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真界的奇物毕竟稀缺，消息一发出去，只有寥寥几家有反应。而最可能有这东西存货的，自然是真界本土势力联盟生死门了。距离津门有些距离的一处秘密落脚点，陆公子正站在书房中，静静的写着字。...“津门总督府、武馆联合体、商会联合体全体同仁，欢迎蔡华岚莅临指导！”声浪如潮，自站台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连车厢顶棚的灰尘簌簌而落。数十支礼炮齐鸣，红绸与金纸漫天飞舞，仿佛不是迎接一位武道宗师，而是恭迎一尊重返人间的神祇。霍师傅脚步未停，一步踏出车门，寒风卷起他灰布长衫下摆，露出腰间两把乌沉沉的霰弹枪柄——枪身裹着油布，枪托缠着暗红绒绳，像两截尚未出鞘的断骨。没人敢拦。那群持枪肃立、眼神如刀的季系卫队，在他抬脚离地的瞬间，齐刷刷偏头侧让半步，喉结滚动，却无人发令，亦无人眨眼。他们认得这双眼睛——不锐利，不凌厉，甚至有些懒散，可偏偏让人想起幼时被野狗盯住后颈的窒息感：你动，它就咬；你不动，它也在等。霍师傅没看他们，只微微仰头，目光掠过红毯尽头那一排垂手而立的老者，掠过王顺腰间那柄三尺七寸、剑脊隐有龟纹的古剑，掠过吴晓霞背后斜挎的铜环大刀，最后落在最前方那个拄着紫檀杖、须发如雪却挺背如松的老人身上。谢申火。他站在那里，没穿官服，没披锦袍，只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尖沾着半点泥星——像是刚从槐树底下收了摊的说书先生，又像是清晨扫完祠堂台阶的老族长。可霍师傅知道，这双手曾在光绪二十三年，徒手撕裂过八匹疯马的脊骨；这双脚在庚子年八国联军攻破津门时，踏碎过十七具洋兵胸甲；这双眼，在去年冬至夜，隔着三百步距离，用一枚铜钱击穿了三里外问剑武馆正堂匾额上的“剑”字第三横，而匾额纹丝未裂，唯余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直贯梁心。“谢老前辈。”霍师傅抱拳，中指微屈，掌心朝内，是江湖晚辈见化劲宗师的礼，却不低眉，不垂目，目光平直如尺。谢申火没应声，只将手中紫檀杖往青砖地上轻轻一顿。咚。一声闷响。没有气浪翻涌，没有地裂石崩，可整条站台两侧的梧桐树，枝头残叶同时一颤，簌簌而落，竟无一片飘向霍师傅方向——全被一股无形力场推得斜斜向外飞去，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整齐拂开。郝振邦只觉耳膜嗡鸣，喉头泛甜，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却发现双脚钉在原地，连脚趾都动不了分毫。他眼角余光瞥见身旁虞姓女子脸色煞白，嘴唇无声翕动，分明在念《易筋经·引气篇》第一句，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连气都喘不匀。这是“定身桩”的雏形？还是……更早的“不动明王印”？他不敢想。谢申火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砸进每个人耳鼓：“你身上有太爷的味儿。”不是问，是断。霍师傅颔首：“家传的‘混元桩’，是太爷手把手教的。”“混元桩？”谢申火枯瘦手指捻了捻胡须，“他教你的，怕不是这个名儿。当年他在问剑武馆后院劈柴，劈了七天七夜，斧刃卷了三把，才劈开第三根枣木。劈开那根木头时，他吐了半升血，跪在雪地里笑了半个时辰——因为那根木头芯里，嵌着一枚青铜箭镞，箭尾刻着‘乙未’二字。”霍师傅瞳孔微缩。乙未年——光绪二十一年，甲午战败，割让辽东。太爷那时才十九岁，刚从少林还俗，背着一口豁了口的戒刀南下。“他劈开那根木头，不是为了练功。”谢申火目光如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当年在旅顺港，亲手把他左眼剜出来喂狗的那个日本军医，是不是用了同一把弓，射出了同一支箭。”风忽然停了。连远处火车锅炉的嘶鸣都哑了。霍师傅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枪柄。那两把霰弹枪，是他亲手改装的——枪管内壁刻了三十六道螺旋凹槽，子弹出膛时会高速旋转，撕裂空气产生高频震荡波，专破横练硬功。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这枪太小，太轻，太像玩具。“所以你来津门，不是为拜师。”谢申火忽然转身，紫檀杖点向身后那座灰墙斑驳、檐角翘起如钩的老建筑，“是为替他，把问剑武馆的牌匾，重新挂回去。”霍师傅顺着杖尖望去。问剑武馆旧址。