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来到杜如晦办公房前，就见杜如晦的房门打开着，穿着紫色官袍的杜如晦正坐在书案后，身体后仰，眼眸闭着，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脸上神色有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微微蹙了下眉，杜如晦这般疲惫，不知是今...卷宗摊开在案头，纸页微黄，边角已有磨损，显是被反复翻阅过。刘树义指尖拂过“刘文静”三字，指腹下意识停顿半息——那三个字墨色浓重，似新补过，又似被谁用指甲反复刮蹭，留下几道浅淡的凹痕。他凝神细看，果然在“静”字右下角，有一处极细微的朱砂印，形如半枚残月，不似官印，倒像某种隐秘标记。他不动声色，将卷宗往左推寸许，借窗外透入的斜阳余晖侧照纸背。果然，纸背隐约透出另一行小字，墨色极淡，若非刻意对照角度与光向，绝难察觉：“贞观元年冬，刑部封存，奉太上皇口谕。”刘树义眸光一沉。贞观元年冬……正是李渊禅位不久、李世民初登大宝之时。彼时朝局未稳，旧臣观望，新君立威，一道“口谕”便能令刑部封存一桩谋逆大案？更奇的是，刘文静之死，史载明明白白：因与裴寂争权失势，私议朝政，被诬结党谋反，赐自尽于家。李世民亲审，大理寺复核，诏狱定谳，无一丝疑点。可这卷宗背面的“口谕”，却如一根细针，刺破了所有看似密实的叙事。他合上卷宗，起身踱至窗前。暮色已浸染半壁宫墙，远处鼓楼传来三声闷响，申时将尽。长安城的喧嚣渐渐沉淀为一种温厚的底噪，市井烟火气裹着晚风飘来，混着新蒸胡饼的麦香、酒肆刚启坛的麹香、还有不知谁家院中初绽的腊梅清气——这人间烟火，安稳得近乎奢侈。可刘树义知道，太平会的根须，正悄然扎进这烟火深处。他转身取来一方素绢，提笔蘸墨，却未写一字，只以清水在绢上缓缓勾勒——先是一株石榴树，枝干虬劲，花托肥厚；继而画两片花瓣，一瓣边缘微卷，一瓣尖端带褐斑，正是杜如鞋底所留之状；最后，他在花瓣之下，添一截断木，木纹扭曲，形如人面，眉目模糊，却隐隐透出狞笑。画毕，他将素绢覆于烛火之上。火舌舔舐绢面，青烟袅袅升腾，石榴花与断木轮廓在灼热中蜷缩、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唯余一点未燃尽的灰白，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声未出口的叹息。恰在此时，门外响起轻叩三声。“进。”刘树义声音平缓，听不出异样。门推开，婉儿捧着一只青瓷汤碗进来，碗沿沁着细密水珠，热气氤氲。“多爷，参芪炖鸽汤，刚煨好。婉儿亲手挑的鸽子，肉最嫩，参是老参，芪是道地黄芪，汤色清亮不腻，您趁热喝。”刘树义接过碗，指尖触到温润瓷壁，暖意直抵掌心。他低头啜了一口，汤味醇厚甘鲜，确是上品。可这暖意只熨帖了手心，却未渗入心底半分。“婉儿，”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她鬓边一支素银簪上，“你可知刘文静？”婉儿正欲收拾空碗的手一顿，眼睫微垂，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刘公？”她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什么，“奴婢只听人说过，是高祖时的大将军，后来……后来犯了事，死了。”“犯了什么事？”“这……”婉儿抬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怯懦，“奴婢一个内宅婢女，哪敢打听那些？只听说，好像是……好像与太上皇有些牵连，话没说清楚，就……就没了。”“与太上皇有牵连？”刘树义重复一遍，语气寻常，目光却如探针，细细描摹婉儿每一丝细微神情。