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江茉懒得思考。
也许今夜过去,她和两位顾姑娘就不会再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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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栀和顾珍回到院子。
一只信鸽飞下来,落在地上。
顾珍兴奋地走过去,一把捉住鸽子。
“姐姐,肯定是顾家那边来信了。”
她们得知要出府的那一刻就写信给顾家,顾家允许她们回京城她们就能立即启程了。
顾珍把鸽子腿上的信取下来,打开一看,笑容瞬间消失了。
她捏着那张薄薄的信,指尖都在抖,整张脸被一层浓重的阴霾取代。
顾珍猛地抬......
夜色渐浓,檐角挂着的灯笼被晚风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斑驳的影子。江茉捧着茶碗,指尖感受着粗陶传来的温热,目光落在院中那株半开的桂花树上。秋意已深,花香却依旧清冽,像是不肯轻易退场。
鸢尾咽下最后一口牛角包,舔了舔嘴角残留的果酱,忽然压低声音:“姑娘,你说……顾家小姐若真是京城顾府的人,那她们怎么会落到沈府做婢女?顾家可是三朝元老,门第显赫,连当今圣上都曾亲赐匾额‘忠贞世家’。”
江茉眸光微闪,手中茶碗轻转一圈,水波微漾。
“世事难料。”她淡淡道,“权贵之家也有倾覆之时。前些年西北战乱,多少世家子弟战死沙场,家中女眷流落民间者不在少数。便是如今在京中风光无限的,谁又能说得准十年前不是寄人篱下?”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鸢尾:“你怎的突然关心起这个来了?”
鸢尾挠了挠耳后,眼神飘忽:“我就是……觉得奇怪。顾栀姑娘说话做事都透着股教养,举手投足不像寻常人家出身。而且她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像是习惯性地在估量对方身份。还有啊,她妹妹顾珍虽然活泼些,可说起话来也文绉绉的,背诗顺溜得很,这可不是一般丫鬟能学的。”
江茉轻笑一声:“你说得倒也有理。不过,她们既不愿多提过往,我们也不便追问。如今她们即将离府,各奔前程,过去的事,就让它埋着吧。”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悄然记下了这一笔。
夜风拂过,吹动廊下悬挂的竹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夹杂着巡夜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发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桃源居外便已有食客排队等候开门。
江茉披衣起身时,窗外已是人声鼎沸。她揉了揉太阳穴,昨夜睡得不算踏实,梦里竟浮现出沈庭安的身影??他站在府衙门前,一身青袍未换,只背着个简单的包袱,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似有未出口的话。
她猛地惊醒,心跳如鼓。
“又是他。”她低声自语,指尖抚过眉心,“怎么偏偏梦见这个人?”
鸢尾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神色恍惚,忙问:“姑娘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无事。”江茉摇头,“只是做了个梦。”
洗漱罢,两人匆匆赶往桃源居。刚到门口,便见队伍已排到了巷口拐弯处。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几位穿着体面的老太太坐在小凳上等着,一边嗑瓜子一边闲聊。
“听说今儿要出新点心?”一个妇人问。
“可不是嘛!昨儿有人看见江姑娘亲自试炉,烤出来的香气飘了三条街!”另一人接话,“说是叫什么……蝴蝶酥?”
“哎哟,那不得抢疯了?”
江茉听着,忍不住笑了。她掀开铺门,铃铛轻响,人群顿时欢呼起来。
“江姑娘来了!”
“快快快,我要买两个蝴蝶酥!”
“别挤别挤,我都预约好了!”
原来昨日打烊前,江茉便让鸢尾贴出告示:新品蝴蝶酥限量供应,每日仅售五十份,先到先得。此举一出,反倒激起更多人兴趣,一夜之间消息传遍全城,连邻县都有人专程赶来。
江茉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指挥厨房加紧烘烤。新研制的蝴蝶酥以三层酥皮为主,中间夹着杏仁碎与蜂蜜糖浆,入炉后层层绽开,形如展翅之蝶,色泽金黄诱人,咬一口酥到掉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第一批出炉,瞬间售罄。
正忙碌间,忽听门外一阵骚动。
“让让!都让让!官府的人来了!”