三层青砖楼，二楼窗框歪斜，三楼露台塌了一角，门前石阶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唯有门楣上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竟完好无损，只是漆色黯淡，字迹深陷木纹，仿佛整座楼都在腐朽，唯独这块匾，固执地咬住最后一口生气。“匾还在？”霍师傅问。“在。”谢申火淡淡道，“拆过三次。第一次是庚子年，洋人烧了半边屋，留了匾；第二次是民国十八年，军阀强征作兵营，砸了门框，匾掉下来，砸死个传令兵，没人敢再动；第三次是前年腊月，地产商雇了爆破队，雷管埋好，引信点了火，结果炸药没响——引信被一只麻雀叼走了。”周围众人屏息。郝振邦脑中轰然炸开——他听太爷提过这只麻雀！太爷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浑浊眼睛突然亮得吓人：“那只鸟……爪子上有铁锈味……不是麻雀……是它！”“匾是死物。”谢申火忽然笑了一声，苍老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少年人般的狡黠，“可挂匾的人，还没口气。”话音未落，问剑武馆二楼一扇朽烂的窗户，“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寒风灌入，吹得窗棂咯咯作响。窗内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霍师傅清楚感觉到，有东西在看自己。不是视线，是“存在感”——像深夜独自走过坟地时，后颈汗毛突然竖起，像暴雨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云层，像蛇信舔过脚踝的凉意……那是一种活物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的实感。郝振邦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倒。虞姓女子直接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抠住冰冷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谢申火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拄杖缓步向前：“走吧。牌匾要挂，新弟子要收，旧账……也该算一算了。”他刚迈出第三步，异变陡生！“嗤啦——！”一声刺耳裂帛声撕裂空气！问剑武馆三楼塌陷的露台边缘，一块青砖猛地爆开，砖粉如雾喷溅，一道黑影从中激射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拖出数道残影，指尖泛着幽蓝冷光，直取霍师傅咽喉——那不是人手，五指关节反向弯曲，指甲暴涨三寸，末端锐如锥针，赫然是失传百年的“阴癸爪”！“护驾！”王顺暴喝，古剑出鞘三寸，寒光乍现！“退后！”吴晓霞刀已出鞘，铜环震响如雷！可晚了。那黑影离霍师傅只剩三尺！霍师傅甚至没抬手。他只是微微侧头。黑影的爪尖擦着他耳际掠过，“噗”地一声，深深扎进身后一根朱红廊柱——整根碗口粗的楠木柱，无声无息裂开蛛网状缝隙，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黑气，腥臭扑鼻。黑影落地，显出人形。是个干瘪老妪，灰发如絮，脸上皱纹叠叠，双眼却亮得瘆人，瞳孔深处似有墨色漩涡缓缓旋转。她脖颈处，一道暗红烙印狰狞盘踞，形如扭曲的“卍”字，却比佛家真言多出一道逆刺。“阴癸派……余孽？”谢申火声音骤冷。老妪喉咙里滚出砂纸摩擦般的笑声：“谢老头，你记性不错……可你忘了，当年在问剑武馆地窖，是谁把你太爷的尸首，一寸寸剁成肉酱喂了獒犬？”谢申火握杖的手，青筋暴起。霍师傅却往前踏了一步。“喂狗？”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那狗后来怎么样了？”老妪一愣。霍师傅已出手。没有拳风，没有掌影，只有一只手，平平推出。可就在他手掌离老妪胸口尚有半尺时，老妪整个人猛地一颤，仿佛被千钧重锤当胸砸中！她胸前衣襟“砰”地炸开，露出干瘪胸膛，皮肤下竟有无数黑线疯狂游走，如活蛇钻行，最终尽数汇聚于心口一点——那里，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瘤块剧烈搏动，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梵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剥落！