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啪啪啪……！”霍元鸿讲完，周围顿时响起掌声，不管是不是真感同身受，都满脸肃然的鼓着掌。尽管知道有人是做样子，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感受着他们身上与武林老辈不同的蓬勃朝气，霍...津门站台，暮色如墨泼洒在青灰色的砖墙上，铁轨在余晖里泛着冷光。一列漆成靛青的特运专列缓缓停稳，车轮与铁轨摩擦出悠长而低沉的嗡鸣，仿佛大地在呼吸。车门未开，站台上已无人敢喧哗——不是没人来，而是人太多，多到连风都凝滞了。总督府仪仗队列成两排，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云纹虎首，腰悬乌木鞘制式佩刀，刀柄朝外，刃不露锋，却自有肃杀之气压得人喉头发紧。再往外，是津门九大武馆的掌门，八极、劈挂、查拳、形意……各家旗幡猎猎，旗面皆以黑底金边为制，唯正中绣一字：霍。不是“霍家”，不是“霍氏”，就一个“霍”字，孤绝，凛然，不容置疑。方世欣和李家小姐站在第三层观礼台边缘，脚下是临时搭起的楠木廊桥，栏杆缠着素白绸带，未系红结——因霍元鸿未授勋、未封爵、未入庙堂，故不僭越用红。两人指尖微凉，袖口下，方世欣左手无意识捻着一枚早已褪色的铜钱，那是初遇那日，霍元鸿从天宝楼二楼抛下来替她接住摔碎的茶盏时，顺手塞进她掌心的。铜钱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一面“光绪通宝”，一面模糊难辨。李家小姐则垂眸盯着自己鞋尖，那是一双新制的云头履，底纳百层密麻针脚，鞋帮嵌着细碎南珠，是李家内务司三日前连夜送来的——不是贺礼，是“体面”。她忽然想起二哥昨夜书房密谈时一句轻飘飘的话：“他若真回津门，便再不是你我可议婚嫁之人。他站的地方，已是云端；你我踮脚仰望，尚需借梯。”车门开了。没有鼓乐，没有礼炮，只有一阵极轻微的气流扰动，像山涧初醒的溪水漫过石隙。霍元鸿踏出车厢。他未穿劲装，未着蟒袍，只一身月白直裰，布料是江南织造局特供的素云绢，轻薄如雾，却在斜阳下隐隐流转暗银光泽。腰间束一条玄色革带，带扣无饰，唯中央一道极细的金线蜿蜒如龙脊。足下蹬一双黑缎快靴，靴筒及膝，却不见半分褶皱——仿佛那靴子不是穿在脚上，而是自血肉中生出的延伸。人群无声地退开半步。不是畏惧，而是本能——如同草木向阳，飞鸟避雷，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那具躯壳里蛰伏的伟力。他目光扫过站台，平静，疏离，像俯瞰一片未命名的山川。视线掠过总督府仪仗，掠过九大武馆旗幡，掠过观礼台上密密麻麻的面孔，最终，在第三层廊桥边缘，微微一顿。方世欣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脊背，可那目光并未停留，只是如风拂过水面，涟漪未起，已至彼岸。李家小姐却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那目光太静，静得能照见她心底所有盘算、所有不甘、所有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摇摇欲坠的矜持。她猛地攥紧掌心，指甲陷进皮肉，才压住眼眶发热的冲动。霍元鸿抬步向前。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青砖缝隙里的尘埃便悄然悬浮半寸，又徐徐沉降。这不是踏步，是丈量。丈量这片土地的厚度，丈量三十年前那个在巷口啃冷硬窝头的瘦弱少年，与今日这具承载着千钧气血、万钧意志的躯壳之间，究竟横亘着多少光阴与苦厄。“霍——绝——顶——！”一声嘶吼炸裂长空。是八极门那位须发如雪的老宗师，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钝响。他身后，八极门七十二弟子齐刷刷跪倒，脊梁如弓，绷成一道向霍元鸿倾斜的黑色弧线。紧接着，劈挂门、查拳门、形意门……九大武馆掌门相继伏地，声浪由点及面，滚雷般席卷整座站台：“霍绝顶——！”“霍绝顶——！”“霍绝顶——！”声音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震得远处津门港湾的浪头都为之一滞。霍元鸿脚步未停，亦未应声。他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托。刹那间，九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气旋自他掌心升腾而起，如九条微缩的蛟龙盘旋而上，无声无息，却将九位掌门头顶压下的无形重负尽数托举而起。老宗师只觉一股温润浩荡之力自天灵灌入，周身僵冷的筋骨竟如春冰消融，三十年未能贯通的任督二脉，竟在这一托之间，隐隐有了松动之象！他浑身剧震，抬头望去，只见霍元鸿背影已行至站台尽头，月白衣袂在晚风里翻飞如鹤翼，再无半分烟火气。“走吧。”霍元鸿低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仿佛就在枕畔低语。一辆朴素的黑檀马车早已候在侧门。车夫是位独臂老者，左袖空荡，右臂虬结如铁铸，见霍元鸿走近，默默掀开车帘。霍元鸿弯腰入内，车帘垂落，隔绝内外。马车启动，辘辘声碾过青石板路，不疾不徐。车窗外，津门城郭渐次展开：高耸的总督府飞檐，鳞次栉比的商会招牌，精武会新立的青铜巨鼎，还有远处，那条被百姓自发称为“绝顶巷”的窄长街巷——巷口已悬起两盏素纱灯笼，灯下站着吴晓霞，她未着华服，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鬓角簪一支寻常木钗，正踮脚张望。见马车驶近，她脸上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毫无滞涩。马车未停，只在巷口稍缓片刻。车帘再次掀起一线。