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苏舒窈已起身梳洗。秋霜执玉梳为她挽发,指尖轻巧地将青丝盘成流云髻,插上一支素银点翠簪,不施珠玉,却自有一股清冷贵气。苏舒窈望着铜镜,眸光沉静如深潭。
“今日去库房点账。”她淡淡道。
秋霜应声:“是。可要带秋叶、秋雨同去?她们手脚利落。”
“不必。”苏舒窈起身披上月白绣兰纹褙子,“我一个人去。”
她走出院子时,天边刚泛鱼肚白。宅中尚在沉睡,唯有后园小屋传来??响动??马氏与赵老汉已被迁入此处,清晨焚香的任务不容懈怠。苏舒窈路过时脚步未停,只听见里面低声咒骂:“……早晚遭报应!断子绝孙的妖女!”
她唇角微扬,不以为意。
库房位于二进东侧,铁锁三重,钥匙由她亲自保管。推门而入,满架文书账册井然有序,地窖深处还藏着几口樟木箱,封着火漆印。她蹲下身,取出最底层的一只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夹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
那是她生母陈氏遗物中唯一留下的信物。
她指尖轻抚那根红绳,眼底浮起一丝罕见的柔软。前世她死前最后一刻,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万氏狰狞的脸,而是这根红绳??母亲临终前亲手系在她襁褓上的东西,曾被她当成无用之物随手丢弃。重生之后,她才从旧仆口中得知,这红绳内层织着一行极细的丝线字迹:**“血书藏祠堂,匾后有真相。”**
她合上箱盖,站起身来,正欲离去,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小姐!”秋霜奔进来,脸色发白,“不好了!谢大人府上来人传话,说……说东厂昨夜突袭太医院,孙太医之孙被捕,今晨已在诏狱受刑,招供出当年其祖父收受万氏金银,篡改产检脉案一事!”
苏舒窈瞳孔骤缩,随即眼中寒光暴涨。
来了。
她等的证据,终于浮出水面。
但她尚未松一口气,秋霜又颤声道:“可……可容妃娘娘也派人来了,就在前厅等着您,说是奉旨赐物,赏您一套金丝凤钗与霞帔,命您三日后入宫谢恩。”
苏舒窈冷笑一声:“三日?谢景行明明奏请延缓二十日,怎会突然提前?”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不想让她活着查到真相。
她转身便走,步履如风。
前厅之中,一名宫装妇人立于堂中,身后两名内侍捧着锦盒,神色倨傲。见苏舒窈进来,那妇人皮笑肉不笑道:“苏姑娘,恭喜了。娘娘仁慈,特赐凤钗霞帔,以示恩宠。三日后辰时,务必入宫谢恩,不得延误。”
苏舒窈福身行礼,姿态恭敬:“多谢娘娘厚爱。只是……我家中尚有要事未了,恐难按时入宫。”
“哦?”那妇人眯起眼,“可是对圣旨有异议?”
“不敢。”苏舒窈抬眸,目光清澈如水,“只是昨夜家中遭贼,库房失窃,账册损毁严重,我正拟写奏表,请陛下宽限几日,待理清家事后,再行谢恩。”
她说完,轻轻拍手。
秋霜立刻捧上一卷文书。
那宫装妇人狐疑接过,展开一看,竟是一页页详细记录的损失清单,连一根银针都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盖着顺天府备案印鉴。
她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苏舒窈早有准备。
“这……既是如此,我回去禀报娘娘便是。”她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人走远,秋霜才敢低声问:“小姐,真能糊弄过去?”
“她不敢违抗程序。”苏舒窈冷笑,“宫中规矩,凡赐婚候选之人,若家中有重大变故,可申请延期谢恩,需经礼部核验。她若强行押我进宫,反倒惹人怀疑。这一招,是逼我仓促入局,可惜……我早已布好退路。”
她转身望向内院方向,眸光幽深。
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当晚,谢景行再度登门,一身黑袍隐于夜色,连随从都未带。
苏舒窈在花厅见他,见他眉宇间透着凝重,心知有异。
“孙家招了。”谢景行低声道,“不仅承认当年篡改脉案,还供出万氏曾命人盗取你母亲胎发制成魇胜,埋于侯府祠堂西南角,意图镇压你母女魂魄,永世不得翻身。”
苏舒窈手指猛然收紧,指甲掐入掌心。
魇胜……以亲人骨血施巫蛊之术,乃大罪中的大罪。若此事属实,万氏不只是谋害人命,更是触犯皇权禁忌。
“证据呢?”她声音冷得像冰。
“东厂已派人掘出那具小棺,内有胎发、生辰八字布偶,还有万氏亲笔所书咒文。”谢景行看着她,“但最关键的血书,仍未找到。我怀疑,万氏早已察觉祠堂有异,派人搜过一遍,可能已将血书转移。”
苏舒窈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目光如刀:“那就只能我去看了。”
“不行!”谢景行厉声打断,“你现在踏入威远侯府,等于送死!万氏早已布下眼线,只要你出现,立刻就会被控制,甚至……对外宣称你精神失常,禁足终生!”