“啊——！！！”老妪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双手死死捂住心口，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鲜血狂涌而出。可那血一离开身体，便在空中凝成细小血珠，悬浮不落，每一颗血珠里，都映出一张扭曲痛苦的脸——正是当年问剑武馆地窖中，那些被活埋的武童面孔！“阴癸派‘血饲心蛊’……”谢申火盯着那些血珠，声音沙哑，“你竟把七十二个武童的精魂，炼成了心蛊本体？”老妪嘴角溢血，却癫狂大笑：“谢老头！你懂什么？！那叫薪火！太爷死了，他的武道不能死！我用七十二个童子心，续他三十年阳寿！只要心蛊不灭，他就能在阴间……继续练功！！！”“错。”霍师傅打断她，掌心缓缓翻转，向上一托。所有悬浮血珠，齐齐一颤。下一瞬，七十二张痛苦面孔同时闭眼，再睁眼时，眼中戾气尽消，只剩下澄澈安宁。血珠无声碎裂，化作点点金芒，如萤火升空，汇成一道微光，笔直射入问剑武馆二楼那扇黑洞洞的窗口。窗口内，幽暗深处，似有一声极轻、极悠长的叹息，随风而散。老妪僵在原地，眼中的墨色漩涡急速黯淡，最终熄灭。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枚搏动的黑瘤，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黑血，身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死时，脸上竟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全场死寂。连风都忘了吹。谢申火久久伫立，望着二楼窗口，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向霍师傅：“你……不是付知许教出来的。”“不是。”霍师傅收回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是我师兄。”谢申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个津门的寒气都纳入肺腑。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劲豪迈，震得瓦砾簌簌而落：“好！好！好！太爷没后，付家有后！今日之后，问剑武馆……改名‘承剑’！”他猛地转身，紫檀杖重重顿地，声如洪钟：“传令！即日起，承剑武馆开山收徒！凡愿习武者，无论出身贵贱，皆可入馆！第一课——不是站桩，不是打拳，而是给我把这座楼，一砖一瓦，亲手修好！”“修不好，不准碰拳谱！”“修不好，不准进演武场！”“修不好……”谢申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霍师傅脸上，“……就不配，做太爷的徒孙！”霍师傅没说话，只默默解下腰间一把霰弹枪，卸下弹匣，将里面十二发特制子弹，一颗颗，轻轻放在青砖地上。十二颗子弹，在冬日惨淡阳光下，泛着幽冷青光。他弯腰，拾起一块碎砖，走向问剑武馆斑驳的墙壁。砖缝里，一株嫩绿小草正倔强地探出头。他俯身，用指尖，将那株小草，连根带土，轻轻移栽到墙根下一处朝阳的缝隙里。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风，又起了。吹动他额前几缕乱发，也吹动墙头那面崭新的“承剑”旗幡，猎猎作响。旗面上，没有龙虎，没有刀剑，只有一道蜿蜒曲折、似断非断的墨痕，如游龙，如长河，如一道刚刚愈合、却永远无法抹去的旧伤疤。郝振邦怔怔看着霍师傅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太爷劈开的那根枣木里，藏着的从来不是一支箭。是根。是一截深埋地底、沉默百年、却始终未曾腐烂的武道之根。而今天，有人蹲下来，用一块砖，一捧土，一株草，把它，重新栽回了津门的泥土里。远处，火车汽笛再次长鸣。新的一列客车，正缓缓驶入站台。车窗内，隐约可见几个年轻身影，穿着崭新的靛蓝学生装，胸前绣着小小的“承剑”二字，正扒着玻璃，好奇地张望这座古老而新生的城市。霍师傅没回头。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扇黑洞洞的二楼窗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爷，您看。”“我们，把门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