霍元鸿的目光落在吴晓霞鬓角那支木钗上。三年前，他初建武馆，资金窘迫，吴晓霞悄悄典当了母亲留下的银簪，换来二十斤上等糯米粉，只为给他蒸一屉热腾腾的桂花糕。那日她递过蒸笼时，指尖沾着雪白的米粉，笑容比糕上的蜜糖更甜。后来她总说，那支木钗是用典当银簪剩下的钱买的，便宜，结实，不招眼。霍元鸿静静看着，看了足足三息。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吴晓霞方向，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郑重地点了三点。一点额心，一点心口，一点眉梢。吴晓霞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靛蓝布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她用力点头，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没让那滴泪落得更快些——她知道，有些泪，只能这样含着，才配得上此刻的寂静。马车继续前行，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暮色里。吴晓霞仍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掐着掌心，直到指甲印下四道深深的月牙痕，才慢慢松开。她抬手抹去眼泪，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里，几个邻家婶子正围着大灶台，蒸笼里白雾氤氲，甜香浓郁得化不开。同一时刻，总督府后园，虞先生正立于一座六角亭中，手中捧着一卷刚呈上来的密报，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微软。他身旁，一位身着玄色劲装、腰悬双剑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正是总督府供奉、津门第一高手“断岳剑”严振邦。严振邦目光沉静，望着霍元鸿马车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虞兄，那三指，是‘承恩’之礼。”虞先生指尖一颤，密报差点滑落。“承恩？”他声音干涩，“可……霍绝顶何恩于吴晓霞？”“非报恩。”严振邦摇头，目光如古井深潭，“是‘承’——承其赤诚，承其守拙，承其未曾因登高而忘却泥泞之始。此礼，重逾千钧。他并非在谢吴晓霞，是在谢……当年那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昨夜试了。以罡劲全力一击，轰在他所坐马车车壁之上。车壁未损分毫，而我右臂经脉，至今隐痛。”虞先生脸色霎时煞白，手中密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敢去捡，只死死盯着那卷散开的纸页，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朱砂小楷：“龙吟门秘药‘九转紫芝髓’，已于辰时押抵津门码头，由三艘巡检司官船护航，主事者——付海舟。”付海舟。这个名字像一根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虞先生的太阳穴。他猛地抬头，望向严振邦，嘴唇翕动：“付……付师傅头？他……他怎敢？！”严振邦却不再言语，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绝顶巷的方向。暮色四合，巷口那两盏素纱灯笼，不知何时已悄然燃起，橘黄的光晕温柔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仿佛一条通往旧日时光的柔软小径。而此刻，霍元鸿的马车正穿过津门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车窗外，商铺林立，霓虹初上，西洋钟楼报时的钟声浑厚悠扬。车窗内，霍元鸿闭目养神，呼吸绵长如海潮。忽然，他眼皮微掀，目光穿透车窗，精准锁定了斜对面一座三层洋楼的二楼窗口。窗口后，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年轻男人正举着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镜头对准马车，神情专注而亢奋。那男人霍元鸿认得——李家旁支子弟，李瑞风的亲信，名叫李明哲。此人三个月前曾以“考察新式武学教育”为名，三次造访精武会，次次都被吴晓霞以“霍绝顶闭关”为由挡在门外。霍元鸿记得很清楚，最后一次，李明哲临走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仿佛在说：闭关？怕是躲着不敢见人吧。霍元鸿并未移开视线。李明哲却突然浑身一僵。望远镜视野里，霍元鸿那双眼睛明明隔着数十步距离、隔着玻璃与暮色，却像直接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上，连血液都要冻结。他手一抖，黄铜望远镜“哐啷”一声砸在窗台上，滚落下去。霍元鸿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闭目。车行至一处僻静岔路口，马车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车夫独臂老人依旧沉默，霍元鸿却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未看左右，径直走向路旁一棵百年老槐。槐树粗壮，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浓密，在暮色里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他伸出手，掌心贴上粗糙的树干。