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十一月。黛玉从苏州老宅返淮扬后一月有余。瘦西湖畔残荷支离,岸边垂柳褪尽青黄,枯枝在朔风中瑟瑟低语。巡盐御史府邸朱门深锁,门前石狮凝着寒霜,檐角铁马偶被风拨动,铮然一两声脆响,碎在寂寥长街上。府内却另有一番气象,抄手游廊下羊角灯团团暖黄,青砖地光可鉴。几个婆子垂手立在穿堂风口,冻得鼻尖发红,却不敢跺脚,只拿眼偷着正厅方向。“紫鹃姑娘还没得空?”一个圆脸婆子搓着手,低声问廊下小丫头。小丫头朝东厢努努嘴:“林礼家的还在里头回事呢,自打苏州回来,大姑娘理事越发精细了,一桩一件都要问个底儿掉。”话音未落,东厢帘栊一挑,一个穿靛青绸袄、面容精干的妇人躬身退了出来,正是内宅管事林礼家的。她朝穿堂这边扫了一眼,几个婆子立刻噤声垂首。“赵嬷嬷,”林礼家的点那圆脸婆子,“上回说的,预备腊月里待客的惠泉酒,单子上开的是两坛,刚大姑娘问了,去年用的是小坛,今年换了大坛装,两坛可够?”赵嬷嬷忙道:“够的够的!老奴亲自去酒库验过,大抵得上小坛三个的量。”林礼家的点头:“这就好,大姑娘说了,老爷虽在泰兴治河未归,年节礼数万不能简薄,再有疏漏,仔细你们。”她目光扫过众人,“李姨娘的燕窝粥,今日可按时送了?”另一个婆子赶紧回话:“申时一刻就送去了。可姨娘还是没精神,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请了回春堂的刘大夫,药也换了三道,总不见起色,夜里总听见她房里咳嗽,睡不安稳......”“知道了。”林礼家的打断她:“缺什么药材,只管开单子去账房支领,大姑娘吩咐过,不许俭省。如此可都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婆子们如蒙大赦,各自退下。待林礼家的走远,才有人悄悄嘀咕。“你瞧见没?林礼家的如今回话,腰板都比往日挺得直,大姑娘管家这几个月,府里上下一根针都去不了。”“谁说不是,外头都说咱家大姑娘是仙子托生,不食人间烟火。你瞧这米粮进出,人情往还,哪一样不料理得明明白白?前儿扬州知府夫人下帖子请赏梅,大姑娘带着紫鹃姑娘去应酬,听说连知府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都暗赞行事有章法。”“我看啊,怕是要出阁了,练手呢!”一个年轻媳妇嘴快。旁边人立刻扯她袖子:“作死!这也是浑说的?”那媳妇听到这话,缩缩脖子,压低声音忙道:“又不是我瞎猜......前些日子,神京那位瑞大爷不是常来常往?那通身的气派......我看像”“噓!”年长的婆子瞪眼道:“主子的事也是咱们嚼舌根的?仔细林礼家的听见,撵你去庄子上啃萝卜!”众人顿时噤声。穿堂风呜咽而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滑向庭院深处。老梅斜出,天穹铅灰,几点殷红花苞悄然鼓胀,静待破寒而绽。东厢暖阁内,却是另一番清雅天地。临窗大炕铺着银红撒花锦褥,炕几上设着汝窑天青釉梅瓶,斜插几枝绿萼,冷香暗浮。黛玉只穿了加厚的月白绫袄儿,倚着大红金钱蟒引枕,听另一个王姓婆子回年下各项开支。紫鹃捧着一本蓝皮账簿待立一旁,不时低声补充两句,条理分明。“腊月二十三祭灶,各房例赏的银锞子已照旧例备好。外头几位清客相公的年敬,按老爷往年的单子,每家加了一成。庄子上送来的年货单子在此......”王婆婆口齿清晰,一项项报来。黛玉静静听着,待她说完,目光转向紫鹃:“你看庄子上送来的野物,可多年下宴客支应?”紫鹃略一沉吟,翻开手中账簿:“回姑娘,若只算府里各房和近亲,是尽够的。只是老爷治河归来,少不得要宴请府衙、盐运司的几位大人。依我看,狍子可再添五只,冬笋、口蘑这类山珍也要多备两成,才显体面又不奢靡。这几项采买,我已问过市价,比照往年,并未虚浮。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就依你所言添上,难为你,竟把这些琐碎账目都理得清爽。”紫鹃还未答话,旁边熏笼旁坐着做针线的晴雯却是一笑,放下手中绷紧的雪缎:“我的好姑娘,您可快别夸她了,如今她眼里除了账本子,连我这么大个人都瞧不见了。昨儿我让她帮我描个新鲜花样子,她倒好,提笔就画了幅算盘珠子给我。”黛玉也不禁莞尔,眼波流转睨向晴雯:“偏你这张嘴利索,既这么着,下回林礼家的来回话,你也跟着听听学学?”晴雯听罢,连连摆手:“姑娘快饶了我罢,让我拨弄算盘珠子,不如拿针扎我两下。这些弯弯绕绕的账目,看得我脑仁儿疼。