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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薛史二家起隔阂,宝琴退婚惹风波

    这话说得巧妙。胡桂北粗中有细,只说“薛大爷”,给足了台阶。宝钗却未说话。她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大船。贾瑞的身影在船头,隔着暮色与水波,看不太真切,只隐约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宝钗明白兄长的意思。那边锦衣卫、守备太监,应天府的人都来了,正是结交人脉的好时机。贾瑞肯在这个时候请她过去,明面上是叙旧,暗地里何尝不是给她铺路?一旁的薛蝌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此时忽而想到:“姐姐和瑞大哥之间故事,我也略知一二。”“虽然最终是那便林姑娘那边定了下来,可瑞大哥待姐姐的情分,依旧不薄。有了好机会,瑞大哥还是想着姐姐,父亲去世,我本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有这么一个强援,心里也算安定了些。”薛蝌虽说老实,但也不愚蠢,还是希望自家能有个靠山,正想着此事,不料却听宝钗轻轻开口:“胡爷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只是我还有许多事务,没有料理妥当,实在脱不开身。胡桂北一愣,忙道:“这有何难?让底下人去做便是。我家大爷意思是——”宝钗却摇了摇头,打断他,只笑道:“这位大哥,除此之外,也实在有许多不便之处,你看这样如何......”只见宝钗已转向薛蝌,温声道:“蝌弟,你跟着胡爷去吧,瑞大哥那边,你替我们家好生道谢,或许有番机遇,你也能磨砺一二。薛蝌一怔,脱口道:“姐姐,你——还有父亲灵事那边?”“去吧。”宝钢劝道:“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该学着应酬这些,家里这点事,有六叔这样的长辈在,还有我和琴儿在。瑞大哥肯让你去,是给你机会,你只管放心。”薛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宝钗轻轻推了一把。他只好转身,朝胡桂北拱了拱手,跟着他跃上了那艘快船。胡桂北回头看了宝钗一眼,见她已转身进了舱内,只得摇了摇头,带着薛蝌往贾瑞那边去了。宝钗这次却没有选择上那边的船,只嘱咐了几句,便淡淡走下船板。薛家船只缓缓离岸,向着清凉山方向行进。船上灯火渐次熄灭,只留一盏挂在桅杆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过了夫子庙,便是三汊河口,待采办完冰麝、香料等物,就要换乘内河小船,再沿秦淮河西行,往清凉山去。舱内,宝琴已然听宝钗说起前番之事。她坐在窗边,望着渐行渐远的灯火,又看着已换上女装,依旧端坐如莲的宝钗,忽道:“姐姐?”“你为何不去?"宝钗正低头替薛螭整理衣襟,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去做什么?”宝琴转过头看她:“瑞大哥那边,我都能想明白瑞大哥的意思,姐姐你何必......”宝钗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宝琴却突然纠结于此事,不肯放过,追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还在意——”“琴儿。”宝钢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平静:“他待咱们好,咱们心里记着便是,所以我也让蝌弟去了。他是男子,本就该多接外务。”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至于我,前番也见了他数次,该说的也说了。那边人多眼杂,我又何必非要混过去。我了解兄长,所以我觉得这样更好,不必急于一时。何况………………”宝钗悠悠叹道:“我们女子再能为,总归许多事,名不正言不顺,我又不像林家妹妹,有位能为她一番大事业的尊长。许多事,还是谨慎小心罢了,最好是薛蝌,还有这螭儿能成器,我也少些担子了。”在宝琴面前,宝钗少有露出了疲惫。送我上青云背后——一是许多难眠的夜晚——只是她也没有多少人可说罢了。宝钢不再说话,只轻轻摸着薛螭的头。薛螭拿着书本,也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位姐姐脸上转来转去。宝琴沉默了。过了许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叹了口气,摇摇头,不再说话。宝也没再说话,只将薛螭揽入怀中,望向窗外那渐渐远去的灯火。船行一夜,采办已毕,再换内河小船,沿秦淮河西行三十里。次日清晨,清凉山已在眼前。山脚下那座灵棚依旧素白如雪,在晨雾中静静立着。棺前的香火已燃尽,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宝钢扶着宝琴下了船,早有薛家管事迎了上来。她一面吩咐将采办来的冰麝、香料归入库房,一面让人去请阴阳先生看下葬吉时。又着人去清凉寺知会方丈,借几间净室供吊唁的亲友歇息,自有一番章法。随后数日,几位薛家长辈在外头张罗接引吊客、登记奠仪、安排斋饭。