众人纷纷退开,只见两名差役模样的男子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明黄锦缎。
江茉心头一跳。
这种颜色……是宫中才可用的明黄。
她放下手中托盘,迎上前去:“不知两位差爷驾到,有何贵干?”
为首的差役扫了她一眼,神情倨傲:“奉江州府衙之命,传召桃源居东主江氏,即刻前往府衙前厅觐见。”
江茉一怔:“觐见?”
“对。”差役冷声道,“沈大人临行前特命召见,不得延误。”
周围食客闻言,皆是一惊。
“沈大人?哪个沈大人?”
“还能有哪个?自然是升迁回京的沈通判沈大人!”
“天爷,桃源居的江姑娘竟被沈大人亲自召见?”
议论声四起,江茉却神色平静。她回头对鸢尾低语几句,又叮嘱厨娘照常营业,随后整了整衣裙,随差役而去。
一路穿街过巷,行人纷纷侧目。
她心中却愈发疑惑??沈庭安为何要见她?他们之间并无私交,更无公务往来。她不过是市井小民,而他是朝廷命官,此番升迁在即,事务繁忙,怎会特意召见一个卖点心的女子?
莫非……与那日方管事所言有关?
踏入府衙大门时,天光正好。朱红大门巍峨耸立,门楣上“明镜高悬”四字苍劲有力。她被引至前厅偏殿,殿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案一椅,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袅袅热气尚未散尽。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庭安走了进来。
他仍是一身素青官服,腰间玉佩未摘,眉目清俊如旧,只是眼下微有倦色,似是连日操劳所致。见到她,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
“不必拘礼。”他声音低沉,“召你前来,是有件事想亲口问你。”
江茉垂眸:“大人请讲。”
沈庭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做的五香牛肉干,是从何处学来的?”
江茉抬眼,略感意外。
“回大人,是我祖母所传秘方,加以改良而成。”
“祖母?”沈庭安眉头微蹙,“可否详述?”
江茉略一思索,答道:“我祖母早年曾在御膳房当差,后因病退隐乡野,将手艺传于家母,再传于我。其中香料配比讲究,火候尤为关键,需慢炖六时辰以上,方可入味而不柴。”
沈庭安沉默良久,忽然起身,从案后取出一本泛黄的手札,翻开一页,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江茉接过,低头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张配方残页,墨迹斑驳,但依稀可辨“五香”二字,其下所列香料竟与她所用几乎一致??八角、桂皮、丁香、花椒、小茴香,连用量比例都相差无几!
她猛地抬头:“这……这是从何而来?”
沈庭安凝视着她:“这是我母亲生前所留。她也曾是御膳房女官,最擅制肉脯干馔。此方原为宫中秘传,严禁外泄。你既说乃祖母所授,那……你祖母姓甚名谁?何时入宫?何时离宫?”
江茉呼吸一滞。
她当然没有祖母曾在御膳房当差??这是她随口编造的借口。
可眼前这份配方……太过相似,绝非巧合。
她脑中电光石火一闪,忽然想起一事。
前世她曾在一家老字号酒楼打工,老板曾炫耀自家有一本祖传菜谱,据说是百年前某位御厨流落民间所留。那本书里,就有这道五香牛肉干的完整做法!
难道……那本菜谱,原本就是出自这位沈夫人之手?