紫鹃姐姐心细如发,耐得住烦,天生就是理家的材料,我呀,也就配给姑娘绣个帕子,打个络子,跑跑腿传个话儿还使得。”正说笑间,帘子轻响,雪雁端着个填漆小茶盘进来,先奉了盏茶给黛玉,才低声道:“姑娘,刚去瞧了李姨娘,药是按时吃了,人还是蔫蔫的没精神,靠在枕上咳个不停。新换的刘大夫也瞧了,只说脉象虚浮,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可我瞧着,姨娘像是心里存着什么事,夜里睡不安生,眼下一片青黑。”黛玉接过茶盏,眉心微蹙:“库里还有上回送来的高丽参,取两支送去,让她们每日切了薄片给姨娘含着。再吩咐小厨房,姨娘想吃什么,不拘时辰,立刻做了送去,一应用度,都按最好的来。”“还有多留心些,若姨娘有什么话......或是想见什么人,即刻来回我。”雪雁应声退下,王婆也退了,此时晴雯撇撇嘴,待她出去才轻哼一声:“姑娘也太菩萨心肠,这位姨娘前些日子背地里嘀咕姑娘和瑞大爷的话,可不好听呢。如今倒要咱们巴巴地供着她。”紫鹃闻言却笑道:“姑娘这是所谓的以直报怨,以德化人。我不太读书,前几日听叶太太讲了句话。说什么: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姑娘这般待她,一则显宽厚,二则也叫府里上下看着,知道姑娘行事光明,胸襟开阔。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自有公论。”紫鹃果然长进了,她如今说话,引经据典,已颇有章法。黛玉眼中露出讶色,放下茶盏笑道:“我们紫鹃姑娘竟成了女夫子了?这典故用得极是,也难为你会了。”“看来叶太太教导有方。”晴雯抢着道:“可不是,叶太太肚子里墨水多着呢,讲起古来头头是道紫鹃,姐姐学得快,一讲就通。可怜我听得云里雾里,只恨自己不是那块料,倒辜负了姑娘和叶太太的心意。”黛玉知道论起用功学习,晴雯的确不如紫鹃,但也不恼,只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晴雯的手巧,紫鹃就赶不上。前儿库房里不是新得了两块上用的松江棉布?颜色素净,正合叶太太身份,取一匹给她送去。再包些内造的枣泥山药糕,给两个孩子甜甜嘴,算是我谢她费心教导你们。”紫鹃应下,忽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姑娘,有桩事,我前日去外书房给老爷取书,瞧见叶太太从老爷存放书典籍的东耳房出来,神色似有些恍惚。我问了一句,她只说看到几册难得的宋版书,一时忘情,多看了会儿,恐有冒昧,便匆匆走了。”黛玉执杯手微顿。父亲的书房分内外,外书房处理公务,等闲人不得入。东耳房则专藏些珍本古籍、字画碑帖,算是消遣之所。叶太太沈宜修是守礼之人,怎会独自入内?但她面上不显,只道:“叶太太是知书识礼的人,既说了是看书入迷,想必无碍,此事不必再提。”她转而问紫鹃:“衍大爷那边安置得如何?他住在前院西厢,可还习惯呢?。”紫鹃忙道:“姑娘放心,都按府里上等客卿的份例,只多不少。衍大爷每日除了带着护卫弟兄们轮值守夜,就是看书习武,极是安分。”黛玉微微点头,眼角余光亦飞快扫了晴雯一下。晴雯却正低头挑着绣线,好似没听见。黛玉看在眼里。贾衍是贾瑞心腹,为人沉稳干练,对晴雯似有几分情愫,瑞大哥前提过。所以如今黛玉有意无意,总让晴雯去前院传话或送东西,原是想撮合。可晴雯这丫头,心气高,性子烈,对贾始终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衍大爷是瑞大哥的左膀右臂,如今替咱们守着门户,劳苦功高。”黛玉似不经意地道:“前儿听他说起,金陵那边盐务上的事,似乎有些不大平?”紫鹃神色一肃:“正是,前几日姑娘不是去拜访盐运司副使王大人府上的夫人?王大奶奶私下提了一嘴,说近来盐场那边不太安稳,盐丁们为着工钱、口粮的事,颇有些怨言。王副使为此很是焦心,又不敢声张,怕惹出大乱子。”黛玉皱起眉头。这事,贾瑞离扬前也曾提过。两淮盐政积弊甚深,盐丁苦累,豪商盘剥,底下早如干柴堆垛。父亲此次去泰兴督河,盐务暂由王副使署理,只怕压不住场子。但深闺女子,却也难做什么,她轻叹一声:“王大奶奶那里,你寻个由头,再送些时新果子点心去,就说我惦记她。旁的话也不必多说,只请她提醒王大人,务必谨慎,若有实在难决断的,可速速报知老爷或金陵那边。几人正说着,外头小丫头脆声通传:“大姑娘,文墨三爷来了。”林文墨是黛玉堂兄,前经历过不少世事,上月成婚,黛玉也去了,见了几位内眷,送了礼去。黛玉心中,亦颇为欣赏敬重这位远房族兄,忙令人请他来叙事。帘栊响动,林文墨缓步而行。