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杜如晦意味深长的话，刘树义内心不由再度剧烈跳了几下。他知道，杜如晦身为尚书仆射，一直兼任着刑部尚书的位子，不是杜如晦贪恋权力，想多握有一些实权，而是朝廷目前找不到合适的人接任刑部尚书。...烛火摇曳，映得案头卷宗边角泛黄，纸页上墨迹如凝固的血丝，在幽光里蜿蜒爬行。崔少商指尖缓缓抚过《刘文静案勘验实录》封皮——那是贞观元年秋刑部重录的副本，原卷早随刘文静人头落地一并焚于大理寺后院灰坑，只余三册誊抄本存档，一存中书省，一藏御史台，第三册，便静静躺在他今日自刑部库房调出的檀木匣中。匣盖掀开时，一股陈年松烟与干涸朱砂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微呛，却清醒。他没急着翻页。而是将卷宗平铺，取出一方素绢，蘸了清水，在灯下细细擦拭卷首“刘文静谋逆案”五字右下角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墨渍。那处墨痕极淡，形如半枚残月，边缘微微晕染，若非他曾于窦谦书房密匣夹层中见过一枚同样纹样的铜印拓片，绝难察觉异样。而那铜印背面，刻着两个细若游丝的小篆：太平。指尖停顿半息。他取来小银镊，从袖中暗袋夹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桑皮纸——那是法雅被押入刑部大牢前夜，狱卒清扫其囚室时，在草席夹缝中拾得的碎屑，经他七日浸水、展平、拼合，复原出不足寸许的一角，上头有半个“玄”字，笔锋锐利如刀，与卷宗末页批注栏里一道潦草朱批如出一辙：“玄机已伏，待时而发。”朱批无署名，但刑部档案司掌印吏李恪，三年前死于一场“失足坠井”。崔少商合上眼，脑中浮现李恪尸身捞起时脖颈处一道极细的紫痕——不似绳勒，倒像被极韧的蚕丝绞过，收放自如，杀人于无声。而长安西市绸缎庄近半年进出账册显示，有三匹“云锦蚕丝”被博陵崔氏名下商号购入，用途栏赫然写着：“太上皇寝殿帷帐补缀。”他睁开眼，目光沉静，翻开卷宗第一页。纸页脆硬，墨色深浅不一。初审笔录由大理寺卿温彦博亲录，字迹端方凛然；复勘记录则出自时任刑部侍郎的魏徵之手，批注密布，字字如钉；至最后一页，却是空白——贞观二年春，此案定谳后，原卷曾奉旨增补“结案附议”，然此页至今空缺，仅余一行极淡的墨线压痕，似有人以指腹反复摩挲多年，将墨迹生生磨去。崔少商取来一枚铜镜，斜照页面。镜中，那道压痕竟在烛光折射下显出隐约轮廓：不是直线，而是三道短横，呈“三”字形，末端微翘，如未写完的“王”字左上角。他瞳孔骤缩。——太平会信物暗记中，“三横一翘”为“太平”二字隐符，意为“三界归一，太平在握”。当年刘文静临刑前夜，在狱中炭条写于墙上的最后一句话，并非史载“吾不负大唐”，而是被狱卒刮去大半的八个字：“三横未落，王气犹存……”崔少商搁下铜镜，起身推开窗。夜风裹着爆竹残余的硫磺味涌入，远处宫城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子时三刻。除夕将尽，新岁未启，天地间正悬着一道最深的暗隙。他返身取来另一册薄册：《太上皇起居注·贞观元年冬》。此本非官修，乃内侍省老宦官张阿福私录，因惧祸，藏于慈恩寺藏经阁夹壁三年，半月前被婉儿托人自僧寮旧箱底寻出，交予他时，纸页边缘尚沾着蛛网与霉斑。他翻至十二月初八。那一日，太上皇李渊召见窦谦，赐坐于暖阁东首——按制，东首为储君位。而注中特书：“窦谦谢恩时，左手隐于袖中，拇指与食指微屈如环，叩地三响。”崔少商指尖一顿。三响。不是两响，不是四响。是三。他闭目，脑中闪过法雅被押赴刑场前，在囚车中突然抬头望天，喉结滚动三次，无声开合——彼时他只当是濒死痉挛，此刻却如惊雷劈开迷雾。三，是太平会唤应之数。一唤引路，二唤设局，三唤……夺命。窦谦叩地三响，是向谁禀报？又是在确认何事已成？他猛然想起刘树义白日所言：“父皇支持窦谦，真的就没有其他心思吗？”——若李渊真不知情，为何赐座东首？若李渊知情，为何偏偏选在腊八？那日，正是二十年前晋阳起兵前夜，李渊于太原留守府密会十八豪杰，歃血为盟的日子。而刘文静，正是当日执牛耳者。崔少商霍然起身，快步至书架前，抽出一卷尘封的《晋阳旧事辑略》。此书坊间早已绝版，唯宫中秘阁存孤本，他去年破薛延陀密使案时，曾借阅三日，默记大半。指尖翻动，停在“十八豪杰名录”页。刘文静位列第一。窦建德……不在此列。窦谦之父窦抗，赫然排在第七。而名录末尾，有一行极小的附注：“名单手书于羊皮，火漆封印，启封者需以左手中指血点朱砂印，印成三瓣梅。”三瓣梅。崔少商呼吸微滞。他迅速摊开一张素纸，以炭条摹画那枚铜印拓片——三道横线，末端上翘，中央一点凸起，恰似花蕊。再添三瓣弧线环绕其外。一朵梅，跃然纸上。他盯着那朵梅，忽然抓起案头铜镇纸，狠狠砸向自己左手无名指！“啪！”指腹绽开一道血口，殷红渗出。他毫不犹豫，蘸血点向纸上梅蕊。血珠滚落，竟未晕散，反而如活物般沿着三道横线缓缓爬行，最终停驻于三处翘角——分毫不差。烛火“噼”一声爆开灯花。门外忽有窸窣轻响。崔少商不动声色，反手将染血素纸覆于《起居注》之上，袖口一扫，抹净桌面血迹，只余镇纸上一点猩红。