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亦是心头一酸,忙揽住宝琴肩头,柔声道:“琴儿,你....."宝钗正要劝慰,却见宝琴轻轻摇头,握住姐姐的手,又抬眼看向郑管家。她擦去眼角泪痕,如风中白梅,清冷而倔强,一字一句道:“我父亲生前虽有过错,最终郁郁而终,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有很多交代的话儿。宝琴眼眶红如泣血,却又扬起脸道:“但父亲生前教我,做女儿家要知礼守节,如松柏凌霜,如寒梅傲雪。又说梅家是书香门第,五代翰林,他是敬重梅家门风,方为我定下这门亲事。我虽未见过梅家公子,但也以梅家为荣,日夜盼着有朝一日能无愧于梅家妇的名分。”“琴儿。”宝钗忙拉住宝琴的手,心如刀绞,让她别再说了。但宝琴却是昂着头,如孤雁哀鸣道:“但今日梅家在我父亲灵前尚未撤去之时,便来我自请退婚。我父亲在天之灵,若是看到这等薄情寡义之人,恐怕也只能说一句所托非人,心中不知何等凄凉。”“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当过天子师,门生故旧遍天下,我家是商贾之家,本就高攀不起。既如此,当初又何苦定这门亲?如今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便这般迫不及待,是怕我薛家日后穷得揭不开锅,上门打秋风么?”这话又是质问,又是控诉,又是悲愤,又是阴阳怪气。郑管家愈发窘迫,本先被宝琴一顿抢白弄得下不来台,此时看她言辞如刀,却句句在理,只好怒对宝道:“薛大姑娘,我是代表我家老爷,好心好意来商谈两家大事。你如今却纵容令妹这般无礼,实在把我梅家视若等闲。你还是好好管教令妹,否则传扬出去,薛家女儿这般泼辣,岂不是让人笑话?”“我家老爷此番南下立下了不少功劳,日后回到京城,说不得便要荣登台阁。陛下敬重,亦是帝师之尊。薛家虽然也是富贵,但难道不惧怕得罪内阁大臣否?”郑管家以势压人,出言恐吓宝钗,却没料宝钗只是住浑身颤抖的宝琴,轻轻让她靠在肩头,又低声在她耳边耳语安慰,只把郑管家视若无物。这郑管家脸色如猪肝一般,如热锅上的蚂蚁,正要再开口威胁,才见宝钗抬起头来,淡淡道:“梅大人是翰林清贵,又是陛下在东宫时的先生。他要退婚,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倒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让他不得不给薛家留几分体面似的。”宝钗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平静,却让人无端生寒:“退婚事小,若是今日这等欺人太甚,孤女自弃婚约的事传出去,梅大人百年清誉,岂不是要蒙上一层阴影?”郑管家脸色一变,忙道:“我家老爷行事,素来光明磊落,岂会受人左右?”宝钢冷道:“若是光明磊落,自然该写退婚书来。但却没听说过,既要退婚,还要女方自请的道理。”郑管家又要开口争辩,却见旁宝琴已拿帕子拭去眼角泪痕,直视郑管家,不再流泪,不让姐姐为自己出头,只道:“请回去告诉梅大人,告诉那位日后要入阁拜相的帝师。”“梅家若是要退婚,我没有半句怨言,也就认了这门亲事无缘罢了。你家是清流,我们不敢高攀,也不敢纠缠。”但旋即,她声音陡然拔高,又道:“但我虽然不是书香门第出身,但也受父亲教养,知些许礼义廉耻。梅大人这般做派,我不敢说什么,也不敢怨什么。但请莫要欺人太甚,既要退婚,又不敢明说,还要装出一副仁义道德,把我们当做自甘下贱、主动求退的轻浮人家?”“当真是好教养,好门风!”宝琴声音凄厉,一时悲从中来,如杜鹃啼血,声音颤抖着,不再说下去,只剩下哽咽声,尚且回荡在灵棚之内。郑管家张口结舌,想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想拂袖而去,又觉得太过狼狈,面红耳赤,竟说不出话来。宝钗心中惊讶,忽而涌起无限怜爱,不顾什么体面,紧紧抱住自家这个刚烈妹妹。