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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要记住,我们的皮肤拉链是一款领先于现有伤口缝合技术的先进产品。所以在谈业务的时候,没必要畏手畏脚,大胆自信一点,现在是别人求着我们合作,而不是我们求着别人。”“当然,你们也不能太过骄横狂...林红缨把茶杯搁在玻璃茶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瓷面温润微凉。窗外阳光斜斜切进办公室,浮尘在光柱里缓慢游荡,像被按了慢放键的微型星河。陈北没再抽烟,雪茄只燃了半截,静静躺在烟灰缸里,青白烟气早已散尽,只剩一点焦黑余烬。笑笑刚走,门还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她清脆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拐角处还隐约听见她哼着跑调的《军港之夜》——调子歪得厉害,但那份轻快是实打实的。“她最近胖了。”林红缨忽然说。陈北一愣:“谁?”“笑笑。脸圆了,胳膊也结实了。上个月财务部搞团建,她跟着平安建筑的工人一起扛水泥袋去仓库盘点,回来手心磨破两处,自己贴了创可贴,还跟人说‘这比敲键盘有劲儿’。”陈北笑了:“她倒是真把自己当根钉子使。”“不是钉子。”林红缨摇头,声音轻下来,“是铆钉。焊死在咱们这台机器上的那种。”陈北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茶几下层抽屉拉开,从一摞整齐码放的A4纸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得方正的图纸——华光机械厂新厂房的结构简图,边角已微微卷起,右下角用红笔潦草写着几个数字:主钢构8月15日前进场,屋面彩钢板9月10日封顶,设备基础预埋件7月25日完成浇筑。他手指点在“设备基础”四个字上,停了两秒,又慢慢移开。“程娟昨天来过?”林红缨问。“嗯。带着施工日志来的。说华光那边总工程师盯着我们进度,连混凝土标号都查三遍,生怕我们偷工减料。其实咱们用的C40比他们图纸要求的C35还高一级。”“那他们还挑什么?”“挑咱们没用他们的指定供应商。”林红缨嗤笑一声:“指定供应商?那家水泥厂去年被质监局通报过两次,砂石含泥量超标,他们自己都不敢拿去灌预制板。”陈北点头:“所以程娟直接甩了句——‘要不您把设计图重画一遍,咱们照着改’。”两人同时沉默下来。不是无话可说,是心照不宣——有些事不必明讲。华光机械厂虽是国企,但厂长姓李,李厂长的侄子前年在平安建筑承揽了三栋车间的地基工程,结果塌了一处边坡,赔了八十万。这事没上报纸,但江城建筑圈没人不知道。李厂长现在对平安建筑又倚重又提防,就像捧着个烫手的琉璃盏,既想靠你盖出新厂房,又怕你手滑摔碎了。“李厂长昨天晚上请我吃饭。”陈北忽然开口,“没在饭店,就在他家楼下小酒馆,点了盘酱牛肉,两瓶啤酒。他说,等新厂房投产,第一批订单先给我们五百万。”林红缨抬眼看他:“条件呢?”“没提条件。只问了句——‘陈总信得过我么?’”“你怎么答的?”“我说,李厂长要是信得过我,我就先把八十万预付款打过去,算我借他的。”林红缨怔住,随即笑出声:“你疯啦?八十万说打就打?”“我没打。”陈北也笑,眼角纹路舒展开,“我说,等他把新厂房的竣工验收报告盖完章,我再打。而且,得是他本人签字、厂党委公章、技术科鲜章,三章齐全。”林红缨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那张图纸轻轻抽走,翻到背面——那里密密麻麻记着另一串数据:平安建材七月产量、回春堂七月份中药饮片发货量、红星百货六家门店坪效分析表……全是铅笔字,字迹细而密,像一张无声织就的网。“你记得么?”她指腹划过一行数字,“上个月,回春堂门诊部来了个老头,腿上烂了个碗口大的溃疡,三个月没愈合,市二院说要截肢。他儿子背着他走了三十八里地,来咱们这儿挂的号。”陈北当然记得。那天林红缨亲自给他换的药,用的是新配的黄连苦参膏,加了自研的蜂胶提取物。老头走的时候,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淡粉色的新皮,像初春刚冒头的嫩芽。“他儿子临走塞给我二百块钱。”林红缨声音低了些,“我没收。他硬往我白大褂口袋里塞,钱都揉皱了,还带着汗味。”“后来呢?”“后来我让财务开了张收款收据,写明‘代收患者感谢费’,入了回春堂专项公益账户。下个月,这笔钱会拨给红星小学筹建组,买五十套课桌椅。”陈北没说话,只是把茶杯重新端起,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味更重,却奇异地压住了喉头那点泛上来的燥。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陈北瞥了眼屏幕:谢勇发来的微信。【哥,柴油机厂老谢总约你明天下午三点,西郊厂区旧锅炉房。他说那儿凉快,没空调也没人偷听。】