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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谢家女

    谢大人来了。

    苏舒窈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叩,秋霜立刻会意,低声退下传话:“请谢大人至花厅奉茶。”

    她这才缓缓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赵家人,唇角笑意不减,声音却如冰泉滴石:“方才的话,你们可都听清了?”

    无人敢应。

    只有老三媳妇因惊惧过度,腹中胎儿似有所感,猛地踢了一脚,她“哎哟”一声蜷缩起来。魏千户冷眼一扫,刀尖轻挑她肩头:“再吵,送你去诏狱安胎。”

    满堂死寂。

    苏舒窈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袖口云纹,步履从容地走出厅堂。身后,锦衣卫收刀入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把钝刀缓缓割过喉咙。

    花厅外梅影横斜,谢景行立于阶前,一袭青衫未着官服,腰间只悬玉佩一枚,风姿清远如松间明月。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眸光落在她面上,温和一笑:“多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了许多。”

    “托谢大人的福。”苏舒窈福了福身,语气疏离却不失礼数,“不知今日驾临,所为何事?”

    谢景行目光掠过她身后紧随的秋霜与两名锦衣卫,眉头微蹙:“这些人……是为你护院的?”

    “不过是些旧部。”她轻描淡写带过,引他入座,“大人请坐,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谢景行落座后并未急着答话,而是静静打量这座新宅??庭院虽不大,却布局精巧,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主人的心思。他忽而一笑:“你倒会享福。这宅子买得巧,离我府上不过两条街。”

    苏舒窈垂眸斟茶:“大人说笑了,我只是图个清净。”

    “清净?”谢景行接过茶盏,低笑一声,“我看你是要掀起风雨。马氏一家认亲的事,已传遍京城。容妃昨日在御前亲口提了你的名字,说‘天赐良缘,当赐婚书’。圣上点头,侧妃之位,十拿九稳。”

    苏舒窈指尖微顿。

    她等这一句话,等了整整三年。

    前世,她被万氏毒杀那夜,正是容妃在皇帝耳边轻飘飘一句:“苏家女命薄,恐克夫主,不如另择贤淑。”从此再无翻身之机。

    如今,她不仅活了下来,还要踩着那些曾想将她碾入泥尘的人,一步步登上高台。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陛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眼下家中琐事繁杂,尚需料理几日,不敢贸然入宫谢恩。”

    谢景行深深看她一眼:“你在怕什么?怕马氏一家露馅?还是……怕我查出什么?”

    苏舒窈抬眸,直视他双眼,唇边笑意清浅:“大人何出此言?我若心虚,怎会主动请你前来?”

    谢景行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推至案上:“这是昨夜东厂递来的消息。当年你生母陈氏,并非难产而亡。”

    苏舒窈瞳孔骤缩。

    陈氏??那个真正的、被埋葬在苏家族坟中的女人,她的亲生母亲。

    前世她至死都不知自己身世真相,直到重生醒来,才从一本泛黄族谱夹页中发现蛛丝马迹:**“陈氏,嫡长女,生于乙未年春,殁于丙申年冬,实为奸人所害。”**

    而真正害死陈氏的,是万氏联合当时的太医,以“产后血崩”为名,暗中投药致其暴毙,再对外宣称母女双亡,随后抱养乡野弃婴顶替遗孤身份??也就是现在的苏舒窈。

    可这一切,本该无人知晓。

    “你从何处得来此信?”她声音仍稳,手却已悄然攥紧帕子。

    “东厂有个老档头,是你母亲旧仆之子。”谢景行凝视她,“他说,当年亲眼见你母亲写下血书藏于祠堂匾额之后,求日后昭雪。”

    苏舒窈呼吸一滞。

    祠堂……威远侯府的祠堂!

    她重生归来后一直未能重返旧宅,便是因万氏封锁极严,连祭祖之日也不许她靠近灵位。原来真相竟藏在那里!

    “你想做什么?”她终于卸下伪装,眼中寒光乍现。

    “我想帮你。”谢景行声音低沉,“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不要贸然进宫。容妃对你态度突变,不合常理。我怀疑,她背后另有谋划。”

    苏舒窈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巴不得我早点进府当个摆设侧妃,好让她侄女顺理成章成为正妃。可她忘了,这一世,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谢景行叹道:“你聪明一世,却也不能太过锋芒毕露。马氏一家如今是你亲人,若被查出虚假认亲,轻则贬为庶民,重则株连九族。你现在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跳舞。”

    苏舒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热气,眸光幽深如潭:“所以,我才请你来。”

    她放下茶盏,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请你以钦天监名义,奏报‘星象有异,贵人临门宜缓行’,拖延赐婚日期至少二十日。”

    谢景行皱眉:“你打算用这二十日做什么?”

    “第二件事。”她不理他问话,继续道,“我要你派人彻查当年经手我母亲尸检的太医后代。尤其是那个姓孙的太医,他的孙子如今在太医院任职,对吧?”

    谢景行神色微变:“你想翻案?”

    “不是我想,是天理要昭彰。”苏舒窈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一树初绽的红梅,“我娘死时,我才三个月大。她拼尽最后一口气写下血书,只为让我活着长大,看清这个世界有多黑。”

    她回头看他,眼中泪光隐现,却倔强不肯落下:“现在,我回来了。我要让所有参与谋害她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谢景行久久未语。

    良久,他起身拱手:“我可以帮你压下赐婚旨意,也可暗中调查孙家。但你必须答应我??在这期间,不可轻举妄动,更不能私自接触祠堂。”

    “可以。”苏舒窈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二十日后,无论你是否查到证据,都要陪我一同进宫面圣。我要亲手揭开当年真相。”

    谢景行深深看她一眼,终是点头:“好。”

    两人正说话间,忽听外头一阵骚乱。

    紧接着,秋霜疾步冲进来,脸色发白:“小姐,不好了!马氏带着赵家人闯进了您的书房,正在翻箱倒柜!还说……还说要烧了你的账本,抢走所有房契地契!”

