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根据卷宗所呈现的问题，刘树义就有七成把握认为刘文静是被冤枉的。现在通过常伯的讲述，七成把握已经上升到了九成。距离十成把握，只差一件事……他说道：“若是让常伯再见到那个叫雅法...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晨光如金箔般铺满青石路面，两旁坊墙静默矗立，檐角悬着未融尽的霜花。车轮碾过微湿的街面，发出沉而稳的“辘辘”声，仿佛叩击着长安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脉搏。车内熏着极淡的松脂香，不浓不腻，只在呼吸间浮起一缕清冽——那是陆阳元惯用的香料，据说可宁神、醒脑、压躁，尤宜彻夜推案之后。杜英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纸面已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是反复展阅所致。她将信纸翻转过来，对着车窗透入的晨光细看，背面竟有一道极淡的水痕印迹，呈半弧形，似是执笔之人写字时袖口无意沾湿又迅速擦过所留。“这痕迹……”她低声道，“不是新墨洇开，倒像是旧渍复现。”陆阳元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微微倾身，目光顺着她指尖所指望去。片刻后，他伸手自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非是妇人妆奁所用那般精巧，而是刑部勘验旧案时特制的凹面铜鉴，镜面经秘药反复淬炼，遇水汽则生微芒。他将镜面斜斜对准那道水痕，口中轻呵一口热气。镜面霎时蒙上薄雾，而那水痕所在之处，竟隐隐浮出几粒极细的赭色微尘，如星屑般嵌在纤维深处。“赭石粉。”陆阳元声音沉缓，“制墨时若掺入少量赭石，可使墨色沉而不滞，久存不褪，但唯独遇潮易返霜——此粉多用于誊抄密档、节度使府邸呈递枢密院之急报，因需长期保存、字迹清晰，故不惜工本。而地方州县寻常公文，多用松烟墨，价廉而速干，绝少用此。”杜英眸光一凝：“所以……这封信，并非出自法雅亲笔？”“不。”陆阳元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铜镜边缘，“是法雅亲写，但执笔之地，不在长安，亦不在洛阳。”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掠过的西市坊门，“而在陇右——凉州以西，瓜沙二州之间，有座小寺，名唤‘安国禅院’。院中僧侣不多，却专为河西节度使幕府誊录军报、整理边情，所用墨料，正出自张掖郡守私设的墨坊，配方与这赭石粉，分毫不差。”王硅眉峰骤然一蹙：“安国禅院？那寺早在开元二十九年便已敕封为‘护国精舍’，由朝廷拨款修缮，住持法号‘净空’，乃太常寺前卿荐举的高僧，素有清誉……”“清誉？”陆阳元唇角微掀，笑意却未达眼底，“净空大师三年前圆寂，其徒法明继任住持，而法明，正是法雅的同门师弟。两人皆出自终南山下一座早已荒废的‘无相庵’，庵中旧碑尚存，刻有‘妙音’二字残迹——被斧凿削去大半，只余‘妙’字左上一点、‘音’字底部一横，深嵌于青苔之下。”杜英呼吸微滞：“所以……太平会的根，早扎在河西？”“不止。”陆阳元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竹牌，通体乌黑，正面阴刻一只衔枝凤凰，羽尾蜿蜒成“太平”二字篆形，背面则是一行蝇头小楷：“甲子年春，瓜州戍卒籍。”他将竹牌置于掌心，缓缓合拢，“此物，昨夜自法雅贴身内衬夹层中取出。戍卒籍？他一个和尚，怎会有戍卒籍？除非……他本就是河西军中逃籍的兵卒，后来剃度，却始终未销军籍。而太平会，正以此为勾连之索——凡入会者，无论僧道胥吏、商贾胥役，皆须缴一物为凭：或旧籍、或婚书、或父辈军功牒，甚至亲族命案卷宗。一物一契，契成则命悬于会，再难抽身。”车厢内一时寂静。