林红缨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蹙:“锅炉房?他不怕中暑?”“怕。”陈北把手机扣在桌上,“所以才挑那儿——热得受不了,谁还有心思耍花招?”他顿了顿,忽然问:“红缨,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谢勇么?”“当然记得。”林红缨笑,“在郑市火车站出口,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三本《内燃机构造与维修》,一本《柴油机故障诊断手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桂花糕。说是给你带的,结果桂花糕在路上被他啃了两口,剩下半包还沾着牙印。”陈北也笑:“那包桂花糕我吃了。甜得发齁,但比后来吃的任何山珍海味都记得住。”办公室一时安静。空调外机嗡嗡作响,窗外梧桐叶被风掀动,沙沙声如细雨。林红缨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瞬间填满整个空间。她侧身站着,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腕骨凸起,像两枚小小的玉扣。“北哥。”她没回头,声音却很清晰,“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这么拼命,到底是在拼给谁看?”陈北没立刻回答。他想起昨夜整理账册到凌晨两点,抬头时发现林红缨办公室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她伏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睡着了,左手压着一份采购合同,右手边摊着本翻旧的《会计准则》,发尾垂落在纸页上,遮住了“固定资产折旧年限”几个字。他轻轻把空调调高两度,又解下自己的西装外套,盖在她肩上。她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往外套里缩了缩,像只找到洞穴的倦鸟。“不是拼给谁看。”陈北终于开口,声音沉静,“是拼给时间看。”林红缨转过身,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时间?”她重复。“对。时间最公平。”陈北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在窗前,“它不因为你穷就多给一秒,也不因为你富就少收一分。咱们现在每签一笔单子,每拖一天账期,每省下一块钱运费,都是在跟时间抢东西——抢它打算悄悄卷走的利润,抢它准备偷偷吃掉的信誉,抢它想顺手抹平的活路。”他侧头看她:“你记得小时候在冀省老家,麦子熟了要抢收么?三天不下雨,麦粒就炸在穗上;半夜来场风,整片地就得趴下。那时候你爸天不亮就扛着镰刀出门,你妈踩着露水捆麦子,你跟着拾遗落的麦穗,手心全是血口子。”林红缨静静听着,眼眶有点热。“现在也一样。”陈北声音很轻,“咱们的麦子,是回春堂的药柜,是平安建筑的钢筋,是红星百货的货架,是柴油机厂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螺栓尺寸。它们不等人,也不讲情面。咱们不抢,就没了。”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原来是平安建材新运来的第一批钢结构构件到了,吊车臂缓缓升起,银灰色的H型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李厂长的厂房,得用这个。”林红缨指着其中一根主梁,“强度够,焊接性能好,比他们原来图纸上写的那款便宜十二块一吨。”“那批货的质检报告,今晚之前必须送到他办公室。”陈北说,“让程娟亲自送,顺便告诉他——钢材单价,咱们按合同价下调百分之三。”林红缨一怔:“为什么?”“因为下个月,我们要跟他谈二期厂房的设计变更。”陈北目光没离开窗外,“把原定的单层厂房,改成三层。增加仓储面积,预留自动化产线接口。他要是觉得亏,咱们就补上这百分之三。”“你早就算好了。”“不算好,怎么敢接这活?”陈北终于笑了,“红缨,做生意不是做慈善,可也不是纯烧钱。每一笔投入,都得长出新的根须——要么扎进市场里吸水,要么缠住客户身上攀爬。光撒种子不浇水,那是赌徒;只浇水不选种,那是傻子。”他转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林红缨接过,没急着拆。信封很薄,边缘却棱角分明,像一把没开封的尺子。“这是什么?”“冀省丰宁县的土地预审意见。”陈北说,“我托老同学跑的。县里同意我们在废弃砖窑厂旧址上建中医院分院,容积率放宽到一点八,绿化率只要求百分之二十五。”林红缨手指一顿:“砖窑厂?那地方……不是十年前塌过一次?”“塌过。”陈北点头,“所以地价才便宜。但地质队重新勘测过了,塌陷区已稳定十年,新地基打下去,比老城区还稳当。”