婉儿垂首，手指无意识绞着袖角，指尖泛白：“奴婢也是听外头人嚼舌根，说刘公当年，曾替太上皇管过军粮，后来粮草出了岔子，查来查去，查到了刘公头上……可具体怎么个岔子法，奴婢真不知道。”刘树义不再追问，只颔首道：“嗯，下去吧。”婉儿福身退下，脚步轻悄，及至门边，忽又停步，背影微僵：“多爷……今日宫里，可还顺遂？”刘树义执起茶盏，吹开浮沫，声音散漫：“陛下圣明，拨云见日，自然顺遂。”婉儿肩线松了一瞬，低低应了声“是”，这才彻底掩上门。刘树义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叩三下，节奏分明。窗外，一只灰羽信鸽倏然掠过檐角，翅尖划破最后一缕天光，杳然不见。他重新翻开刘文静案卷宗，却未看文字，只盯着那页背面的“贞观元年冬”字样。指尖缓缓移至“口谕”二字下方，轻轻按压——纸页微陷，发出极轻微的“咔”一声响，仿佛朽木断裂。案几下方，一块活动的踏脚板无声滑开，露出尺许见方的暗格。刘树义伸手探入，取出一册薄薄册子，封面无字，只以暗红丝线锁边。他解开丝线，翻开第一页，赫然是数张泛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抄录着不同笔迹的批注、疑问、删改痕迹，字字力透纸背：“刘文静供词‘曾见太上皇密召二人入玄武门’——此二人姓名为何？玄武门乃禁地，何人能随意出入？”“大理寺复核奏疏称‘证物俱全’——所谓证物，今在何处？刑部库房档册无录！”“赐死诏书由中书省拟、门下省副署——裴寂时任侍中，副署笔迹存疑，墨色新旧不一，似后补！”最后一行，是刘树义自己凌厉的朱批，力透三纸：“太平会若欲构陷太上皇，必借旧案为刃。刘文静，便是那柄藏于鞘中、锈迹斑斑却依旧锋利的刀！”他合上册子，重新锁入暗格，动作如行云流水。窗外，更鼓声起，酉时到了。就在此刻，院门又被叩响，这次是三长一短。刘树义眼神骤然锐利如刀，起身亲自去开。门开处，不是婉儿，而是杜英。她披着素色斗篷，风尘仆仆，发梢沾着夜露，脸色比白日更显苍白，右手紧紧按在左腕脉门上，指节用力到泛青。“刘侍郎，”她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我阿耶……今早昏厥了。”刘树义心头一沉，侧身让开：“快请进。”杜英脚步虚浮，几乎撞上门槛，被刘树义一把扶住手臂。她抬眼，眸中血丝密布，盛满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我号了三次脉……每一次，脉象都平和如常，沉稳有力，毫无病象。可他……他面色青灰，呼吸微弱，四肢厥冷……这不对！太不对了！”刘树义扶她至堂屋软榻坐下，递上温水。杜英一饮而尽，水珠顺着她苍白的下颌滑落，洇湿衣襟。“孙先生呢？”刘树义问。“恩师……”杜英喉头滚动，艰难吐字，“三日前，我在终南山脚下接到他的飞鸽传书——信上只写四字：‘速归，勿迟。’再无其他。”刘树义瞳孔微缩。终南山距长安不过半日马程，孙思邈竟未亲至，只遣飞鸽传信？且信中无一字提及杜如晦病症，只命杜英速归？“杜姑娘，”刘树义声音低沉下来，“你阿耶昏厥之前，可曾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杜英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唯余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阿耶昏厥前半个时辰，正在书房整理一批旧卷宗。我送参汤进去时，他正对着一张地图……不是长安舆图，是……是太原府的旧图。他指着汾水东岸一处标注，问我：‘英儿，此处‘石室’，你可曾听过？’我摇头，他说：‘那是当年高祖起兵前，与裴寂、刘文静等人密议之所……’话未说完，他手一松，卷宗散落，人便倒了下去。”石室？刘文静？太原？高祖起兵？刘树义脑中电光石火，无数碎片轰然碰撞——太平会伪造窦谦归来，指向李渊；李渊莫名偏袒窦谦，引李世民生疑；刘文静案卷宗被太上皇口谕封存；杜如晦临昏厥前，竟在研究太原石室？！