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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四):黛玉,紫鹃,香菱,平儿(一)

    黛玉心知肚明,只淡淡一笑:“我这个先生,向来如此。其实说是先生,我也不喜欢他的做派。只是这些年,他也的确为我做了不少事,也帮了王爷许多。王爷其实心中也不喜欢他,也是看他有些能为,又是当年朝廷大员中,少有支持王爷靖难的人——虽然半是胁迫的,但也算做了点事。他用人又是向来唯才是举,不拘小节,所以才给他这么多机会,又知道他是我先生,怕我这边势单力孤,就让他跟着我。可他如今却还是不自爱,真真让人又叹又恼。”云雀撇撇嘴,脆生生道:“娘娘对这位贾大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只是这人忒不知足,他也不是很老呀,怎么急成这般模样?连这等攀附钻营,急不可耐的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闪了舌头。”黛玉听了这话,倒没笑,只轻轻摇头,指尖摩挲杯沿,缓道:“大凡人处在他这位置上,总觉得自己还能再往上走一走,便不肯安分。他年轻时候何尝不是个有风骨的人?只是宦海沉浮久了,那点子风骨早磨没了。如今眼看天下一统,王爷势大,他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便急着要表忠心、立头功。他又不是二十岁的少年郎,经不起再等了,又想着替儿孙铺路,便越发没了耐心,倒把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她说着,指尖在杯沿上轻点,发出一声脆响:“只是欲速则不达,他这一急,反倒露了怯。”“罢了。”黛玉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像是把这事也一并揭过了,只道:“回头你派人送几匹好缎子、一匣上好的湖笔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尽了我的心。许多事,我也不好过度参与,他如何行事,自有王爷那边看着,连我这边都听说了的事,王爷那边照鉴院的人,岂有不知的?”云雀点头应下。照鉴院是贾瑞在建政之初便设下的内卫特务衙门,仿前代锦衣卫,专司刺探敌情、监察内外,最是神通广大。后来势力渐大,贾瑞又另设了彤史院,专管内务府一应事务,又培育了一批太监女官充任其中。彤史院与照鉴司一样,除了记录内廷起居、管理宫人女官等日常功用外,自然也有为日后皇子公主教养、选配亲事等事预作筹谋。随着贾瑞地位愈发尊崇,除了册立嫔妃外,自然还有子嗣繁衍、宗室管理、外戚恩荫等需要未雨绸缪。几十年后,说不得还有几代人传承更迭的规矩要定。他是个思虑深远、谋定后动的性子,许多事都会预则立,所以便先设下彤史院,便于日后按章办事,有例可循。照鉴院自然由贾瑞亲自派遣安插,从不假手于人。而彤史院初立时,贾瑞曾笑问黛玉愿不愿意来管。彼时黛玉正在窗下整理书卷,闻言头也不抬,只笑道:“这样得罪人的差事,你倒想着我,我可不做那等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事,回头把人得罪光了,还要你来替我收拾烂摊子。你爱找谁找谁去,我只管我这点事。”贾瑞听了哈哈大笑,也不勉强,只将彤史院交给了旁人打理,只让管事的人每月将各处情形汇总,送一份到黛玉案头。黛玉虽不管这等事,却什么都知道。只是她素来不爱多嘴,除非实在看不过眼,否则只当不知道。云雀此时又笑道:“娘娘总说不想参与这些,可王爷倒好,偏生什么事都爱让娘娘知道。史书上那些帝王将相,防后宫干政跟防贼似的,咱们王爷可倒好,反其道而行之。”黛玉被她逗笑了,道:“我知道他的一番心意,怕我多心多想,又怕我闷在府里没个消遣,便什么事都往我跟前送,好像我不看这些就没事可做了一般。但他可放心,我不可多事。若是处处插手,倒让旁人笑话我们夫妻不和了。且管得太多,总归不是长久之道,我只做好分内之事,多的事,自有王爷和那些大臣们去操心。”云雀明白黛玉心思,笑道:“我知道娘娘的想法。相比那些军国大事,娘娘更想做个女夫子,在自己的桃花源里,种种花,写写诗,读读书,教教女学生。还有一些可怜人家的女孩子,娘娘教她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也有一技之长。”黛玉听着这话,眼波微动,伸手轻轻抚了抚云雀的脸颊,指尖从她眉梢滑到边,笑道:“好个云雀,你越说,倒是越觉得我离不开你了。”云雀顺势握住黛玉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了贴,温柔道:“那就让我陪着娘娘吧。娘娘现在不是当年的林姑娘了,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不好做,有时还要摆着两幅面孔管人训人。娘娘身边有我这么个人,可以替娘娘说些不平的话了。”黛玉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软,眼中浮起几分追忆之色,将手从云雀掌中抽出来,叹道:“你这话让我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身边也有这两个人了。”她没有说下去,云雀却已经明白了,笑道:“我知道是谁,其中一位,等会就要来见娘娘了。”黛玉微微侧首,收回了思绪。她自然知道云雀说的是谁。是紫鹃。那个从她十二岁进京,寄居荣国府时便跟在她身边,陪她走过潇湘馆的竹影、扬州城的烽火、襄阳城的刀兵的紫鹃。十几年了,她从林姑娘成了王妃,紫鹃还是在她身边。云雀和瑛儿是半个妹妹,半个晚辈。紫鹃却是亲生姐妹,站在她身侧半步,替她看着账目、管着银钱、防着那些魑魅魍魉。