她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琴儿这个妹妹,自己曾经觉得她被自家叔叔养得野了,爱笑玩闹,不够端庄稳重。但现在看来,宝琴骨子里那份刚烈,比谁都强。她轻轻拍着宝琴的背,让丫鬟赶紧递上热帕子。随即宝钗又缓缓转向郑管家,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郑管家,我家二妹妹话虽说得直,理却不差。梅大人若是真心要退婚,何不光明正大写了退婚书来?这般遮遮掩掩,倒让人瞧不起。”“请你转告梅大人,我家不敢论长短,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会任由人这般作践。若是要退婚,我们不拦着,也不怨着,但该有的体面,却不可少。别平白担了自轻自贱的罪名。要退婚,也要有个退婚的规矩。”宝钗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绵里藏针,郑管家不再纠缠,只一咬牙,拱手道:“既如此,我便回去,定将二位姑娘的话,一字不落转告我家老爷。”说罢,他转身便走。只是刚迈出两步,脚下忽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低头一看,却是衣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一大块污泥,还有半个清晰的小脚印。郑管家脸色登时涨得通红,正要发作,却见那七八岁的薛螭,仰着小脸,天真无邪地笑道:“您是大人,我是小孩子。我不小心踩了您的衣裳,您大人大量,总不会跟我一个小孩子计较吧?”郑管家心中恼怒,但想起自己今天来办的事本就理亏,又是在人家灵堂上,若是跟个孩子计较,传出去更加丢人。何苦跟这毛孩子一般见识?郑管家狠狠瞪了一眼,不理会他,只拂袖去了。灵棚内,只传来宝琴压抑而委屈的哭泣声。还有宝钗轻柔的安抚声。断断续续。她柔声道:“琴儿别哭了,哭出来就好了。姐姐在这陪着你,哪儿也不去。”薛螭站在外边,听到里面姐姐们的哭声渐渐平息,才松了口气,脸上却没有半分捉弄人后的得意。几滴泪水从这小少年眼角悄悄滑落。但他随即用袖子胡乱擦去,也没进去打扰姐姐们,只紧紧攥着那本随身携带的论语,又坐到廊下石阶上,小声诵读起来。“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童音稚嫩。但却在寂静的灵棚外,格外清晰。入夜,清凉寺灵房外几盏素白灯笼随风轻晃,烛火摇曳,映得窗纸忽明忽暗。宝琴不眠,宝钗亦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山影出神。宝钗的二叔薛润,日后能葬在清凉寺左近的薛家祖坟,也算是入土为安,总算不是以罪人之身草草掩埋,而是以薛家子弟的身份体面安葬。也算全了父亲那一辈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不至于让外人说薛家骨肉相残。自己父亲那辈,最是艰难。男丁算是都没留住,只留下自家母亲与婶母两个寡妇支撑门户。然后就看自己这辈,能不能撑起薛家的门楣了。宝钗看着菱花镜前独自憔悴的自己,发现相比于前番在苏州那段养伤避世的日子,如今又清减了不少。这一年来,宝钢陡然觉得,也就在苏州玄墓山疗伤,以及后面跟着黛玉在苏州府衙住的那段时日,才最为轻松。那时有瑞大哥坐镇,有林妹妹相伴,有云丫头说笑,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也不知瑞大哥如何,自从秦淮河上一别,看到他带着人往那边去了,不知后事如何。她没问,也没人说。料想没大事,只是有些暗地里勾心斗角罢了。薛蝌只是前番传来了消息,说自己先跟着瑞大哥,有些事要办。明日他父亲安葬,也该来了吧。还有琴儿。宝钗看到低着头,做针线活计的宝琴,只默默叹了口气,又让在旁边磨墨的文杏,给她披上一件外裳。