唯有车外偶有早市摊贩吆喝声遥遥传来，夹杂着驴鸣与胡饼出炉的焦香，烟火气十足，却愈发衬得这方寸之间冷肃如铁。王硅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惊疑，唯余沉沉寒意：“如此说来，太平会并非一地一党，而是以河西为基，借边军旧籍为引，散线如网，布于天下各道——长安、洛阳、扬州、益州，乃至岭南五府，皆有其触须。他们不聚众，不占地，不树旗，只以‘兄弟’为名，以‘平等’为饵，以‘挂念’为锁，将人心一寸寸蚀穿。”“正是。”陆阳元颔首，“他们最怕的，不是刀兵围剿，而是人心不附。故而越到高位，越要示以温厚；越是密令，越要写成家书。秦澈在地方蛰伏十年，官至刺史，政声卓著，百姓呼为‘青天’，可谁又知，他每年秋分必遣心腹赴凉州‘礼佛’，实则向安国禅院奉上三万贯钱帛，换回一张盖着‘太平’暗印的‘荐贤帖’？那帖子，可令一名寒门学子，三年内连跳五级，直入尚书省为郎中。”杜英忽然问：“那窦谦呢？他既为太平会所控，又如何能坐稳户部主事之位？”“窦谦？”陆阳元目光微冷，“他不是被控，是自愿入彀。他当年落第，困于长安逆旅，饥寒交迫之际，是法雅施粥赠衣，引他入‘太平义塾’读书。三年后，他果然登科，授职户部。而太平会所需，不过是他手中一道调拨盐铁专款的签押权——每年七月，户部依例拨付河陇军粮银二十万两，其中三成，经窦谦之手，悄然转入凉州一家名为‘永昌’的商号账上。那商号东主，姓秦，单名一个‘澈’字。”杜英指尖一颤，信纸险些滑落。“秦澈死了。”陆阳元声音平缓，却如冰锥凿地，“但他留下的账册，未必全毁。窦谦畏罪自缢前，在床板夹层藏了一枚铜铃——非是寻常佛铃，铃舌内铸有铅芯，剖开可见密密麻麻的蝇头编号，共一百二十七个。每个编号，对应一册账本，藏于长安十二坊、洛阳七市、扬州三湾的百余处隐秘之所。而开启这些藏处的钥匙，不在别处——”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杜英与王硅，最终落在自己左手拇指上一枚素银指环上：“就在这环内侧，刻着十二组星图。北斗七星加南斗六星，合为十三——太平会谓之‘十三曜’，每曜辖管九处藏点，星图偏移一度，藏点即变。窦谦死前，已将星图第一组‘天枢’方位，刻于铜铃内壁。”王硅霍然抬头：“铃在何处？”“在我袖中。”陆阳元右手探入宽袖，再抽出时，掌心静静卧着一枚寸许小铃，通体黝黑，毫无光泽，唯铃身一道细缝，如刀劈斧凿。他拇指按于铃身，稍一旋动——“咔哒”一声轻响，铃舌脱落，露出中空铃腹。内壁果然刻着密密麻麻的微雕，最上方，赫然是北斗第一星“天枢”的星轨图，下方缀着九个数字：**一坊东市南巷第三酒肆地窖、五坊崇仁里第七客舍灶膛、八坊平康坊北曲第四琵琶伎宅井壁……**杜英俯身细看，忽而低声道：“这第九处……‘十坊延寿里西首枯槐洞中’，那槐树，去年冬被雷劈过，树心已朽，樵夫曾言，树洞深逾三尺，内壁光滑如镜，似有人常年出入打磨……”陆阳元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杜寺丞记性甚佳。那枯槐，原是前魏一位御史大夫亲手所植，树龄三百七十载，树皮皲裂处，隐有‘太平’二字篆纹——非是刻痕，而是树瘿天然盘结而成。太平会选此为藏点，既取其隐秘，更取其象征：老树盘根，深不可测。”话音未落，马车忽地一顿，车夫扬鞭高喝：“刑部衙门前街！请诸位大人下车！”帘栊掀开，晨光倾泻而入，映得陆阳元半边脸庞明暗分明。他起身下车，玄色官袍下摆拂过车辕，袖口微扬，露出腕骨处一道旧疤——形如弯月，皮肉微凸，似曾被利刃反复切割又强行愈合。王硅扶着杜英下车，目光无意扫过那道疤痕，脚步微滞。陆阳元似有所觉，反手将袖口缓缓拉下，遮住疤痕，只淡淡道：“走吧。赵锋在牢中，该已尝过‘松筋骨’的滋味了。而今日——”他抬眸，望向刑部门前那对丈高石狮，狮口含珠，珠面蒙尘，“该轮到法雅，听听自己写的信，究竟有多‘温情脉脉’了。”刑部大牢深处，地牢甬道幽暗潮湿，壁上油灯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如鬼爪攀附于青砖之上。