这人本是新婚燕尔的年纪,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眼下也带着淡淡青影,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滞。他见到黛玉,略收敛情绪,忙对躬身一礼。黛玉起身还礼,注意到他神色,只问道:“三哥哥快请坐,今儿怎么得空过来?新嫂子可好?”她敏锐察觉到他眉间那缕阴霾,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晴雯奉了茶上来,也悄悄打量了林文墨几眼。这位三爷前番在苏州为护着黛玉,曾与她并肩跟匪人动过手,是个有血性的。怎么成了亲,反倒像霜打的茄子?林文墨接过茶盏,勉强笑了笑:“劳妹妹挂心,她身子尚好。今日来,一是向妹妹辞行,我预备后日启程去金陵,预备来年的乡试,二来......”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是接到叔父大人从泰兴转来的手书。叔父说治河诸事已近尾声,他即将启程回扬州,稍作整顿后,也要亲赴金陵处理盐务积案。知我在扬州,便嘱我先过来,一则给妹妹报个信,二则若妹妹这里有什么需帮衬的,我也可略尽绵力。”黛玉接过信笺,熟悉的瘦硬字体映入眼帘,确是父亲手笔。她心中微讶,父亲治河归期原定在腊月中,怎会提前?且信中语焉不详,只说要速归,赴金陵,透着股不同寻常急切。“父亲要提前回来?”林文墨点头:“看信上意思,泰兴那边是快马加急递来的,叔父想必是轻装简从,走水路快船,算算日子,怕是还有些日子。”黛玉心想,是还有些日子,父亲回来,倒是要准备下。就在这时。话音落,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管事气喘吁吁跑到廊下,隔着帘子急声道:“大姑娘!有急事。”“老爷的官船到了,刚进钞关码头,府得派人去接。”满室皆惊。黛玉微怔,此事不寻常。父亲竟不是即将启程,而是已经到了,这速度,绝非寻常。黛玉已非昔日女儿,疑惑一过,压下心头翻涌惊疑道:“林管家,即刻备车轿,多带人手,速去码头迎接父亲。”“传话各房,父亲即刻回府,一应热水、饭食、更换衣裳,立刻预备。”林管家连声应着,脚步声匆匆远去。林文墨也站了起来,脸上惊色未退:“叔父竟到了?我也去迎一迎!”说着就要往外走。“三哥哥同去也好。”黛玉没有阻拦,只对紫鹃道:“取我那件银狐裘来给三哥哥披上,外头风大。林文墨感激地看了黛玉一眼,匆匆系好裘衣,快步离去。暖阁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晴雯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姑娘,三爷方才那脸色,他好像是有心事。”“还有老爷回来,他不知有什么事?”黛玉望着晃动的门帘,只道:“他心中有事。只是......眼下顾不得了。”黛玉又转向晴雯,想到什么,又道:“晴雯,你立刻去前院寻衍大爷,就说我父亲官船已到码头,请他带着手下得力的兄弟,速速赶去接应护卫。码头人多眼杂,务必护得老爷周全。就说是我麻烦他们了。晴雯神色一凛,脆声应道:“姑娘放心,我这就去,衍大爷他们巴不得姑娘麻烦呢,也好像他们大哥邀功。回去跟他们那位爷报功,脸上也有光。她脚步如风,转眼就掀帘出去。黛玉被她最后一句逗得唇角微弯,心头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瞬,但随即又浮现忧虑。父亲如此反常地星夜兼程赶回,必是出了大事。紫鹃将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鹤氅披在黛玉肩上,轻声道:“姑娘别急,老爷吉人天相,又有衍大爷他们护着,定能平安回府。您先暖暖身子,外头风硬。”黛玉微微点头,找紧了鹤氅,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菱花窗,凛冽寒风裹挟着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暮色四合,扬州城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在寒雾中晕开,如同沉浮在冰河里的星子。远处,似有隐隐的官船号角声,穿透沉沉夜色传来,苍凉悲切。时断时续,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