看到文杏走近,宝琴这才回过神,忙放下手中活计,又抬头看向宝钗道:“姐姐,夜深了,你为我家的事操劳这些日子,快去歇息吧。”宝钢摇头不说话,只走到宝琴身边坐下,过了许久,忽而道:“琴儿,等二叔入土为安,你和婶母,就跟着我去神京罢。”“我跟家中族老也说了这事。南边的产业,咱们也不争了,蝌弟年纪小,也撑不起来,还是由族里公议处置。蝌弟跟着瑞大哥历练,他是男儿家,说不得还有造化。你便跟着我。”宝钗说到这里,勉强笑道:“我做姐姐的,总不至叫你饿着。”宝琴没说话,只轻轻点头,又勉强笑道:“记得去年我还缠着父亲,说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单没去过神京。我想让他带我去看看京城的风景。如今可好了,到底是要去了一只是这般去法,倒也新鲜。”话说到这里,宝琴才抬起头,看着宝钗的眼睛,轻声道:“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今儿得跟你说明了。若瞒着你,我心里不安。况且你——只怕也早猜着了。”宝钗不知她要说甚么,却见宝琴顿了顿,方慢慢说起来。原是年初的时候,她父亲薛润曾给宝钗去过信,说要北上瞧瞧薛蟠的官司。宝琴道:“那时父亲听说蟠大哥判了发配辽东,他心里头,唉,又是叹气,又是盘算。跟我们也不瞒着,说是对大伯留在神京的产业,起了点子想头。“他那一回北上,原是想借着探望的名头,瞧瞧能不能接手些神京的买卖。想着姐姐是女孩儿家,不便出头,他帮着料理料理也是正理。谁知到半道上——”宝琴此时才细细说起,她们父女兄妹三人带着仆从北上,在山东地界撞上一伙流匪,被人劫了去。亏得贾瑞那时正护送黛玉湘云一行人南下,打那儿经过,瞧出不对,带着人杀退流匪,这才救下她们一家性命。宝琴说着,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来,笑道:“我那时还笑说,不过是赶路遇险,倒遇着个侠客相救,活像话本里写的传奇故事。谁承想,就因着瑞大哥,又认识了林姐姐、云姐姐。后来跟着她们,忽而金陵,忽而扬州,倒过了段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宝琴说起扬州旧事,脸上难得有了些暖意,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说给宝钗听。当然,贾瑞和黛玉私会之事,宝琴依旧没说,这是她和湘云的秘密。她只着重讲了黛玉待她的好,以及跟湘云结拜为姐妹的趣事。宝钗认真听了她们在扬州那段故事,却没插话,只静静听着。只是说到后来,提到金陵,提到自家父亲下狱的事,宝琴便不说话了。宝钗却忽然道:“琴妹妹,前番我在苏州,见过瑞大哥,求他帮着周旋二叔的事。瑞大哥只说见机行事,这事牵扯太大,轻易动不得。“后来我到了金陵,也不知这事究竟如何了。心里虽记挂着,可知道里头牵连着宗室亲王,不敢多问,也没敢再提。”“直到前些日子,瑞大哥才叫人递了话来,说案子有了转机,二叔从“斩监候’改成了‘押候”。人虽还关在牢里,性命是保住了。只可惜——二叔的身子早熬干了,没等到案子了结,便去了。”“所幸的是,二叔走之前,你和蝌弟总算见了他最后一面。”“我想着,这里头定然有他的情分在。宝钗没说是谁,宝琴却心里明白。她默了半晌,才点点头道:“是了,里头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只记得,父亲临走那日,我去瞧他最后一面。”宝琴此时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说起那番牢中探监的故事。那时父亲薛润,在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他们的手,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他对薛蝌说:“蝌儿,爹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不该攀附宗室亲王,本来安安稳稳守着祖业,也能过活,却偏生起了不该有的贪念,落得今日下场。”