没有发力，没有震动，只是轻轻一按。下一瞬，整棵槐树剧烈一颤！树皮簌簌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玉的木质，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金色纹路自霍元鸿掌心蔓延而出，瞬间遍布整株巨木。那些纹路并非刻痕，而是活物般在木质中游走、搏动，发出低沉如龙吟的嗡鸣！树冠上残存的枯叶“噗”地一声，尽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而新生的嫩芽，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开枝桠，舒展叶片，青翠欲滴，每一片叶脉里，都流淌着微不可察的金芒。“龙吟金钟罩·返本归源。”霍元鸿低语。这是他突破绝顶后，首次尝试将横练功夫反哺于外物。以自身气血为引，以龙吟金钟罩的“金性”为基，强行催动草木生机，逆乱自然法则！此法消耗之巨，远超极致罡劲，他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唇色微白。但霍元鸿眼中却燃着灼灼火光——这火光里没有疲惫，只有近乎狂热的验证与确认。他在验证一件事：当生命层次提升到某个临界点，是否连“规则”本身，都成了可以揉捏、锻造的材料？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焦灼与蛮横，撕裂了街角的宁静。三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岔路，为首者正是付海舟！他今日穿着簇新的云纹锦袍，腰挎镶宝石的鲨鱼皮鞘长刀，脸上堆满志得意满的倨傲，仿佛已踩上总督府的青云梯。他一眼就看到了槐树下的霍元鸿，更看到了那棵焕发异彩、生机勃发的巨槐！付海舟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他认得这槐树！三十年前，他还是个偷鸡摸狗的小混混时，就常在这树下赌钱、分赃！那时树皮斑驳，枝干歪斜，分明是棵病恹恹的老树！可眼前……这哪是树？这分明是活着的、呼吸着的、流淌着金血的神木！他胯下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沛然莫御的威压，惊得人立而起，长嘶不止。付海舟狼狈勒缰，脸色青白交加，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轰然崩塌。他忽然明白了巡检司头儿为何退回他的重礼——不是嫌轻，是怕收了，就得拿命填！“霍……霍绝顶……”付海舟声音发颤，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翻身下马，深深作揖，“小的……小的付海舟，给您……给您请安了！”霍元鸿终于转过身。月光恰好穿过槐树枝桠，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阴影。他看着付海舟，目光平静无波，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株无名的野草。然后，他抬起右手，对着付海舟，做了个手势。不是指点，不是呵斥，更不是杀招。只是五指微张，掌心朝前，轻轻一按。付海舟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绝对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亿万钧海水，从四面八方温柔地挤压过来。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托起，悬浮于半空，衣袍猎猎，发丝飞扬。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现连喉咙里的空气都被这力量温柔地抽走，只剩下一个无声的、极度恐惧的张口。霍元鸿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付海舟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恨意，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俯瞰尘埃的漠然。“付师傅头。”霍元鸿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付海舟每一个毛孔，“你押的那三船‘九转紫芝髓’，我收到了。”付海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霍元鸿顿了顿，月光下，他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多谢你，替我，把药，亲手，送到家门口。”话音落，霍元鸿五指缓缓收拢。付海舟只觉那股托举之力骤然消失，身体失去所有支撑，重重砸落在青石板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似要移位。他咳出一口腥甜，抬头再看，霍元鸿已重新坐回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一切。马车辘辘启行，驶向绝顶巷深处。付海舟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混着血沫，在寂静的街巷里回荡，像濒死野狗的哀鸣。而那棵被霍元鸿手掌抚过的百年老槐，树冠上，一朵金蕊白瓣的奇异花朵，正悄然绽放。花瓣舒展，幽香浮动，香气所及之处，连暮色都仿佛变得温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