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骤然陷入了安静。看着霍元鸿以同样手法摘下的半截茶盏，不仅王五爷等人，连一旁的黄金一代祖师都有点坐不住了。神劲！要知道，打得这么凶的他们这代，都没几个掌握神劲，结果在这里...津门的夜风带着咸腥气，刮过问剑武馆斑驳的砖墙，吹得檐角铜铃嗡嗡轻颤。霍元鸿坐在武馆正厅的太师椅上，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用三只野兔换来的第一件兵器，刀鞘漆皮皲裂，露出底下乌沉沉的铁胎。他没点灯，只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半缕月光，一寸寸摩挲刀鞘上那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王顺拿柴刀比划时误砍的。沈浩然站在阶下，垂手而立，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霍元鸿脚边。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霍师傅……龙吟门主，昨夜在药园废墟里找到了半截断臂，左腕内侧有‘龙吟’二字烙印，臂骨已成灰白，是被某种高热炮弹直接汽化了筋肉，只余焦骨。”霍元鸿没应声，指尖停在刀鞘第三道刻痕上——那是他第一次打碎青石板时留下的。“洋人没动静了。”沈浩然声音压得更低，“今晨七点零三分，津门西站二号储藏室通风口，被人用硝酸棉塞住三小时，温度计显示内部骤升至八十二度，恰好是猎杀大队携带的‘猩红热’型神经抑制剂临界分解点。他们不是来抢药的……是来验药的。”霍元鸿终于抬眼。月光落进他瞳孔深处，竟像两簇幽蓝火苗，无声燃起又熄灭。“验药？”他嗓音沙哑，却无半分波澜。“对。研究院最新一代‘破障剂’，能短暂瓦解绝顶境‘觉险而避’的预判本能，但必须配合特定环境参数才能生效。他们需要确认天朝气候、地磁、甚至空气中游离的武仙辅药残余浓度——这些数据，够他们批量生产三百支注射剂。”沈浩然顿了顿，袖中手指缓缓蜷紧，“而验药成本，就是三条命。”霍元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真正松快的笑，像春冰乍裂，清越短促。他起身，雁翎刀随手搁在案头，刀鞘撞上紫檀木案，发出闷响。他走向院中那株老槐树——树干上还嵌着七年前他练崩劲时震裂的三枚铁钉，如今铁锈已沁入木纹，凝成暗红血痂。“付知许。”他唤道。偏厅帘子掀开，付知许快步而出，腰杆挺得笔直，可袖口微微发颤。他双手捧着个青布包袱，跪在槐树下，额头触地：“霍师傅！”“起来。”霍元鸿伸手扶他臂肘，掌心温热，“你太爷教过你，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活人。”付知许喉头哽咽，却不敢抬头：“可您救了付家满门……”“不是救。”霍元鸿打断他，从他手中接过青布包袱，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粗麻布衣，最上面放着一柄豁了口的柴刀，刀柄缠着褪色红布条。“是你太爷当年在神枪武馆扫地时穿的衣裳。他临走前说，若我活着回来，就把这身衣裳烧给他看。”付知许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太爷他……”“他死在三十年前腊月廿三，灶王爷上天那日。”霍元鸿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进青砖缝里，“被四个穿黑褂子的人围在后巷，手里攥着刚从药铺买来的止咳丸。他们要他交出《问剑残谱》最后一式，他把药丸全吞了，咬碎舌根喷了那人一脸血，自己撞墙死了。”付知许浑身剧震，嘴唇抖得不成样子。霍元鸿却已转身，将青布包袱搭在槐树枝桠上，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橘红火苗腾地窜起，舔上粗麻布衣下摆。火光映亮他半张脸，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可眼神平静得可怕。“你太爷没留下残谱。”火光噼啪作响，霍元鸿盯着跳跃的火焰，一字一句道，“他只留下一句话——‘剑不在谱上，在喘气的胸膛里。’”