赵锋被铁链缚于木架，双臂张开，足尖 barely 点地。他身上官袍早已撕裂，露出内里染血的中衣，额角一道伤口未包扎，血痂凝成暗红硬块。可他腰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眼神清亮如初雪覆刃，不见丝毫颓唐。牢门“吱呀”推开，陆阳元缓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狱卒，一人捧漆盘，盘中置一碗清水、一方素帕；另一人捧紫檀匣，匣盖微启，露出一角明黄绸缎——那是大理寺卿亲批的“特审令”，盖着朱砂大印，四角还压着两枚铜虎符，虎目圆睁，威煞逼人。赵锋目光扫过那虎符，瞳孔微缩，却仍一言不发。陆阳元在距他三步远站定，不急不徐解下腰间鱼袋，搁于一旁石台。鱼袋垂落，袋口锦缎上，金线绣着的“刑部侍郎”四字，在昏光中泛着冷硬光泽。“赵主事。”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坠水，“你可知，昨日申时三刻，户部库房失火？烧毁的，是今年上半年所有盐铁转运账册。”赵锋喉结微动，睫毛倏然一颤。“火势不大，扑得也快。”陆阳元继续道，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可就在火起前一刻，有两名库吏声称看见窦谦主事独自入内，查验‘去年旧档’。而窦谦尸身发现时，怀中紧攥的，正是半截焦黑的‘永昌商号’提货单——单上印鉴，与你上月签发的三笔‘边军抚恤银’拨付文牒，朱砂色泽、印泥厚度、钤印角度，完全一致。”赵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一片死寂。“你不必开口。”陆阳元抬手，示意狱卒上前。那捧漆盘者趋步上前，双手捧碗至赵锋唇边。清水澄澈，倒映着他苍白面容与陆阳元沉静眼眸。“喝吧。”陆阳元道，“你已一日未饮一滴水。刑部不兴酷刑，但饿渴之苦，比刀割更磨人。本官给你水，不是施恩，是让你清醒着听——听法雅大师，在隔壁牢房，如何一字一句，读完他写给秦澈的十封信。”赵锋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如针。陆阳元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笑意：“你猜，当他读到‘窦兄近日可好？吾等甚念’时，会不会想起，窦谦悬梁那夜，你正坐在他府中暖阁，亲手为他斟满最后一盏酒？”牢门外，忽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断续而凄厉，如受伤孤狼哀鸣——正是法雅的声音。赵锋浑身剧震，铁链哗啦作响。他死死盯着陆阳元，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吐一字。陆阳元转身欲走，忽又驻足，背对着他，声音轻缓如耳语：“对了，忘了告诉你——昨夜窦谦棺木入土时，本官派人在坟头埋了一只陶瓮。瓮中装的，不是祭品，是你书房暗格里，那本《西域水道考》的抄本。书页夹层中，夹着十七张河西驿传火漆印拓片……法雅大师若真念旧，该认得其中三枚，是安国禅院后山‘藏经洞’的封印。”他顿了顿，推门而出，玄色袍角在门缝间一闪而没。只余赵锋一人，在摇曳灯影里，听见自己胸腔中，那颗心，正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撞击着嶙峋肋骨。而隔壁牢房，法雅的诵读声，已哽咽着，念到了第七封信——“……窦兄，凉州沙暴又起，安国院后山那株老槐，被风摧折半截。弟子们连夜加固，恐其倾倒，伤及经幢。然弟子忽见，断口处木纹盘绕，竟似一幅星图……弟子愚钝，不敢擅断，特绘图附上，盼窦兄指点迷津……”赵锋缓缓闭上眼，一滴浑浊泪水，终于顺着他枯槁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像极了一枚未完成的“太平”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