她缓缓开口:“大人,此事恐怕另有隐情。我并非欺瞒,只是所学之法确有渊源,但我并不知它竟与宫中有关。若说传承,或许……我们两家的技艺,本就同根同源。”
沈庭安盯着她,眼中情绪复杂。
许久,他轻叹一声:“我信你。”
江茉一愣。
“我查过你的底细。”他缓缓道,“江家原是江南小户,三代务农,无人入仕,更无宫中关系。你能在短短一年内将桃源居经营至此,靠的不是背景,而是真本事。若你是有意盗取秘方,不会蠢到将其公之于众,任人品尝模仿。”
他顿了顿,语气微缓:“我只是……想知道,母亲的心血,是否还在人间流传。”
江茉心头微震。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会召见她。
不是为了问责,而是为了确认??那一缕早已消散在岁月里的味道,是否还有人记得。
她轻声道:“大人若不嫌弃,我可以将完整的做法写下来,附上火候要点,赠予大人。也算……替您母亲,留下一点念想。”
沈庭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水光浮动。
“多谢。”他声音沙哑,“此物,我必妥善保存。”
他又取出一方丝帕,递给江茉:“这是我母亲生前常用的香帕,沾过她亲手调制的熏香。你若有心,可闻一闻,或许能从中寻得些许灵感??她说过,真正的美食,不只是味觉的享受,更是记忆的延续。”
江茉双手接过,轻轻展开。
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梅子气息扑面而来,清雅悠远,仿佛穿越时空而来的一声低语。
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只为活下去而拼命赚钱的孤女,而是一个承接了某种使命的传承者。
离开府衙时,阳光正好。
她握着那方丝帕,走在归途上,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回到桃源居,鸢尾迎上来:“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顾家两位小姐派人送了封信来,说她们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今晚想请你吃顿饭,就在清梨别院的西厢。”
江茉拆开信笺,纸上字迹娟秀,正是顾栀亲笔:
> 江姑娘台鉴:
>
> 昔日萍水相逢,幸得一餐暖心之味。今将远行,心有不舍,愿借薄酒一杯,聊表谢意。望姑娘勿辞。
她沉吟片刻,点头道:“备些果酱、蜜饯,再带两罐新酿的桂花酒,我们去赴约。”
当晚,清梨别院西厢灯火通明。
顾栀与顾珍已备好饭菜,虽简单,却用心。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炒,一锅鸡汤,还有一碟桃源居买的酥饼。
见江茉到来,二人起身相迎。
席间,顾珍忍不住又提起牛角包,眼睛亮晶晶的:“江姐姐,你说……将来咱们还能再见吗?”
江茉笑道:“天下之大,何处不相逢?说不定哪天你在京城街头走着,忽然闻到一股黄油香,抬头一看,便是我的新店开张了。”
顾珍咯咯直笑,顾栀却若有所思。
“江姑娘真打算去京城?”
“时机成熟,自然要去。”江茉饮了一口酒,眸光微闪,“桃源居只是开始。我想做的,不只是让人吃饱,而是让每一口食物,都能唤起一丝温暖的记忆。”
顾栀静静看着她,忽而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我愿为你牵马执鞭。”
江茉一怔。
“你可知京城有多凶险?权贵如云,暗流涌动,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知道。”顾栀微笑,“可我也知道,真正厉害的人,从来不是靠出身站稳脚跟,而是靠本事。你有这个本事。”
顾珍用力点头:“我也信你!江姐姐,等你来了京城,一定要来找我们!我们给你租最好的铺子!”
江茉眼眶微热,举杯:“好,一言为定。”
三人碰杯,酒香弥漫。
夜深人散,江茉独自走在回屋的路上,忽觉袖中一沉。
她伸手一摸,竟是那方沈夫人留下的丝帕,不知何时已被她紧紧攥在手中。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天。
星河璀璨,月光如练。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已不再是为了生存而奔波。
她要走的路,不止是江州这一隅之地。
京城也好,天下也罢,她终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属于“江茉”的印记。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沈庭安启程回京。
江茉并未去送,只让鸢尾将一盒精心包装的点心送往府衙??内有蝴蝶酥十枚、牛角包五只、五香牛肉干一小包,另附一张字条:
> 路遥山长,愿君安顺。
>
> 他日重逢,再共品人间烟火。
马车驶出城门时,沈庭安打开盒子,取出一块蝴蝶酥,轻轻咬下一口。
酥皮簌簌落下,甜香盈口。
他望着远方蜿蜒的官道,低声喃喃:“江茉……你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将这句话,轻轻卷入了南去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