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春园,澹宁居。
檀香幽微,窗外是暮秋时分略显萧疏的园林景致。
殿内燃着上好的龙涎香,气息沉静宁神。
康熙坐在御案后,仔细听着胤禛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汇报赈灾的具体情况,面上虽保持着帝王的威严,眼底的赞许之色却越来越浓。
“……至九月初,豫、鲁、直隶主要受灾州县,改种之土豆、红薯已尽数收获,虽因旱减产,然平均亩产仍达三百至五百斤,足以保证灾民基本口粮,无大规模饥馑之虞。
且因各地‘定心银’发放,百姓感念天恩,民心安定。
为避免来年春出蝗灾,旱地也做了预防。
再有,河道堤坝薄弱之地都已加固,容易决堤的阶段也做了整改,即便来年汛期水势庞大,也有抗击之力。
此次赈灾,共用银……”
胤禛顿了顿,报出了九百万两这个数字,随即补充道:
“……此乃儿臣与随行官员精打细算、亦尽数投入赈灾、修堤、建坊及后续安置之中。”
“九百万两……”
康熙喃喃重复,即便是富有四海的天子,听到这个庞大的赈灾数字,心头亦是震动。
以往发生灾祸,赈灾能拨出三四百万两已是不易,而这次,老四没从户部拿一分钱,还把来年存在的隐患也根除了,这样细算下来,可给朝廷省了不少!
剿匪......!
他抬眼看向下首挺直跪着的胤禛,数月奔波,又清减了不少,但目光越发沉毅,气度愈显凝练。
“老四,此次差事,你办得极好。
体恤民情,调度有方,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防患未然。
朕心甚慰。”
“儿臣不敢贪功。”
胤禛躬身,语气恳切,“全赖皇阿玛圣心独断、允儿臣便宜行事,亦赖各地官员用心、江南绅商襄助,剿匪银支撑,更赖受灾百姓坚韧、顺应天时。
儿臣不过居中协调,略尽本分。”
康熙微微颔首,对他这份不居功的态度还算满意。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
“老四,那剿匪的…‘姜哥’.是姜氏吧!
怎么....她这次又那么凑巧的,在回京的路上,相思成疾,殉情而亡!”
探究的目光落在胤禛脸上,带着几分审视,“老四,这背后,可有你的手笔!”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眼观鼻鼻观心,气息都放轻了。
胤禛身形一顿,他知道皇阿玛问这话的目的,这是以为他要攘人之功!
他面上并无慌乱,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微扯了一下。
他轻呼出一口气,闭了闭眼,似在斟酌言辞,片刻后才沉声答道:
“回皇阿玛,此事如南苑那次般……是姜氏自己的主意。”
“哦!”
康熙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姜氏的主意?
她为何要如此?
再一次将自己‘咒’死?”
胤禛抬起头,深邃的眼眸直视康熙,坦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儿臣不敢隐瞒。
姜氏…性子直率,想法常与旁人颇为不同。
返京途中,她听闻京城有夸大她的功劳,为她请功、甚至请封的流言后,便对儿臣说了些话。”
他顿了顿,知道,有些话必须说,而且要原原本本地说!
“她说……皇阿玛是英明贤德的圣主,若是被那些夸大其词的流言裹挟,顺应‘民意’,待她回京真封她一个‘剿匪将军’之类的官职!
她一介女流,不知如何为官!
再有她出身乡野,虽进雍亲王府三年,但她仍然不识几个字!
所以,为了避免皇阿玛.....封她做官,她便想出此法!
儿臣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允了!”
康熙:“……”
殿内侍立的李德全及几个小太监,闻言皆是猛地看向胤禛,但下一瞬意识到这是什么场合,又把头垂得更低,恨不能把耳朵也闭起来,心里却是活泛起来!
这……雍亲王庶福晋,真是个不寻常的主啊!
这话,若是换成其他女眷这样说,他们定是不信的。
但....姜庶福晋,说这么离谱的话,不知为何,他们却是百分百相信的!
当初“耀哥噎死!”
这次“姜哥病死”,也能理解!
胤禛却仿佛豁出去了,目光坚定地看着高台上的康熙,声音也提高了些,清晰有力:
“皇阿玛,姜氏还言。
她出身乡野,深知灾情之下黎民百姓之苦。
她所做的那些事,不过是仗着有些微末本事,又恰逢其会,在朝廷的调度下,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
此次赈灾能平稳度过,是天时、地利、人和。
是朝廷未雨绸缪、新政得力,是各级官员勤勉任事,更是千千万万百姓坚韧不拔、努力自救的结果!