    苏舒窈眼神一冷。

    谢景行皱眉:“他们竟敢如此放肆?”

    “不是放肆。”苏舒窈冷笑,“是觉得我已经给了他们权力,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转身便走,步伐坚定,裙裾翻飞如刀锋破浪。

    花厅通往内院的长廊上,赵家人正围在书房门口,马氏一手抓着一叠文书,另一手挥舞着火折子,得意狂笑:“哈哈!我就知道这丫头攒了不少好东西!什么侧妃不侧妃,只要我们手里有钱,照样活得风光!老大,把这些契书全都收好,今后这家里的钱,我说了算!”

    赵老大抱着一堆箱子,咧嘴笑道:“娘英明!妹妹嘛,养着就是了,反正以后嫁人还得靠咱们给她撑场面!”

    “是啊是啊!”老二媳妇附和,“小姑要是敢反抗,就让她尝尝家法的滋味!”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嗓音自廊尾传来:

    “哦?谁给你们的胆子,动我的东西?”

    众人回头,只见苏舒窈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锦衣卫,刀未出鞘,杀气却已弥漫四野。

    马氏一愣,随即强撑镇定:“舒窈啊,咱们是一家人,娘这不是帮你整理财物嘛,免得丢了可惜。”

    “帮我?”苏舒窈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账册、契书,最后落在马氏手中那枚即将点燃的火折子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你告诉我,我库房钥匙,是谁给你的?”

    没人说话。

    “我的贴身匣子,是谁撬开的?”

    依旧无人应答。

    “还有,我放在枕下的护身符??那是容妃娘娘亲赐的,谁敢碰?”

    全场鸦雀无声。

    苏舒窈缓缓上前,伸手夺过马氏手中的火折子,轻轻一吹,熄灭火星。然后她将火折子丢在地上,一脚踩碎。

    “从今日起,任何人未经允许踏入我书房半步者,断手。”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可下一瞬,她抬手一指赵老大:“来人,把他右手砍了。”

    “什么?”赵老大骇然暴退,“你疯了吗!我是你亲哥!”

    “啪!”

    魏千户抬手一记耳光,直接将他扇倒在地。

    “大小姐的话,你也敢违抗?”魏千户冷冷下令,“按令行事。”

    两名锦衣卫上前,抽出绣春刀,寒光一闪??

    “不要啊!!”马氏尖叫扑来,“她是骗你们的!她根本不是什么侧妃人选!她就是个野种!你们别听她的!”

    刀光落下。

    “啊??!!!”

    惨叫声撕裂长空。

    赵老大的右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整个人瘫在地上抽搐不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老三媳妇吓得晕厥过去,老大媳妇抱着孩子嚎啕大哭,老二老三跪地求饶,磕头如捣蒜。

    唯有苏舒窈,站在血泊之外,神情平静得如同看着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她蹲下身,捏起马氏下巴,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双眼:“现在,你还觉得我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吗?”

    马氏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你不是人!你是妖女!”

    “我不是人?”苏舒窈轻笑,松开手,站起身,“我是你们亲手捧出来的阎罗。既然你们想要富贵,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富贵生活。”

    她拍了拍手,秋霜立刻捧上一份名单。

    “即日起,赵老大因伤需静养,搬去柴房。每日两碗稀粥,不准用药。”

    “老二贪心不足,罚去扫厕三月,每日申时开始,不得延误。”

    “老三尚未犯错,念其将为人父,暂留原处,但妻儿饮食减半,乳娘取消。”

    “三位媳妇,每人抄《女诫》百遍,完不成者,鞭笞二十。”

    最后,她看向马氏和赵老汉:“你们两位‘爹娘’,倒是辛苦了。特赐你们住进后园小屋,每日清晨为我焚香祷告,祈求我早日得宠。若有一日懈怠……”

    她瞥了眼地上仍在呻吟的赵老大:“后果,你们已经看到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身后,只剩一片哀嚎与恐惧交织的哭声。

    回到卧房,苏舒窈洗净双手,换上素白寝衣,倚窗而坐。

    窗外月色如水,映照着她清冷面容。

    秋霜轻声道:“小姐,真的要这么做吗?他们毕竟是……名义上的亲人。”

    “亲人?”苏舒窈冷笑,“前世他们吸干我的血,吃我的肉,连死后坟头都不准立碑。这一世,我给他们一口饭吃,已是仁至义尽。”

    她闭上眼,低声呢喃:“等我拿到母亲的血书,查明真相那一天,我会让他们跪在我娘坟前,一个个磕头谢罪。”

    夜风拂过,吹动窗棂,也吹散了屋内最后一丝暖意。

    次日清晨,京城传出消息:

    新晋侧妃候选人苏氏宅邸昨夜发生血案,其兄因盗窃财物遭家法惩治,断手示众。其余亲属皆被禁足,不得外出。

    舆论哗然。

    有人骂她狠毒无情,也有人赞她治家有方。

    而与此同时,谢景行已在早朝时奏报星象异常,皇帝采纳建议,暂缓赐婚。

    二十日,倒计时开始。

    苏舒窈坐在镜前,任由秋霜为她梳发。

    铜镜中,她的目光坚定如铁。

    这一局棋,她布了三年。

    如今,终于到了落子之时。

    她不仅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更要让那些践踏过她尊严的人,在她脚下匍匐颤抖。

    阳光穿过窗棂,洒在她肩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