付知许怔住，眼泪无声滑落，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火势渐猛，烈焰卷起，那身粗麻衣裳在火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作一团翻腾黑灰。霍元鸿伸出手，任灼热气流燎过掌心，皮肤泛起微红，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明日卯时三刻，你带五十名新弟子，去码头接船。”他收回手，拍了拍付知许肩膀，“船上运的是神枪武馆新铸的三百把雁翎刀，刀身淬过武仙辅药渣水，刃口喂过三十六种毒虫血。刀鞘都空着，等你们自己刻名字。”付知许愣住：“可……可我们连刀都握不稳……”“握不稳就练到握稳。”霍元鸿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张年轻面孔，“从今日起，每日寅时起身，赤脚踩碎青砖三百块，午时悬空吊臂两炷香，戌时背负沙袋绕城奔走二十里——不是为了练力，是为练‘喘气’。”他顿了顿，火光在他瞳中明明灭灭：“洋人算准了绝顶会避险，却算漏了一件事——当人连呼吸都变成刀锋，避险就不再是本能，而是陷阱。”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三声短促哨响，如夜枭啼鸣。沈浩然身形一僵：“是宫宗师的警讯！”霍元鸿却未动，只抬手按住案头雁翎刀鞘。刀鞘微震，嗡鸣声细不可闻，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向地面。青砖缝隙间，几粒尘埃悬浮半空，纹丝不动。“来了。”他低声道。几乎同时，远处火车站方向，一道刺目白光撕裂夜幕——不是探照灯，是某种高能粒子束轰击钢架结构时迸发的冷光！紧接着是沉闷巨响，仿佛大地被巨锤夯击，整个津门城墙都在簌簌落灰。“不是西站！”沈浩然失声，“他们佯攻西站？！”霍元鸿终于拔刀。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刀刃离鞘时那一声悠长叹息，如古琴断弦。雁翎刀出鞘三寸，寒光乍泄，竟将满院月华尽数吸尽，刀身映不出人影，唯有一片混沌墨色。“错了。”他望着刀尖一点寒星，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不是佯攻。”话音未落，第二道白光自东南方向炸开——正是神枪武馆旧址所在！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夜空如血。沈浩然脸色惨白：“武馆地窖……药材……”“药材早运走了。”霍元鸿收刀回鞘，转身走向武馆后门，“宫宗师和付知许在地窖布的是假阵，真药在问剑武馆地下——就在我们脚下。”他推开后门，门轴发出吱呀呻吟。门外空无一人，唯有月光铺满青石甬道。霍元鸿抬脚迈出门槛，靴底踩上第一块青砖的刹那，整条甬道两侧砖缝里，数十枚铜钱无声弹起，在月光下划出银弧，叮咚落地。每枚铜钱中央，都刻着一个微小篆字：【惊】。这是霍元鸿十二岁时，在吴晓霞家厨房偷吃桂花糕被发现，被她罚抄《惊门秘要》三百遍后，自己琢磨出来的第一个陷阱阵。铜钱落地声本该惊扰守夜人，可今夜无人应声——因为守夜人早已伏在暗处，等的就是这声“惊”。霍元鸿脚步不停，继续前行。第三块青砖下，一枚铜钱悄然翻转，露出背面朱砂所绘的歪斜符箓——那是姜婷小时候用胭脂画在他作业本上的小兔子，被他偷偷拓印下来，融入阵法。第四块砖下，铜钱边缘沾着半片干枯桂花——王五爷去年中秋送来的最后一块桂花糕，糖霜还未化开。第五块……第七块……第十三块……霍元鸿数到第二十七块青砖时，脚步忽然一顿。前方三丈，月光被一堵无形之墙截断。空气微微扭曲，仿佛盛夏正午的柏油路面。霍元鸿静静看着那片虚无，右手缓缓抬起，拇指抹过雁翎刀鞘末端——那里原本该有个铜环，此刻却空空如也。“原来如此。”他低语。虚无中，一道身影缓缓浮现。不是洋人，是穿玄色劲装的老者，面容枯槁，双目浑浊，左手缺失三指，右手却戴着一副青铜指套，套尖锐如钩。“王七。”霍元鸿道。老者喉咙里滚出沙哑笑声，像钝刀刮过生铁：“霍元鸿……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你师父。”“我师父？”霍元鸿眉梢微挑。“三十年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斩断我三根手指。”