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妙有些忍不住,捂着嘴别过脸去,望向连绵的远山。林红缨则是瞪了陈北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主动开口,为自己师父打抱不平。陈北还在跟方老头掰扯,他指着交通法规说道:“师父,背书我有一个诀窍,...陈东挂了电话,手指还捏着话筒边缘,指节泛白。他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陈北刚上小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中间咧嘴笑,牙还没换齐。如今这孩子西装笔挺坐在红星百货的股东会上,说话时连市长都要侧耳细听。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不是气,是酸,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青杏——又涩又涨,还带着点甜丝儿。林红樱端来一杯枸杞菊花茶,杯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枸杞,红得发亮。“喝口茶,顺顺气。”她声音很轻,把杯子塞进他手里时,指尖擦过他手背,温热的。陈东低头吹了吹热气,没喝,只说:“咱家南南,以后也得这么硬气才行。”“硬气?”林红樱笑了笑,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硬气不是横着脖子跟人吵,是别人指着你鼻子骂,你还能笑着递根烟,然后把事情办妥帖。陈北前天跟我说,他准备给机械厂老技工们建个养老互助基金,不靠厂里拨款,自己掏腰包垫第一笔三百万。他说,当年他爸被冤枉的时候,是车间老张偷偷给他送了三天饭,碗底下压着两毛钱菜票。”陈东的手猛地一抖,茶水晃出来,在裤子上洇开一片深色。“老张去年查出肝癌晚期,没钱做手术,陈北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接到省立医院,全程安排专家会诊。今早我路过医院门口,看见老张儿子蹲在台阶上哭,旁边放着一摞锦旗,‘恩同再造’四个字烫得晃眼。”陈东喉结上下滚动,终于仰头灌下半杯茶。滚烫的液体滑下去,却像烧红的铁条,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为啥不早说?”“说了你就能睡踏实?”林红樱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折了三道的纸,“这是陈北列的名单,三十七个老工人,有下肢瘫痪的、有尿毒症透析的、还有两个孤寡老人。每人每月三百块基础照护费,逢年过节另加八百,重病再额外补贴。他让我悄悄办,别惊动厂里领导,怕有人借机伸手要‘管理费’。”陈东展开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病情备注,字迹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十九岁少年之手。最末一行写着:“资金来源:红星百货首期利润分红暂扣5%,三年内补足。”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他哪来的钱?”“你真不知道?”林红樱望着窗外,院子里陈南正踮脚够石榴树上的果子,谢强在下面托着他屁股,柳茹举着手机录像,姜半夏蹲在灶台边剥蒜,小黑花花围着她打转。阳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卖了那辆宝马。”陈东猛地抬头:“啥?”“就停在红星汽车厂后院那辆,漆都没掉一块,他让老秦连夜拆了发动机,连同车架一起卖给废品站,换回来七万八千四百块。他说,车能再买,人等不起。”陈东怔住。那辆车是陈北用第一笔广告代理费买的,当时全厂人都说这小子疯了,高中生开宝马,不是招祸就是败家。可现在陈东才明白,那根本不是车,是块磨刀石——他拿自己的命在试这把刀有多快。晚饭后众人散去,陈北留下收拾院子。他搬开土灶旁的砖头,掀开一块青石板,底下是个半米见方的水泥坑,里面码着二十几摞牛皮纸信封,每摞都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最上面一封写着:“致1995年江城机械厂全体职工”。他蹲下来,掏出打火机,火苗蹿起半尺高,舔舐信封一角。灰烬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蝶。柳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两瓶冰镇橘子汽水。“烧什么?”“旧账。”陈北没回头,把最后一封信推进火里,“有些债,得烧干净了才能重新记。”柳茹把汽水塞进他手里,玻璃瓶沁出细密水珠,凉得刺骨。“你烧的是账,还是心?”陈北拧开瓶盖,气泡“嘶”地一声炸开,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橙味浓烈得发苦。“都有。”“那红星百货的账呢?”“在保险柜第三层,贴着《资本论》第二卷放着。”他忽然笑了,“不过明天得挪个地方——谢林刚给我打电话,说市里批下来两块地,一块在城东火车站对面,一块在城西工业区旧厂房改造区。两块地都免三年土地使用费。”柳茹挑眉:“条件?”“条件是,五年内必须解决本地三千名下岗职工再就业,其中至少六百人要签正式劳动合同,缴满五险一金。”他顿了顿,“另外,所有门店收银系统必须接入市社保局实时监控平台。”柳茹静了片刻,忽然说:“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提这个条件。”“猜的。”陈北把空瓶放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但我知道,他们真正想看的不是数据,是态度。所以今天下午我把所有门店店长召集到厂里,在食堂摆了二十张桌子,请他们吃炖牛肉。每人面前放一份劳动合同范本,背面印着市社保局咨询热线。