林红缨慢慢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盖着鲜红的县政府公章,还有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形图,用蓝色圆珠笔标着几处关键坐标:门诊楼拟建位置、中药库房预留地、员工宿舍区轮廓……最下方,用红笔重重圈出一小块空地,旁边写着三个字:停车场。她指尖停在那里,许久没动。“你什么时候去的丰宁?”“上个月底。坐绿皮车去的,硬座,十七个小时。”陈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斤白菜,“下车时鞋帮里全是沙子,抖了三遍才干净。当地卫生所的老所长领我转了三天,带我去看了村卫生室的药柜——缺两味常用药,青霉素和甘草片。他还让我尝了口井水,说这水煮出来的中药,药效比咱们江城的好两成。”林红缨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丰宁,是六岁那年。父亲带她坐拖拉机去县城看病,颠簸四个小时,她吐了三次,最后趴在父亲后背上睡着了。醒来时,父亲正蹲在路边小摊上,用皱巴巴的零钱买一碗凉粉,红油汪汪,撒着花生碎和香菜。他舍不得吃,全拨进她碗里。“红缨。”陈北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厚干燥,“咱们不是要把中医院开到丰宁去。”她抬眼。“是要把丰宁的药材,运到江城来;把江城的医生,派到丰宁去;把丰宁孩子的病历,存在咱们的云端服务器里;把丰宁卫生所缺的那两味药,变成咱们回春中药材批发公司的常备库存。”他声音不高,却像铁锤凿进石头:“不是施舍,是连接。”林红缨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慢慢松开信封,任它飘落在窗台上。阳光穿过纸页,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那停车场……”她声音微哑,“红笔圈的地方,是不是原来塌陷区的中心?”“对。”陈北点头,“但现在已经填平了。我亲手铲了三锹土,底下是实心的夯土层。”林红缨没说话,只是把那只握着她的手,反手紧紧攥住。楼下吊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银灰色的钢梁缓缓上升,越过办公楼顶,在湛蓝天空下划出一道凌厉而坚定的弧线。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桌上的账册,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白鸽。陈北抬手,将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红缨同志。”他忽然换了称呼,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近乎少年气的笑意,“下个月,咱们真该出去走走了。”“去哪儿?”“先去丰宁。”他目光灼灼,“看看那口井,尝尝那碗凉粉。然后再开车南下,去趟泉州——听说那边有个老药工,能用三十种藤本植物配出不同功效的跌打酒,配方不传儿子,只教徒弟。咱们得去拜个师。”林红缨终于笑了,眼角弯起,像两枚盛满阳光的月牙。“拜师?你打算拜几年?”“三年。”陈北答得干脆,“头一年学认药,第二年学炮制,第三年学怎么把药渣晒干、碾粉、掺进猪饲料里喂出健壮的土猪——这可是人家秘不外传的绝活。”林红缨笑着搡他一下:“胡说!”“真没胡说。”陈北正色,“那猪养出来,肉里带着药香,专供回春堂食堂。以后员工餐,每人每月补贴三十斤药膳猪肉。”她笑得直不起腰,肩膀微微颤抖,笑声清亮,撞在玻璃窗上,又弹回来,落进两人之间。陈北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常年绷紧的弦,悄然松了一寸。就这一寸,足够让阳光照进来。他没再说话,只是拉着她的手,走到茶几旁,重新泡了一壶茶。水沸声咕嘟咕嘟,茶叶在杯中舒展,墨绿色的嫩芽缓缓沉落,像一场无声的降落。林红缨静静看着,忽然道:“北哥,你说……咱们会不会哪天突然发现,手里攥着的钱,多到数不过来;签不完的合同,多到堆满保险柜;忙不完的事,多到连睡觉都在想下个月的现金流?”陈北将第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热气氤氲中,他笑了笑:“那说明,咱们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是有钱人的样子,是能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做成的样子。”林红缨端起杯子,茶汤澄澈,映出她清晰的眉眼。她轻轻吹了口气,热气散开,水面微漾。“那……”她抿了一小口,舌尖尝到微苦之后,竟泛起一丝清甜,“这杯茶,敬咱们自己?”陈北举起杯,瓷壁相碰,发出清越一声。“敬咱们自己。”窗外,吊车臂稳稳停住。那根银灰色的钢梁,已悬于半空,正对准它命中注定的位置。阳光慷慨倾泻,将钢铁镀成流动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