王七缓缓抬起残手，青铜指套在月光下泛着幽绿，“他说，‘练武之人，断指不堕志，缺臂不缺胆。’后来我寻遍天下，才知他根本不是什么江湖散修……”霍元鸿忽然抬手，不是拔刀，而是摘下自己左耳耳垂上一枚黑曜石耳钉——那是他父亲亲手打磨的，内里嵌着半粒武仙辅药种子。“你找错人了。”他将耳钉轻轻放在青砖上，“我师父，是那个教我数砖块的瘸腿老乞丐。”王七浑浊的眼珠骤然收缩。霍元鸿已转身离去，靴底踏过第二十八块青砖，青砖无声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至王七脚下。老者身形晃了晃，青铜指套深深抠进砖缝，却终究没有出手。“告诉罗伯特，”霍元鸿背影融进月色，“易筋经第三周天，我昨夜练成了。”王七僵在原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年魏公公三年练成一周天，便已惊动四极门老绝顶；而霍元鸿，从入门到三周天，不过七十二个时辰。青砖缝隙里，那枚黑曜石耳钉静静躺着，内里半粒种子正悄然萌发，一丝微不可察的碧色，顺着砖缝蜿蜒爬向远处。霍元鸿走出百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是王七捏碎了自己最后一枚完好的臼齿。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左手，对着月光摊开掌心——掌纹深处，三十六处穴道隐隐发亮，如星斗初现。每一处亮起的穴位，都对应着方才踏过的青砖位置。三十六响，已非周天。是破天。他脚下步伐忽然加快，如闲庭信步，却每一步落下，都让十里之外的津门城墙微微震颤。砖缝里的苔藓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的古老铭文——那是问剑武馆初建时，匠人用熔金灌注的镇地符咒，已沉寂百年。霍元鸿走过第九十九步时，整座问剑武馆地基发出低沉嗡鸣，仿佛一头蛰伏巨兽缓缓睁开眼。他停在武馆后门廊柱下，仰头望去。廊柱顶端，一只木雕燕子静静栖息，羽翼斑驳，喙中衔着半截褪色红绸——正是当年付知许太爷扫地时，用来扎扫帚的那根。霍元鸿伸手，指尖拂过燕子翅膀。木屑簌簌而落，露出底下暗藏的机括。他轻轻一按。“咔哒。”整座武馆所有门窗同时洞开，夜风涌入，吹得梁上积尘飞扬。尘雾弥漫中，三十具蒙面黑衣人无声坠落，每人脖颈上都插着一枚薄如蝉翼的柳叶镖，镖尾系着细若游丝的蚕丝，另一端隐入房梁阴影。他们并非活人。是傀儡。霍元鸿拂袖，三十具傀儡齐齐抬首，空洞眼窝齐刷刷转向西北方向——那里，火车站白光尚未熄灭，而神枪武馆的火势，正以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原来……”他轻声道，“你们早把‘猩红热’药剂，混进了津门所有井水。”廊柱燕子口中红绸，忽然无风自动，缓缓飘向空中。霍元鸿伸手接住。红绸展开，上面用炭笔写着两行稚拙小字：【霍哥哥，桂花糕凉了，我去热一热】【等你回来吃】字迹边，还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牵着手，头顶各顶一朵桂花。他凝视良久，忽然将红绸按在心口。夜风骤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远处，津门钟楼传来三声悠长钟鸣，已是子时。霍元鸿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武馆深处。每一步踏下，青砖龟裂，裂缝中渗出淡金色液体，如活物般蜿蜒汇聚，最终流向地下某处——那里，埋着武仙辅药最后一批母株，根须已与整座津门地脉悄然相连。他推开通往地窖的暗门，拾级而下。台阶尽头，烛火摇曳。宫宗师盘坐蒲团，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缠绕着数十条猩红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扎入地底岩层。付知许跪坐于侧，双手按在宫宗师后心，掌心渗血，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吭一声。霍元鸿走到二人面前，蹲下身，左手按上宫宗师天灵盖，右手覆在付知许后颈。“别怕。”他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两人识海，“现在，跟我一起喘气。”