按大周礼制,亲王妻妾分四等。一等王妃,金册宝印,统摄六宫。二等侧妃,亦有册印,可居偏殿。三等夫人,有封号,各赐院落。四等侍妾,无定额,随侍各处。当贾瑞从汉阳郡王升为汉亲王,天下大势,已然到了水落石出时。黛玉第一件事便是寻了夫君,要为紫鹃请封。之前她不想让这等小事纠缠贾瑞精力。但今日,黛玉觉得可以了——这可是为她信爱的紫鹃终生考虑,瑞大哥即使是王爷,这事可也能听听我这王妃意见呢。侧妃可能不行,但夫人,黛玉觉得紫鹃实至名归。那天黛玉也不绕弯子,往他案边一坐,指尖点着桌案道:“我要给紫鹃请封,夫人,要封号,要院落。”贾瑞一怔,随即笑了:“我还以为多大的事,紫鹃跟你这些年,莫说夫人,便是侧妃也当得。’黛玉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执拗:“侧妃要朝廷册印,太招眼,而且我也知道,哪些姐妹可以做侧妃,紫鹃就罢了。我想夫人便够了,有封号,有院落,体体面面的,她住着也安心。封号我自己取,不劳你操心。”贾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倒替她想得周全,行,你说了算。”黛玉便真的自己取了封号,端端正正写在笺上,又亲自送到紫鹃院里。紫鹃正在灯下对账,见她进来忙起身,听说是这事,又待看清笺上字迹,眼圈便红了。跟着黛玉久了,紫鹃也学了认字,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娘娘,这如何使得?我不过是个丫头出身,能跟在娘娘身边已是天大的福分,哪里敢受封号,占院落?传出去叫人笑话。”紫鹃有点想哭,她没想到,曾经是荣国府家生子的她,有一天居然能成为王爷身边,有封号的夫人。她曾经的愿望,不过就是她的姑娘能遇到个不今日朝东,明日朝西的良人。自己也能有份安生日子罢了。黛玉却把笺子往她手里一塞,顺势在炕沿坐下,托着腮看她,眼波流转间,竟有了几分当年荣国府里里使小性子的模样:“紫鹃,你跟我这些年,我挨了多少刀枪、吃了多少苦头,哪一样不是你陪着的?怎么,如今我翅膀硬了,你倒要跟我生分了?”紫鹃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捏着那张笺子,指尖微微发颤,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黛玉又凑近了些,声音软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你就依了我罢,你住得远了,我每日想见你还得半天。有了自己的院落,你便是我正经的家里人,谁还敢说半个不字?你若不依,我便去告诉王爷,说你不肯受封,是他这个王爷没体面,连个夫人都封不出去。没得让他也笑话我,我这个王妃,好不容易求他件事,居然还被否了呢。”黛玉轻轻捏着紫鹃脸颊,笑了。随着她地位日高,出嫁多年,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等小女儿心思。紫鹃是其中少有的例外。在她面前,黛玉可以舒坦些,仿佛还是那个林家姑娘。紫鹃眼泪掉了下来,只得点头应了。封号是黛玉取的,唤作“安和”。取的是安守本心、和顺从容之意。院落便在王妃正殿东侧,推窗便可见黛玉窗前的灯火。不过自从紫鹃做了正式夫人,一些身边小事,黛玉便不再让她来处理。不为什么,既然是夫人,那总归要有点夫人的体面,可不是之前的丫头啦。黛玉要给紫鹃这份体面。而当紫鹃搬进去那日,黛玉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噙着笑,对身旁的甄英莲道:“她跟了我十几年,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可见这人呐,便是要人推一把,不然便在壳子里缩一辈子。”英莲在一旁抿嘴笑。其实贾瑞早有话,要将英莲封为侧妃。那日贾瑞在书房里提起这事,黛玉还没开口,英莲便先跪下了。她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却出奇的平静:“王爷,娘娘,英莲不敢当,英莲不过是甄家一个孤女,蒙王爷和娘娘不弃,收留至今,已是天大的福分。侧妃之位,英莲万万不敢受。”贾瑞皱了眉:“你这些年替我管着书房,各处文书信函从未出过差错。论功劳、论苦劳,你当得起。英莲摇摇头,抬起脸来,一双眼睛澄澈如昔,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沉静:“王爷抬举,英莲心里明白,只是英莲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其她姐姐比肩。侧妃之位,英莲实在受之有愧。”黛玉在一旁听着,知道十几年了,她替贾瑞管着书房,替黛玉料理庶务,还生了一儿一女。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认死理,不争不抢的香菱。当然,现在没人叫她香菱了,都叫她夫人,外人只知道,她姓甄,是江南士绅家的女儿。只有少数人,偶尔才会唤起她昔日的名字——香菱。这时黛玉叹了口气,伸手拉她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你替王爷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是健健康康的。这份功劳,谁比得了?你倒好,旁人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英莲脸上一红,低头道:“那是娘娘和王爷的福气,英莲不过是......不过是....……”黛玉见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忍不住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不过是什么?