“所以我不会以真面目进去。”苏舒窈缓缓起身,走到屏风后,取出一套粗布衣裳与斗笠,“我会扮作扫洒婢女,混入祭祖队伍。三日后,正是侯府春祭之期,各房奴仆皆可入内办事。我要亲眼看看,那块匾额之后,是否还留着我娘最后的遗言。”
谢景行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你真是疯了。”
“我不是疯,是清醒。”她回头看他,眼中燃着灼人的火焰,“我活了两世,第一世被人踩进泥里,第二世,我要把他们都拖下来,一起审判。”
谢景行凝视她许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她:“这是东厂暗卫令牌,持此牌者可在京城任意关卡通行无阻。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带人赶到。”
她接过,郑重收好。
三日后,春祭之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驶至威远侯府后巷,车上跳下一名裹着灰布斗笠的女子,低着头,与其他杂役一同排队等候查验身份牌。
她正是苏舒窈。
她混在扫洒婢女之中,顺利进入府邸。一路低头前行,心跳如鼓,却步伐稳健。这座她出生、长大、又被逐出的宅院,每一砖一瓦都刻着屈辱的记忆。她走过长廊,经过她幼时读书的西厢,如今已被改造成万氏侄女的绣房;她路过花园,那棵她曾爬过的梅树仍在,只是枝干更老,花却不如从前繁盛。
终于,她来到祠堂。
两名老嬷嬷正在整理香案,她上前主动请缨:“奴婢会摆供品,让我来吧。”
嬷嬷打量她一眼,点头允诺。
她走进祠堂,鼻尖立刻闻到一股陈年檀香混着尘土的气息。正中灵位林立,她目光迅速扫过??父亲苏老爷、继母万氏之母、诸位先祖……唯独没有她生母陈氏的牌位。
她心头一痛,却强迫自己冷静。
她假装擦拭匾额,借机细细查看。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忠孝传家”匾,高悬于梁下。她踮起脚,指尖顺着边缘摸索,忽然触到一处细微的凹陷。
她心头狂跳。
就是这里!
她趁无人注意,迅速撬开背面夹层,果然摸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笺。她将其塞入袖中,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谁在里面?”是万氏贴身丫鬟的声音。
苏舒窈立刻低头抹桌,背对着门口。
那丫鬟走进来巡视一圈,冷声道:“动作快些,夫人一会儿要来上香,不准留下半点灰尘。”
“是。”苏舒窈低应,声音沙哑如寻常婢女。
待人走后,她强忍激动,将血书藏入贴身小囊,悄然退出祠堂,混入退下的杂役队伍。
回到新宅,她反锁房门,点燃烛火,颤抖着手展开那封血书。
纸上字迹斑驳,墨色暗红,显然是以血书写:
> **“吾儿舒窈,生于乙未年三月初七寅时,乃苏家嫡长血脉。万氏妒我得宠,勾结太医孙某,伪称血崩致我身亡,并抱乡野弃婴顶替遗孤之名。我知命不久矣,唯愿汝长大成人,查明真相,为母昭雪。血书藏匾后,胎发藏西南角古槐下石瓮中。切记,勿信族中长辈,尤防万氏及其党羽。母陈氏绝笔。”**
烛火摇曳,映照着苏舒窈满脸泪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跪倒在地,将血书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抱住母亲残存的魂魄。
“娘……”她哽咽低语,“女儿回来了。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掩盖你的名字。”
次日,她召见谢景行。
两人密谈整夜。
第三日,谢景行上奏《星象异常疏》,再次请求延缓赐婚,同时附呈一份密折,直呈御前。
第四日,皇帝召见谢景行,密议半个时辰。
第五日,圣旨下达:**“苏氏候选之事暂缓,待查清身世渊源后再议。”**
与此同时,东厂奉旨彻查威远侯府旧案,查封祠堂,掘出古槐下石瓮,内有胎发、生辰帖、以及另一份陈氏亲笔遗嘱,内容与血书一致。
万氏当场晕厥。
朝野震动。
第七日,皇帝下诏:**“陈氏冤案昭雪,追封为‘贞慧夫人’,享侯府正室祭祀之礼;原冒认遗孤之弃婴苏舒窈,确为陈氏亲生,恢复苏家嫡长女身份,赐府邸一座,岁禄千石,择日入宫面圣。”**
消息传来,苏家新宅沸腾。
秋霜喜极而泣:“小姐!您终于洗清冤屈了!”