地窖深处，烛火猛地暴涨三尺，将三人影子投在石壁上——那影子渐渐拉长、扭曲，最终凝成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轮廓，肩扛日月，足踏山河，胸口处，一颗金灿灿的心脏正缓缓搏动。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与津门城墙同频共振。而百里之外，正在撤离的猎杀大队队长突然捂住胸口，单膝跪倒。他扯开衣领，只见心口皮肤下，赫然浮现出一枚淡金色篆字——【惊】。同一时刻，西站废墟瓦砾堆里，一只断手缓缓抽搐，指尖泥土被拱开，一株嫩绿新芽破土而出，顶端托着三粒晶莹露珠，在月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微光。霍元鸿闭目，感受着掌下两具躯体的脉动。他听见了——不是心跳，是整座津门地脉的搏动，是三百里外海潮的涨落，是万里之外昆仑雪峰的呼吸。他忽然想起魏公公的话。“见神，不过是告诉天上人——太监，凭什么就不能做天上第一？”霍元鸿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他慢慢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本《易筋经》，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指尖蘸取付知许掌心血，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喘气即剑，吐纳为锋，此乃问剑武馆，第一课。】墨迹未干，纸页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至首页。泛黄纸面上，原本空白处，竟缓缓浮现出一行崭新小楷：【授业者：霍元鸿】字迹墨色浓重，力透纸背，仿佛刚刚写就。霍元鸿合上册子，转身走向地窖深处那口古井。井口覆盖着厚达三寸的玄铁盖，盖上密密麻麻刻满符咒。他伸手按在铁盖中央，掌心发力。“咔嚓。”不是铁盖碎裂，是整座津门地脉，发出一声沉闷断裂声。玄铁盖缓缓升起，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奇异药香的阴风扑面而来，吹得霍元鸿衣袍鼓荡。他俯身探看，井壁湿滑，青苔如墨，而在最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根须，正随风轻轻摇曳。那是武仙辅药的母株根系，早已穿透岩层，深入地心熔岩。霍元鸿解下腰间雁翎刀，刀尖向下，缓缓插入井口。刀身没入三寸时，整座地窖剧烈震颤。石壁簌簌落灰，烛火疯狂摇曳。付知许和宫宗师同时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霍元鸿却面不改色，继续下压。五寸。七寸。九寸。当刀尖触及井底某物时，一声清越龙吟自地底爆发！整座津门城墙的砖缝里，无数金线破土而出，如活蛇般缠绕上城墙垛口，瞬间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巨大金网。网心处，津门钟楼顶端，那只锈迹斑斑的铜鹤突然昂首，长喙张开，喷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气，直冲云霄。云层被生生撕开，露出其后漫天星斗。霍元鸿收回雁翎刀，刀尖滴落一滴金液，坠入古井，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井壁青苔疯长，转瞬化作一片翡翠色的藤蔓森林，藤蔓顶端，朵朵白花次第绽放，花蕊中，三十六粒金丹缓缓旋转。他转身，看向付知许与宫宗师。“现在。”他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水，“该教你们，怎么把洋人的炮弹，当成桂花糕来吃了。”地窖烛火忽然一暗，再亮起时，霍元鸿已不见踪影。唯有那本《易筋经》，静静躺在蒲团上，封面墨迹未干，犹带体温。井口金光流转，映得整座地窖如同白昼。而在津门最高处的钟楼顶上，铜鹤长喙微张，喉间金光吞吐，仿佛在默默等待——等待某个手持雁翎刀的身影，踏着星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