吃完饭,当场签了七百一十三份。”柳茹摇头:“你就不怕他们反悔?”“怕。”陈北望着火堆里最后一点火星,“所以我让谢强连夜做了个小程序,把所有合同扫描上传,自动生成电子存证,哈希值同步发送给市纪委、审计局和人社局三家单位服务器。只要有人敢撕毁原件,系统会在三分钟内自动向三家单位推送预警。”柳茹终于笑了:“你这哪是做生意,是搞军备竞赛。”“错。”陈北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是筑堤。江水涨得越猛,堤坝就得修得越厚实。否则洪水一来,冲垮的不只是仓库货架,还有整个江城老百姓对‘公’字的最后一丝信任。”两人沉默良久。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疲惫,像一声跨越时代的叹息。第二天清晨五点,陈北已坐在红星百货总部办公室。桌上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市规划局最新批复的城中村改造方案,标注着十二处可设社区便利店的位置;一份是江南小学商学院发来的合作函,邀请他担任“商业伦理实践课程”特聘导师;第三份最薄,只有一页纸,抬头印着“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落款日期是昨天。他拿起红笔,在“撤销原判,恢复名誉”几个字下方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迹未干便渗进纸纤维里,像一道新鲜愈合的疤。七点整,柳茹推门进来,头发还湿着,身上有淡淡的茉莉香皂味。“你猜怎么着?颜思月凌晨三点给我发了条微信。”陈北抬眼:“说什么?”“她说,她妈今早五点就起床熬了八碗银耳羹,盛在保温桶里,让她带去学校送给‘杜腾达同学和他的朋友们’。”柳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雪白瓷碗里浮着琥珀色银耳,汤面凝着薄薄一层油光,“底下还补了句——‘我妈说,银耳润肺,治咳嗽,也治心燥。’”陈北盯着照片看了三秒,忽然问:“她知道杜腾达昨天在咱们家楼下被按着胳膊拖走的事吗?”“知道。”柳茹拉过椅子坐下,“她还知道你哥踹了杜腾达三脚,你嫂子用扳手比划了他三回,你爸对着他吼了五分钟‘老子活了四十八年没见过这么怂的男人’。”陈北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铜制钥匙,推到柳茹面前。“昨天晚上我让老秦改装了厂里那台老式铸币机,现在能压印纪念章。第一批做了一百枚,正面是红星百货logo,背面刻着‘1995·江城’。你挑三十枚,今天上午送到机械厂家属院,挨家挨户发。重点照顾三类人:独居老人、重病患者、子女在外地上学的困难户。就说——这是‘红星’给街坊邻居的见面礼,不记名,不登记,拿了就走。”柳茹没接钥匙,反而问:“为什么是三十枚?”“因为机械厂去年关停时,正好裁了三十个科室负责人。”陈北目光平静,“他们当年签字同意下马生产线时,没人想到自己会变成第一批下岗者。现在该轮到我们签字了——签在他们心上。”柳茹终于伸手接过钥匙,金属冰凉坚硬,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亮。“那你呢?你签在哪里?”陈北拉开办公桌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红皮笔记本,封面烫金印着“江城市委党校结业证书”。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他龙飞凤舞的签名,日期是1994年12月28日。证书内页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二十几个年轻人穿着崭新中山装站在党校门口合影,最右边那个少年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胸脯挺得比谁都直。“签在这里。”他指尖点了点照片上自己的眼睛,“他们看得见的地方。”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爬上那排整齐的绿植。仙人掌顶端冒出嫩黄的新刺,在光里闪着微不可察的寒芒。九点十五分,陈北准时出现在市政府西门。谢强早已等在那儿,手里捧着个牛皮纸袋,见他来了立刻迎上来。“刚收到消息,省里有个调研组下周来,点名要看‘民营经济与国企改革结合示范项目’,估计就是冲着咱们来的。”陈北接过纸袋,里面是份内部简报,标题赫然印着《关于江城市红星百货模式的初步观察》。“写得挺客气。”“客气?”谢强苦笑,“全文十二次提到‘不可复制’,八次强调‘特殊历史条件孕育’,最后结论栏写着‘建议列为区域性试点,暂不宜大规模推广’。”陈北边走边翻,走到电梯口时突然停步。“谢叔,您信命吗?”谢强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个?”“我爸当年被判刑那天,也是坐在这部电梯里。”陈北按下关门键,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光线切成两半,“他进去时戴着手铐,出来时拄着拐杖。可电梯还是这台电梯,按钮还是这三个——上、下、停。”电梯下行,数字跳动:4、3、2……“您说,是电梯变了,还是人变了?”“叮”一声,一楼到了。陈北跨出电梯,阳光瞬间泼了他满身。他没回头,声音混在嗡嗡的机器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都不是。是按钮锈了。”谢强站在原地,看着少年背影汇入市政大厅川流的人群,忽然想起昨夜市长说的话:“老谢啊,咱们这代人啊,就像老式收音机里的真空管,听着声音挺响,其实早该换掉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慢慢放回去。烟,还是留着吧。等哪天真空管真烧断了,好点根烟,祭一祭。(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