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实在不该被特意放大。
她认为,最该被天下人知晓和感念的,是朝廷此次未雨绸缪、提前预防的仁政,是推行的新法给百姓带来的实惠与希望,是免除灾区赋税的深恩,以及万千百姓在灾荒面前咬牙坚持、百折不挠的精神。
而非她个人那点不足挂齿的武力。”
胤禛一口气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康熙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探究,渐渐变为惊愕,而后是深深的震动。
他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久久停留在胤禛脸上,仿佛在衡量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侍立一旁的李德全和几个小太监,再次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宫廷礼仪,微张着嘴,看向胤禛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在宫中多年,特别是皇上身边,见惯了为功劳争得头破血流、为封赏绞尽脑汁的朝臣,
何曾听过有人如此透彻清醒,不仅将泼天功劳往外推,更将功劳归于朝廷、归于百姓、归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
这……这简直闻所未闻!
康熙心中原本因那,愈演愈烈,刻意拔高“姜氏”、隐隐有架空胤禛功劳的流言,而对姜瑶生出的一丝猜忌与不满。
此刻在这番振聋发聩的言语面前,骤然显得苍白而狭隘。
倒显得,他之前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了!
“这些话……当真是姜氏亲口所言?”康熙的声音有些发干,目光紧紧锁住胤禛。
“儿臣不敢有半字虚言,皆是姜氏原意。”
胤禛坦然回视,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本账本,补充道:
“启禀皇阿玛,此番赈灾各项开支结算后,
尚余银两百六十万两。
此乃姜氏剿匪银所剩,此乃百姓血汗、亦有不义之财转化而来,儿臣不敢擅专,现已封存在门外,恭请皇阿玛查验处置。”
九百万两加二百六十万两!
一千多万两,都是国库三分之一库存了!
姜氏.....剿匪!
康熙突然生出,封姜氏做一个剿匪将军也不错的想法!
实在是,太具有诱惑了!
康熙沉默了许久,久到胤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殿内只有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声。
终于,康熙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胤禛一眼,把茶杯放下,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老四,你方才转述的这些话……当真都是姜氏亲口所言?
你未曾……润色?”
“儿臣不敢欺瞒皇阿玛,”
胤禛回答得斩钉截铁,“儿臣方才所言,句句是姜氏原意,绝无虚言。”
只是,他心中却默默补充,那些确实都是姜瑶所说,但话并未说完!
想到姜瑶后来,语带嘲讽说的那些,大逆不道,却又有几分道理的话,他就有些头疼!
而姜瑶若是知道胤禛心中所想,定要翻一个大白眼!
什么叫大逆不道的话,明明是实话!
她要是不‘死遁’,以京城扩散极快又具有针对性的流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人家都下好套子了,不管真针对胤禛,还是她,都不能让人得逞。
死遁!
是最好的办法,也和她之前的想法对得上。
康熙再次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御案,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他重新审视着胤禛,也透过胤禛,审视着那个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却一次次做出惊人之举的姜氏。
一个女子,能有这般见识与胸襟,不慕虚荣,不贪权势!
难怪能教导出,那么赤诚的弘晙!
所求皆随本心,无关利益!
他自负明君,但他刚亲政时的初心,似乎也随着年龄增长而变了!
康熙心中翻腾,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其中有释然,有赞赏,或许,还有一丝因为先前错估而产生的不明显的愧意。
姜氏这样的女子,只要她不变……老四身边有她,是福气。
先前因流言而起的些猜忌与芥蒂,顿时消散。
“起来吧。”
康熙缓缓开口,语气平缓了许多。
“此事,朕知道了。
姜氏.....不错!
她既不愿扬名,朕便成全她,只是,功劳不可不赏!
你之前提的,册封姜氏侧福晋的事,朕准了。
回头你上一份折子。”
“儿臣谢皇阿玛体恤!
只是.......”
胤禛顿了下,躬身继续道:“姜氏有个不情之请,望皇阿玛成全!”
姜瑶不想做侧福晋,但她确实有功,弘晙现在还小,功劳也一下归不到他身上,浪费了可惜!
她突然灵机一动,那能不能把功劳转到她爹娘身上呢!
她爹姜翠山可是有个光宗耀祖的愿望呢!
她娘王氏也有一个想当诰命的梦想!
这次的功劳,怎么都能换个虚名吧!
康熙听完胤禛的转述,再次沉默!
这姜氏的想法,真是千奇百怪,但意外的合他胃口!
和册封姜氏为胤禛的侧福晋比起来,以“姜哥”名义给姜氏爹娘,封一个没有任何权利,只有荣誉称号的一个虚名和诰命,无足轻重。
“也罢,姜氏一片孝心,想给她爹娘挣份荣耀,朕便成全了她这份心思。”
不过是一道旨意,却能安抚功臣,彰显天恩,更绝了那些试图此事搅弄风雨之人的后路。
“李德全!”
“嗻!”
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心中对姜瑶是越发看不懂了,雍亲王侧福晋可是能记入皇家玉蝶,成了侧福晋,才算是成了皇家的人,
成了侧福晋,姜家的地位和以前相比,定是水涨船高!
一个虚名怎么能和侧福晋之位相比,本末倒置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