是你肚子不争气,还是孩子自己跑来的?你这丫头,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跟我耍嘴皮子。”英莲被她这一句逗得又羞又笑,越发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得更低。黛玉捏了捏她的手,笑道:“王爷多少次夸你细心、稳妥、靠得住,论功劳,你比谁都不差。可你就是这般,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说三分,我倒要问问你,这到底是谦逊,还是跟我见外?”英莲抬起头,认真道:“英莲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功劳二字,跟另外几个娘娘比起来,我也差的太远了。英莲此生也不愿显耀荣华,只愿王爷娘娘千秋万寿。贾瑞此时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我知道甄妹妹的意思了,也罢,她不愿争,那就不争吧,玉儿你也当明白她的心思。”黛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贾瑞曾对她说过的话“英莲这丫头,像你,所以她才爱像你学诗。”彼时她还不明白,如今却懂了。这丫头骨子里那份不争不抢,做了十分只肯说三分的倔强,可不就像极了自己?黛玉回头看了贾瑞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无奈:“你瞧瞧,这丫头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我算是拿她没法子了。”贾瑞笑道:“英莲像你,跟你一样倔,一样拧,一样叫人拿她没办法,我当初要你的时候,你可也没少给我出难题。”黛玉闻言,眼波微动,唇角翘了翘,却故意别过脸去,不接他的话,只把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过了会,贾瑞才忽而笑道:“罢了,侧妃便侧妃,夫人便夫人。横竖是咱们自己的人,名分不在高低,在心。只是这封号,得我亲自取,不能让你再抢了去。”“谁跟你抢了。”黛玉亲亲掐了下贾瑞的手,反嗔了他一句。这事算是定了下来。英莲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应了。封号是贾瑞取的,唤作“静慧”,取的是静水流深、慧心内蕴之意。但英莲还是由贾瑞黛玉拍板,位列众夫人之首,居王妃正殿西侧,与紫鹃东西相对。紫鹃是夫人,英莲是夫人,位列第三的夫人便是平儿。说起平儿,黛玉总记得那段最难的日子。建新四年,贾珍伏法,宁国府被建新帝赐给林如海,也有故意分化贾林两家关系之意。至于贾瑞,建新帝却故意不让他和黛玉成婚,反而先赶他去两淮练兵,还故意让贾瑞跟林如海在当地的门生故吏了冲突。这个皇帝,在权术上很聪明,但又过于聪明了,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想分化制衡。建新帝用林如海主持改革,让他得罪了不少朝廷大员,请难非议,如雪花般送至朝堂。许多林如海昔日清流好友,跟他反目成仇。建新四年春天,黛玉住进了昔日的宁国府。建新六年春天,贾瑞和黛玉正式成亲。中间这两年,那是林家最风光的时刻,也是暗流最汹涌的时候。荣国府那边,王夫人虽心里不痛快,却还是让王熙凤常来走动。贾政本就跟林如海亲近,自然往来更勤。内眷之间,王熙凤便常带着几个小姑子来找黛玉说话。那会儿平儿是王熙凤身边最得力的人,里里外外替凤姐跑腿传话,往来林府便多了。黛玉起初只当她是王熙凤的人,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可有一回,林如海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府里上下一时乱了套。黛玉守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外头的事全交给了紫鹃。偏那几日紫鹃也病倒了,里里外外竟没了主心骨。是平儿悄悄来的。她没惊动任何人,只借着送王熙凤的帖子进了府,绕到后院,找了管事的婆子,把该采买的药材、该请的大夫、该打点的门路,一样一样吩咐得妥妥帖帖。又怕黛玉分心,只让人传话进去,说“外头的事有奴婢盯着,姑娘只管安心伺候林老爷”。那些日子,平儿每日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衣裳鞋袜都沾了泥,鬓边的发丝也散了,她却浑然不觉。王熙凤问她,她只说是替二奶奶走动走动,不碍事。黛玉后来才知道,那几日平儿是瞒着王熙凤来的。等林如海病情稳了,她便悄悄退了,从不在黛玉面前提半个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份情,黛玉记了一辈子。世事悠悠,白云苍狗,林府荣辱转换,登高后虽然落地,但还是有了个平稳。贾瑞跟黛玉也成亲了。荣国府那边却出了大事。贾赦勾结走私的事被人揭了出来,证据确凿,连家都抄了。这贾赦最终被判充军,死在发配路上。贾琏是个没本事的,在外头被人拿捏,欠了一屁股债。连带着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荣国府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贾政虽没受牵连,却也是焦头烂额,王夫人急得直哭,却又拿不出银子来填窟窿。曾经钟鸣鼎食的国公府,一时间危如累卵。忽有一日,快八十岁的贾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