宝钗在内坐镇,调度各处人手、核对账目,打点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宝琴作为孝女,亦是日夜守在灵前,哭灵答礼,迎来送往,虽有疲惫,却咬牙撑着。只有薛蝌,却是派人传了话来,说锦衣卫那边,要他做个随行文书,前番那事,惊动不小。眼下在金陵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一时也顾不得父亲灵前守孝,只得先跟着贾瑞的人应酬奔走。宝钗见状,就让人捎了信去,嘱咐薛蝌安心当差,家中之事自有她来操持,不必挂念。这几日,宝钗白日或守在灵前答礼,或与来吊唁的各路官周旋,家中白事与内务府采办两处兼顾,一应调度皆出自她手,可谓井井有条,忙而不乱。宝琴无事之时,也跟着学着料理些琐务。她本就因为自小随着父亲走南闯北,学了不少待人接物的本事,此时正好派上用场。两姐妹齐心,再有薛澜这等在外历练过的长辈帮衬,薛润的丧事办得十分体面,来吊唁的亲友无不称赞。按古礼,停灵十四日方可行大殓。自薛润灵柩运抵清凉山那日起,至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恰好十四日。这七日间,宝钗做主请了清凉寺的僧人来做了三日法事,超度亡灵。待到十月二十七日,薛润便要起灵入土,此事也算暂告一段落。当然宝琴和薛蝌二人,作为亲生子女,自然要守孝三年,穿素服,戒荤腥。但三年之期太长,总要先料理完眼前的事,才谈以后。建新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距离薛润起灵二天前,却有两件事,撞上了宝钗这边。一是忠靖侯史鼎此时还在金陵,他派人来向薛灵位吊唁。外间男丁自有人接洽。里间,则来了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体面,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婆子。那妇人一见宝钗,脸上便堆起笑容招呼起来。薛家,史家,也算世交,宝钗忙敛衽行礼。彼此客气数句,这位妈妈才道:“我们侯爷常念叨,说薛家二老爷虽然出了事,但其中关窍,他也知晓。两家又不是外人,他本该亲自来吊唁的,只是朝廷事务太多,实在脱不开身。今儿一早便打发我来,替他在灵前上柱香,聊表心意。”宝钗忙客气谦逊起来。谁料这位妈妈摆摆手,说了几句寒暄的话,开始转入正题。只见她压低声音道:“大姑娘,我们侯爷还有一句话,让我私下问您。宝钗心头微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妈妈请说。”妈妈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外人,才凑近了些,低声道:“侯爷说了,薛姑娘不是一般人,两家情分又不一般,这话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他听闻大姑娘在金陵这段时日,与南京镇守何公公那边走动得勤。侯爷说,你我两家是自己人,自家人,该互相帮衬的。”宝钗这才恍然大悟。史鼎与何公公,都想争取甄应嘉被流放后,留下来的体仁院总裁的缺。本来该职位,当有亲信勋贵接掌。但如今的天子重用内官,许多要务都由内官接掌,于是何公公也起了心思。宝钗心中划过几道,但面色不变,只道:“史薛二家,我与史大姑娘,更是如嫡亲姊妹一般,请妈妈转告侯爷,我当侯爷是亲叔叔,侯爷若有吩咐,我虽女子,亦会尽力而为。”“那边,是我现在帮着我那出事的哥哥,兼着办内务府差事,女子当差,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日后说不得就免了我。我们不过是几桩公务往来,并无他意,若因此惹得侯爷不快,我在此给侯爷赔个不是。”这妈妈忙摆手:“大姑娘言重了,侯爷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侯爷是个直性子,又把姑娘跟我们家大小姐一般对待,所以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这妈妈随后也不再提及此事,只又说起旁的故事。但宝钗心中却叹了口气。史鼎是武勋,是陛下的老人,走的是勋贵路子。何公公是内官,是宫里的人,走的是内廷的路子。这两边,本就是两条道,陛下也会刻意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争斗,这也是史书上所谓的“异论相搅”的权术罢了。自己薛家本就不是一等的勋贵,自己如今也多靠着宫内公公,那些勋族老亲,焉能心中没有几分不快。他们不希望薛家彻底倒,但也不希望薛家能如何起势。而且史鼎与何公公两人都盯着同一个缺,这缺又是盆满钵满的钱袋子,明争暗斗在所难免。她这个时候跟何公公走得近,落在史鼎眼里,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宝钗心中闪过无数心思,面上还只是从容道:“妈妈回去,替我多谢侯爷提点,我日后行事,自会多加小心。这妈妈再也不提此事,只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人走了。待她走远,在旁一直没说话的宝琴才上前替宝钗找了找肩上的素。她没说话,只深深看了眼自家姐姐,默默握了握她的手。宝钗则在想,史鼎那边,还是得想个法子圆过去才好。不过还好………………她想起湘云那张爽朗的笑脸,心中稍定。云丫头在侯爷跟前,想必会替自己说话的。