“谁？”他声音沉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婉儿探进半张脸，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热气袅袅：“多爷，你还没没吃饭呢。我熬了莲子百合羹，安神的……你今夜又看卷宗？”她目光扫过案头《起居注》与《刘文静案》，脚步一顿，却什么也没问，只将瓷碗放下，温声道：“趁热喝吧。孩子们睡下了，妙音一睡前还念叨，说多爷答应教他们认‘太平’二字……”“太平”二字。崔少商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眸，望着婉儿清澈眼底映出的自己——鬓角微霜，眼下青影浓重，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婉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小时候，可听过一个故事？”婉儿一怔，随即点头：“听过好多……多爷想听哪个？”“晋阳起兵前夜，李渊在府中焚香祷告，香灰落于案上，聚成三道横线，末端自然翘起，如未开之梅。观者皆谓吉兆，唯刘文静俯身细察，良久，忽然撕下衣襟一角，蘸香灰，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婉儿屏息：“哪两个字？”崔少商将瓷勺缓缓搅动羹汤，热气模糊了他眉宇：“他写的是——‘太平’。”婉儿面色微变，嘴唇翕动，却未出声。崔少商却笑了，笑得极淡，极冷：“可第二日清晨，家仆扫地，发现那两个字，已被一只蝼蚁拖着半粒米，从‘太’字中间横穿而过，直抵‘平’字左下角——恰好，断了‘平’字那最后一捺。”碗中羹汤晃荡，映出烛火摇曳，也映出他眼中骤然腾起的寒焰。“蝼蚁尚知截断太平，”他嗓音轻得像叹息，“何况人乎？”婉儿久久未言，只静静看着他，而后轻轻伸手，将他方才砸伤的左手轻轻托起，从袖中取出一小盒药膏，动作熟稔地敷上：“多爷的手，不能留疤。”崔少商任她施为，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窗外墨色天幕。今夜无月。可就在他视线尽头，太极宫承天门楼顶，一盏孤灯悄然亮起。灯色惨白，既非宫灯惯用的明黄，亦非守夜人提的橘红。是白。如丧。如讣。他认得那灯。那是太上皇李渊登基前，在太原留守府书房彻夜批阅军报时，命匠人特制的“玄甲灯”。灯罩内壁铸有三道暗槽，燃灯时，白焰必沿槽而走，燃尽三巡，灯油自熄——不多不少，恰好一个时辰。此刻，那灯焰正沿着第一道暗槽，无声燃烧。崔少商缓缓收回目光，对婉儿道：“明日，你替我去趟崇仁坊。”婉儿手上动作微顿：“去见谁？”“见一个卖胡饼的老翁。”他声音平静无波，“他左耳垂有颗痣，痣上三根长毫。你带去三枚铜钱，不必说话，只将铜钱排成‘三横一翘’的形状，放在他摊前。若他收下，便回来告诉我；若他拂袖掀摊……”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那就替我转告他一句话——”“刘文静的香灰，还没凉透。”婉儿抬眸，撞进他眼底深渊，那里没有愤怒，没有悲怆，只有一种近乎妖异的澄澈，仿佛已将生死、忠奸、父子、君臣……尽数剥开，只剩骨架嶙峋，立于万古寒渊之上。她忽然想起昨夜孩子们背诵《千字文》时，念到“推位让国，有唐虞”一句，童莉一眨着眼问：“多爷，唐尧虞舜禅让天下，是真的心甘情愿，还是……也被蝼蚁爬过脚背？”当时崔少商只是摸了摸孩子的头，没答。此刻，他望着婉儿，终于开口，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凿：“婉儿，这世间最可怕的阴谋，从来不是刀光剑影，而是将真相熬成药汁，再亲手喂给最信任你的人——看着他含笑饮尽，然后，在他五脏六腑里，开出一朵……三瓣梅。”窗外，承天门白灯焰苗，悄然跃入第二道暗槽。灯影摇晃，投在崔少商脸上，割裂明暗。他端起已微凉的莲子百合羹，一饮而尽。甜腻入喉，竟品出铁锈腥气。子时四刻。太极宫深处，一扇紧闭的朱漆宫门，无声滑开半寸。门内，没有灯火。只有三道极细的银线，自梁上垂落，悬于半空，微微震颤。线底，各系一枚青铜铃。铃舌静止。——尚未响起。可崔少商知道，当第三道暗槽燃尽，白灯熄灭的刹那，那三枚铃舌，必将同时震颤。因为铃舌上，刻着同一个名字：刘树义。他放下空碗，拿起《刘文静案》卷宗，翻至末页空白处。朱砂研开，笔锋饱蘸，悬于纸上。不写案情，不录证供。只落下一枚印章。印文是四个字：**刑部之主。**朱砂未干，窗外忽有寒鸦掠过，翅尖扫落一片枯叶，正贴在窗纸上，叶脉纵横，竟天然勾勒出一朵……三瓣梅。崔少商凝视那叶，良久，提笔，在印章右下角，添了两枚极小的朱点。一点，落在“刑”字刀锋之侧。另一点，压在“主”字宝盖之下。像血。又像……未落的第三点。承天门白灯，焰苗正沿着第二道暗槽，无声奔涌。而远在百里之外的终南山深处，一座废弃道观的残破神龛里，三支残香正同步燃至中段。香灰簌簌而落。落成三道横线。末端，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