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溪跟着王秀兰老师走进那所兼做住家的乡村小学时。</br>孩子们好奇又胆怯的目光齐刷刷投来，那跑调的歌声也戛然而止。</br>学校不大，几间木屋围成个小院，最大的那间是教室，桌椅陈旧但整洁。</br>旁边相连的偏房就是王老师母女的家，陈设极其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br>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和奖状。</br>“林溪姐，小雨，你们就住我这屋，我跟我妈挤一挤。”禾苗热情地安排。</br>王老师则忙着张罗饭菜：“你们先洗把脸休息下，饭一会儿就好，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山里的家常菜。”</br>晚餐其实也不是简单，林溪看得出来，她们在尽力接待自己。</br>清炒野菜，腊肉炒笋干，蒸红薯，还有一盆飘着蛋花的青菜汤。</br>但食材新鲜，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菜格外香。</br>林溪吃得津津有味，晕车的不适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br>饭桌上，王老师话不多，多是微笑着给林溪和小雨夹菜，耐心地回答着林溪关于山村生活和孩子们的问题。</br>她的谈吐清晰有条理。</br>虽然带着口音，但用词和逻辑，隐隐透出一种与这深山环境与她那身粗布衣服和粗糙双手不太相称的……规整感。</br>林溪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教师职业养成的习惯。</br>晚上，山区夜晚格外宁静，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br>林溪和小雨躺在铺着干净但粗糙床单的木板床上，小雨很快累得睡着了。</br>林溪却有点认床，一时难以入眠。</br>她轻手轻脚起身，想找点水喝。</br>推开房门，发现对面王老师和禾苗的房间还透出微弱的光。</br>隐约有压低的说话声传来，语气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激动？</br>林溪没多想，可能母女太久不见了在唠家常。</br>她借着月光走到院中的水缸边，舀了瓢水喝。</br>山泉水清冽甘甜。</br>转身回房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台。</br>借着月光，她看到窗台上放着几本旧书。</br>最上面一本是小学语文教案，下面露出一角，像是一本旧笔记本的硬壳封面，颜色黯淡，边角磨损得厉害。</br>林溪并不是故意窥探。</br>只是那本子看起来年代久远，与她今天看到的王老师常用的那些物品风格迥异。</br>她隐约看到笔记本封皮下似乎还夹着一片干枯的银杏叶书签。</br>这种树，在这个以松杉为主的山区，似乎并不常见。</br>一种极其微妙的违和感涌上林溪心头。</br>但她很快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br>一本旧笔记本而已，谁还没点过去的旧物呢？</br>第二天，体验生活正式开始。</br>林溪换上禾苗找来的衣服，跟着王老师去学校。</br>她跟着王老师去学校。</br>孩子们起初害羞地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像一群受惊的小麻雀。</br>但林溪没什么架子，笑容又甜。</br>还从顾云深塞的那个百宝囊登山包里，在王老师不赞同但无奈的目光中掏出了一大包五彩缤纷的水果糖。</br>这本来是顾云深怕她低血糖塞的。</br>“来，大家吃糖！吃完糖，林老师教你们唱新歌好不好？”林溪笑眯眯地招呼。</br>糖果的威力是巨大的！</br>孩子们眼睛亮了，怯生生地围拢过来。</br>林溪趁机带着他们唱起了简单的儿歌，还玩起了老鹰捉小鸡。</br>在山村小学简陋的操场上跑得气喘吁吁，笑声传得老远。</br>很快，孩子们就“林老师，林老师”地叫开了。</br>连村里闻声来看热闹的土狗，都摇着尾巴跟在她脚边打转。</br>…</br>课间，林溪想帮王老师批改作业，顺手拿起了桌上的红笔。</br>笔筒里，除了常见的圆珠笔和铅笔。</br>她还看到一支笔帽已经有些开裂但笔身款式明显是很多年前流行过的铱金钢笔。</br>这种笔，现在用的人已经很少了，尤其是在这样的山村小学。</br>王老师见状，很自然地接过那支钢笔，笑笑：“老物件了，用惯了，舍不得扔。”</br>她的手指摩挲过笔身，动作很轻，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飘忽。</br>中午，村里一位头发花白、牙齿都快掉光的老阿婆拄着拐棍来学校，给王老师送了一篮子新摘的豆角。</br>老阿婆拉着王老师的手，用浓重的方言絮絮叨叨，满是皱纹的脸上堆着笑。</br>但眼神里有一种林溪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夹杂着一点难以言说的……歉意？</br>她反复说着“秀兰老师是好人”“多亏了秀兰老师”。</br>还伸手摸了摸旁边禾苗的头，叹了口气：“苗苗也出息了……”</br>王老师只是温和地笑着，轻声细语地回应，把阿婆送出门。</br>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br>一位受人尊敬的乡村教师。</br>那点细微的违和感被林溪埋到了心底。</br>直到下午，林溪带着孩子们在村口老榕树下做户外活动。</br>几个村里闲坐的老人看着他们，笑眯眯地议论。</br>一个老人说：“秀兰老师真有本事，教出的娃娃就是灵光，连城里来的女娃子都跟着她学习嘞！”</br>另一个接口：“是啊，当年……唉，也是造化，要不是……她也能留在大地方哩。”</br>第三个老人像是被呛了一下，连忙咳嗽几声，打断了话头。</br>浑浊的眼睛瞥了林溪这边一眼，岔开话题道：</br>“陈谷子烂芝麻，提它做啥！秀兰老师把咱村娃娃教得好，就是大功德！看这林老师，跟孩子们处得多好。”</br>他们的对话方言很重，语速又快，林溪没怎么听得懂。</br>她不动声色，继续笑着指导孩子画大树，余光却悄悄看向学校方向。</br>王老师正站在教室门口，含笑望着这边。</br>夕阳余晖给她朴素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br>她站在那里，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山峦和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