这绝非偶然。石室，是秘密的源头，是太平会手中那把锈蚀却致命的刀，最初淬毒的地方！他猛地站起，快步走向书案，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饱蘸浓墨，挥毫疾书。笔走龙蛇，字字如刀刻斧凿：“太原石室，裴寂、刘文静、李渊密议之所。刘文静后因‘泄密’被诛，裴寂独善其身。太平会欲借刘文静旧案构陷太上皇，必与此石室有关！石室既存，其内必有遗物、密档、或……活口！”写罢，他将纸页揉成一团，掷入炭盆。火舌瞬间吞没墨迹，灰烬翻飞，如黑色蝴蝶。“杜姑娘，”刘树义转身，目光灼灼，“你阿耶虽昏，但神志尚存一线。请你即刻回府，守在他榻前，无论他是否清醒，无论他说何言语、做何动作，你皆需记下。尤其是……关于‘石室’、关于‘刘文静’、关于‘当年’的每一个字。”杜英霍然抬头，眼中迸出孤注一掷的光：“刘侍郎，你要去太原？”“不。”刘树义摇头，目光如铁，“我去玄武门。”杜英一怔。“太平会要构陷太上皇，”刘树义声音冷冽如霜，“他们伪造的线索，指向玄武门。那么，真正的线索，也必然藏在玄武门之内——当年刘文静被‘召见’之处，当年窦谦七年前踏足之地，当年……所有被刻意抹去、却又顽固存在的真相，都在那里。”他走到杜英面前，深深一揖：“杜姑娘，拜托你。你阿耶的命，或许就系于你能否守住他昏迷中泄露的只言片语。而小唐的根基……”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重逾千钧，“也系于今夜玄武门内，能否寻到那一粒被岁月掩埋的沙砾。”杜英看着眼前这个眉宇间风霜如刻的年轻官员，忽然明白了他为何能在刑部主事之位上，短短数月便裂土封疆。那不是权术，是将自身性命，亦如薪柴般投入火中，只为照亮一条通往真相的窄路。她肃然回礼，腰背挺直如松：“刘侍郎放心。杜英，以医者仁心起誓，寸步不离，字字铭记。”两人再无多言。杜英起身，斗篷翻飞，身影融入院外浓重夜色。刘树义独自立于堂中，灯火将他身影拉长，投在墙上，如一道沉默的碑。他缓步踱至院中，仰望夜空。今夜无月，唯见星汉西流，浩瀚无垠。一颗流星倏然划破天幕，转瞬即逝，只余一道灼热的尾痕。他伸出手，似要接住那消逝的光。“太平会……”他唇齿间无声吐出四字，气息如刃，“你们以为，构陷太上皇，就能动摇天命？”“你们错了。”“天命不在高堂庙宇，不在玄武门阙。”“天命，在人心深处，在这长安城每一扇亮着灯火的窗棂之后，在杜如晦昏沉中念出的‘石室’二字里，在杜英紧握父亲手腕不肯松开的指尖上……”“更在我刘树义，今夜踏进玄武门的，这双靴底。”他转身，步履沉稳，走向廊下。那里，静静立着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骏马，鞍鞯早已备好，缰绳垂落，如一道凝固的墨线。马厩旁，一个黑影无声浮现，是久未露面的李承乾。他一身劲装，腰悬横刀，脸上再无半分稚气，唯有刀锋般的冷硬线条。“先生，”他声音低沉，“玄武门值夜，是魏王亲信，换防在即。属下已安排妥当，半个时辰内，无人能近南阙百步之内。”刘树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隼。他俯视李承乾，月光下，青年眼底跳动着幽暗火焰。“承乾，”刘树义声音平静，“你父皇，可曾对你说过，太原石室？”李承乾身躯一震，眼中火焰骤然炽烈，随即又被更深的寒冰覆盖。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从未。”“好。”刘树义点头，一抖缰绳，黑马长嘶，四蹄踏碎满地清辉，“随我来。今夜，我们去玄武门，找一找……那扇从未真正关闭过的门。”马蹄声急，撕裂长安的寂静，奔向皇城最森严的咽喉。远处，太极宫角楼上的守夜铜壶，正滴下今夜最后一滴水。寅时将至。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