这便是第一桩难办的事,但还只算是前奏。第二桩正事,方为真正的风波。这日稍晚,灵棚里来了位不速之客。来人是梅翰林府的人,姓郑,四十来岁,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体面,举止客气,一进灵棚便先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随后说作为通家之好,有要事相商,希望能见到薛大姑娘。薛家心想他既是梅府来人,不好拦在外头,便让他进了内堂,见宝钗和宝琴二位姑娘。这人礼数周全,先向二女躬身问安,宝钗和宝琴亦是立在灵前还礼。等郑管家上完香,满脸笑容道:“薛大姑娘安好,薛二姑娘安好。我家老爷也在金陵,特命小人前来,代他老人家上柱香,聊表心意。随后又说起正事道:“我家老爷还说,薛二老爷生前与我梅家本是世交,两家又有婚约在身,本该多多走动。只是——”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只是如今出了这般事,我家老爷也为难得很。朝廷那边盯得紧,同僚们眼睛都亮着,若是不慎沾了半点嫌疑,只怕于两家都不好。”宝琴脸色一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该来的果然来了。宝钗也心中有数,如今却面色不变,只道:“尊驾有话,不妨直说。”郑管家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点头道:“薛大姑娘是个爽快人,那小人就直说了。我家老爷的意思是,两家婚约,暂缓几年,待风声过去,再从长计议。”宝钗早就料到此事,此时冷道:“尊驾既是奉命而来,又说两家通好,那有几处不通之处,倒要请教。”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郑管家:“两家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妹妹,也是三媒六聘定下的,岂能儿戏?女子婚配,本就是终身大事,若是一味拖延,岂不是耽误了她青春?”见宝钗如此发问,郑管家想起自家老爷前交代,此时也不再遮掩,只陪笑道:“我家老爷意思是,此事自然要妥善处置,不好草率,先缓一缓,方为周全之计。”“不过——”郑管家忽而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话我们说来自然有些冒昧,但若是薛二姑娘自己有什么想法,尽可明说。我家亦是通情达理之人,虽说礼不可废,但绝不愿强人所难,只以薛二姑娘心意为重。”“毕竟薛二老爷如今这般光景,梅家也是体谅姑娘难处。若姑娘自己觉得不便再守这婚约,我家绝无二话,定然成全。这话一说,宝钢脸色登时变了。宝琴更是猛地一下,抓住了自己头上的孝髻。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把退婚的由头往女方身上推——不是梅家要退婚,是薛家自己觉得高攀不起,主动求退。这又不是后世,恋爱同居如儿戏。如今之世,尤其是在有头有脸的官宦家族。若是两方尊长以婚书定了亲事,哪方擅自毁约,按照大周律,是要杖八十,且还需赔偿对方聘礼数倍。当然法度是法度,人情是人情,若是双方协商妥当,只要面上过得去,也能好聚好散。但像梅家这样,女方父亲还没下灵,就派人来议婚。不仅不避嫌疑,还步步紧逼,甚至主动希望女方提出退婚,好落个“薛家自知门第不配主动求退”的名声,实在是过于刻薄阴损。连平常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于色的宝钗,都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你们要退婚便退婚,又何必这般作践人?逼着人家女儿在父亲灵前,亲口说出“我配不上你家”这种话?这段日子,宝琴如何强忍悲痛,默默为自己分担琐务,宝钗都看在眼里。家人是宝钗的逆鳞,她正要开口驳斥——不料——一声清叱,忽如裂帛惊弦。又如寒冰乍破,金石相击。清脆,凛冽,不容置疑。平素在家人面前开朗活泼如解语花,在外人面前却始终维持大家闺秀的体统,不愿让他人轻视薛家半分的好女儿宝琴,此时一身重孝,如霜中寒梅,凜然道:“这位先生,我是未出阁的女儿家,按说议婚之事,我身为闺中女子,不该置喙,否则有损妇德闺仪。’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只是我本就是商贾之女,走南闯北惯了,不通什么深闺礼数,说话有些直来直去,你也莫要见怪。若是冲撞了你的体面,你也别怪我言语无状。毕竟我是没了父亲的孤女,不懂什么世家规矩,只懂一个道理——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我父丧,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讨个公道。”宝琴冷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梅家若是光明正大来说退婚,也绝无二话,立时便写了退婚书,绝不纠缠。可你们这般做派——我父亲尸骨未寒,你们便来我自请退婚?是怕我薛家赖着你们不成?还是怕外人说梅家嫌贫爱富、背信弃义,所以要拿我当挡箭牌?”这话好生厉害,从一未婚女子口中说出,句句在理,字字诛心,偏偏又合着孝道大义,让人无法反驳。郑管家笑容登时僵在脸上,如遭霜打的茄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