苏舒窈站在院中,仰望晴空,风吹起她的衣袂,宛如凤凰展翅。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说道:“这才刚开始。”
当日午后,她命人将马氏一家召集至厅堂。
十来人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尤其是赵老大,断手处尚未愈合,脸色惨白如纸。
苏舒窈端坐主位,目光如刃扫过众人。
“你们可知罪?”
无人敢答。
“你们假冒亲属,骗取富贵,本可治以欺君之罪,株连九族。”她缓缓道,“但我念你们无知,且未直接参与谋害我母,故免尔等死罪。”
众人松了一口气。
“但贪欲无度,欺主犯上,亦不可轻饶。”
她一拍惊堂木(这是她特意让人做的):
“即日起,赵老大因盗窃财物、图谋主母,贬为贱籍,发配边疆充军,终身不得返京。”
“老二屡次顶撞主上,罚没家产,逐出家门,自生自灭。”
“老三虽未大恶,但纵容妻妾妄为,削去宅院分配权,仅予五亩薄田,携妻儿回乡务农。”
“三位媳妇,每人杖责三十,送入尼姑庵诵经赎罪三年。”
最后,她看向马氏与赵老汉:“你们二人,假称父母,蛊惑子女,罪责最重。本该斩首示众,但……我给你们一条活路。”
两人浑身发抖。
“从今往后,你们每日清晨至我母坟前扫墓、焚香、磕头百次,风雨无阻,直至百年。若有一日懈怠,立即押送官府,按欺君论处。”
马氏嚎啕大哭:“你狠毒!你不得好死!”
苏舒窈冷冷起身:“我不得好死?可我娘死后连坟都没有,你们又何曾想过她的苦?”
她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三日后,阳光正好。
苏舒窈身穿新制的朱红绣金裙襦,头戴凤钗,肩披霞帔,在谢景行陪同下,乘轿入宫。
太极殿前,百官肃立。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未语。
“苏氏女舒窈,可有话奏?”
她上前一步,双膝跪地,声音清越如钟:
“臣女有冤,恳请陛下做主。”
她呈上血书、遗嘱、证词、物证,一一陈述母亲被害、身份被夺、自己两世为人之苦。
满殿寂静。
良久,皇帝长叹:“朕不知竟有如此阴私。万氏欺上瞒下,残害忠良,罪无可赦。即刻革去其诰命,囚于别院,待审后定罪。”
他又看向苏舒窈,眼中多了几分怜惜:“你受苦了。”
她叩首:“臣女不死,只为今日。”
皇帝点头:“既是你母清白已昭,你身份无误,朕允你重归宗谱,赐‘贞慧郡主’封号,享一品俸禄,另赐黄金千两、良田万亩,以慰亡母之灵。”
群臣哗然。
郡主之尊,非同小可。
苏舒窈再次叩首:“臣女谢恩。但臣女另有一请。”
“讲。”
“臣女愿放弃郡主之位,只求陛下允我自行择婿,不受宫中指婚。”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
谢景行猛地抬头,目光灼灼望向她。
皇帝皱眉:“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女深知。”她抬头,目光坚定,“我一生坎坷,只为寻一个真心待我之人。若连婚姻都不能自主,纵有万贯家财,也不过是金丝笼中鸟。”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笑了:“好一个贞慧郡主。朕准了。”
退朝后,谢景行在宫门外等她。
春风拂面,柳絮纷飞。
他看着她走来,忍不住问:“你真的不要郡主之位?”
“我要的是自由。”她微笑,“而不是另一个牢笼。”
他凝视她,忽然伸手,将一枚玉佩放入她手中。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她说,将来要交给我的心上人。”
苏舒窈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玉佩,脸微微泛红。
“你不怕我是个贪图富贵的女人?”
“我怕。”他轻声道,“但我更怕错过你。”
她抬起头,迎着他温柔的目光,终于展颜一笑。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仿佛为这段历经生死的情缘镀上金光。
数月后,京城传出消息:
贞慧郡主苏舒窈与大理寺少卿谢景行大婚,皇帝亲赐贺礼,百官道贺,盛况空前。
婚礼当日,她亲手将母亲的牌位请入正堂,焚香叩拜。
“娘,女儿终于活成了您希望的模样。”
从此,世间再无任人宰割的孤女,唯有那位敢于掀翻命运棋盘、亲手改写人生的苏舒窈。
她不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而是执棋之人。
而这盘棋,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