说到这,薛润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薛蝌和宝琴忙上前扶住,薛蝌只是掉泪,宝琴却在旁边轻轻拍着父亲后背,又低声道:“父亲如今说这些也无益了,哥哥一味伤心,也于事无补,咱们还是听父亲把话说完要紧。”薛蝌见宝琴比自己还要镇定,一时怔住,不知说什么好。薛润却抬头看着宝琴,叹道:“琴儿,你真是......真是比我想的还要强些。”“蝌儿,你是个好孩子,可论起心性,不如你妹妹。只是你是男儿家,日后要撑起门户,有些事,你多跟琴儿,还有你大伯家的宝钗,学着些吧。”“她虽是女孩儿家,心性却不差,咱们族中其它几房,要不有家底却没出息,要不有胆子却没脑子。连家底、胆子、脑子都没有的,更是不少。”薛蝌忙点头应着,宝琴亦是垂泪,随即用帕子替父亲拭去额上的汗。那帕子一沾,已成黑灰色。但宝琴并不嫌弃,依旧轻轻擦着,还想再给父亲喂口水,薛润却摆摆手,喘息着道:“我本就腿脚不便,前者受了些刑,又是惊吓,进了狱后,这狱中阴寒潮湿,又是缺医少药。恐怕挨不了几日了,也不会再出去了。”薛蝌放声大哭,宝琴强忍着流泪道:“父亲别说这些丧气话,您且宽心养着,总能好的。”薛润叹道:“我平生自诩聪明,总觉得自己能算计明白,如今方知那些算计,不过是镜花水月。其实唯有老老实实做人,本分做事,才是正经。”“琴儿——”薛润看着眼前最疼爱的女儿,声音愈发虚弱道:“你哥哥也就罢了,我唯独对不起你呀。十年前,我为你定下梅家这门亲事,也是因为你祖父那辈,曾与梅家有旧。梅家那梅翰林当时家中艰难,虽说是流门第,却过得拮据。是你祖父拿出银子,接济梅家,他梅翰林方能渡过难关,有了今日。”“但这人我知道,面上清高,骨子里其实最是势利。如今我落魄至此,他怕是靠不住了,说不得还要来退婚。”“这世上女子,最是命苦。一旦被退婚,往后就艰难了。我怕你受委屈,往后可怎么好。”宝琴垂着头,没接这话,只尽力扶着父亲,想再给父亲喂些水。却见薛润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她,喘息道:“往后,多听你宝钗姐姐的话。还有——还有你瑞大哥的话。”“瑞大哥?”宝琴愣住了,薛蝌在旁也睁大了眼。薛润此时精神忽而好了些,如回光返照一般:“前几日,我方才知道,潞王不把我当弃子抛出去,是他在里头周旋。昔日他也劝我不要掺和那些事,我还觉得他年轻不懂事,甚至还想拉着他一起做。现在看来,是我瞎了眼,他才是真正明白人。”此时薛润说话,已如风中残烛,一字一顿,艰难说道:“这人心里比谁都透亮。不管他是为了什么,但对我们薛家,却是实实在在的恩情。你们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报答他。”......“然后父亲又说了几句,老病发作,蝌哥哥忙去唤人来,我也扶着他躺下。”“等那边狱卒过来,暂且给我父亲上了药,又说时辰到了,不让我们再待了。父亲便交代了几句好好照应的话,我们只好出来了。”“第二日,便传来消息,说父亲去了。宝琴一时说不下去,说到这里,虽没落泪,但依旧哽咽着,难以继续。宝钗默然听着,并未插话,见宝琴说不下去,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原来你跟我,是一样的。”宝钗之前便跟宝琴提过,薛蟠的事,也是贾瑞周旋,才保住性命。如今又略补充了几句,看着宝琴,宝钗轻声道:“瑞大哥帮薛家良多,咱们姐妹,是该记在心里。”宝琴怔然无语,只看着宝钗。不过,宝琴却还有两件事,没有跟宝钗说。她父亲薛润交代完那些话,因为一时发病,薛蝌忙去唤人来。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人,父亲说了两件事。一个关系到她自身终身大事。一个则跟薛家二房世代经营的东瀛海上生意有关。前者,她有些羞于跟宝钗提及。后者,她觉得关系重大,不便向宝钗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