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五儿在一旁着宝钗神色,道:“你瞧,这就是我们香菱姐姐今日的造化。“谁能想到,那个被拐子拐了去,连父母家乡都不记得的苦命人,如今竟能认祖归宗,恢复良籍,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宝钗心思剔透,但她故作不知,只抬眼看向五儿,笑道:“世事难料,香菱姑娘能有今日,是她的福分,也是兄长的恩德,我正想着该去贺一贺的。”五儿微微一怔,没料到宝钗竟是如此,原本预备的些许揶揄倒显得无处着落了,只得应道:“姑娘这边请。”她心中却暗自嘀咕。穿过垂花门,绕过长廊,空地上已是人影幢幢。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几位身着深色直裰的甄家族老被引至上座,彼此交换眼色里却并无多少骨肉重逢的纯粹喜悦。他们身后跟着的几位中年男子,衣着虽尚算体面,眼神却游移不定,不住地偷瞟着端坐主位,神态自若的贾瑞。又瞟向供案上那份朱红的苏州府核准牒文,甄氏宗族认亲书,以及那几纸代表着祖产的田契地契。“甄氏故绅士隐公之嫡女英莲,幼遭离丧,飘零尘寰,今赖神京贾大人体念孤贞,明察秋毫,多方寻访,终得归宗………………”主事的族老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冗长的告祖文疏,声音抑扬顿挫。香菱,不,此刻应是甄英莲了,垂首肃立在祖先牌位前。她面容沉静,虽脂粉浅淡,却自有一股洗尽铅华之气,周遭那些带着审视贪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觉,只专注于眼前仪式。“......兹复其甄氏嫡裔名分,录入宗谱,祭享祖茔,以慰先灵......”族老念毕,将文书郑重递与另一位老者验看。有人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低,却清晰可闻:“啧啧,瞧这份气度,真不像是外头飘零过的......”“听说一直在那位贵人府上做客女相公?难怪......”“祭田那五十亩上等水田,还有城北那处族宅......她如今认了回来,可怎么说?”“噤声!没看贾大人在上头坐着?敢动这些心思,小心你的皮!”“唉,也是,是福是祸还说不准呢……………”宝钗在远处望着,忽而一叹,轻轻唤过身后文杏,低语道:“今日匆忙,未备下贺仪,我记得金陵老宅我那妆奁匣子里,收着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还有一支如意簪,最是庄重合礼。你速随孙妈妈回去一趟,替我取来。”文杏领命,悄声退下。五儿却忙着招待客人,收拾家务,倒没注意到宝钗此时在做什么。仪式已近尾声,香菱忽而上前一步,朝着祖先牌位和贾瑞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姿态优雅,又道:“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飘零在外,承蒙先祖荫庇,神明护佑,更感念瑞大人恩德浩荡,明察秋毫,使英莲得以洗刷污名,归复本源。此恩此德,英莲没齿难忘!”她顿了顿,再拜一次,声音愈发真挚,又道:“英莲自知年纪小,见识浅,族里的祭田、老宅这些,这些年多亏了各位叔伯们操心照管,方才守得住。“我别的都不求,只盼着各位尊长念着咱们血脉相连,能好好看顾着祖坟,让先祖在地下能得享香火祭祀,我们母女俩就心满意足了......”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有情有理有节,既全了礼数,又守住了底线,更避开了最敏感尴尬之处。席间几位族老面面相觑,脸色微红,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贾雨村也有些惊讶,用眼角余光偷偷瞄着贾瑞的反应,没想到甄姑娘说出这等话。反倒是贾瑞,他抬起眼,目光在香菱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露出赞许笑意。这笑容也让角落里,暗暗关注他的宝钗暗暗松了口气。但宝钗只是远远看着香菱,想起薛家旧事,没有上前,只是用帕子遮了遮眼角。正当族老们准备宣布礼成,众人也稍显松懈之时,异变陡生。“莲儿————我的莲儿啊——!”一声凄厉而痛苦的呼喊,撕裂了祠堂前短暂平静。只见槿汐满脸是汗,几乎搀扶不住引着一个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的妇人从后院奔了过来。正是香菱的亲生母亲封氏。她不知何时竟知晓了今日认宗之事,此刻混沌中唤醒,虽脚步踉跄,却盯住了人群中心的香菱,迸发出骇人亮光。“莲儿!娘的心肝!”封大娘挣脱了瘦小槿汐搀扶,跌跌撞撞扑向香菱,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她浑浊眼泪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香菱的颈窝,流泪道:“娘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士隐!老爷啊!你看见了吗?我们的莲儿回来了!她回家了!”她的声音嘶哑高亢,充满了积压十数年的绝望,思念和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封氏好像在这一刻——又恢复了清明————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她们一家三口,在姑苏阊门外十里街,葫芦庙旁那座宅院里,过着那般静好岁月。香菱瞬间泪如雨下,坚强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反手紧紧抱住母亲瘦骨嶙峋身体,泣不成声:“英莲回来了,再也不离开您了。”母女俩抱头痛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蕴含着世间所有悲苦慰藉,令闻者无不动容。贾瑞长叹一声,脸上少有的露出悲戚,移开了目光。几个心软的族老也偷偷抬起袖子擦拭眼角。就在众人沉浸在这悲恸一幕时,封大娘突然猛地抬起头,那双含泪目直直刺向那几位甄家族老。她指着他们,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你们!你们还有脸坐在这里!当年士隐在时,你们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他散尽家财周济族人,你们都忘了吗?老爷失踪,我一个孤弱妇人带着幼女,你们谁管过我们的死活?!”她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你们眼里只有那些田地房产!士隐他爹下葬的薄棺钱,你们都推三阻四!”她的话狠狠捅破了那层虚伪亲善面纱。被点中的族老们脸色大变,正要恼羞成怒时,贾雨村却忽而厉声喊道:“够了!”“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么放肆?”贾雨村以知府威严强行压下骚动。其实现在,他心中惊骇万分,生怕封大娘神志不清之下说出当年更不堪往事,尤其是牵扯到他自身龌龊。他猛地看向贾瑞,眼神中带着求援之意。贾瑞却端坐不动,只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香菱身上。他没有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关键时刻,是香菱止住了悲声。她先是用力握紧母亲激动挥舞的手,然后面向族老,深深一福:“各位叔伯息怒,母亲她是悲喜交集,神思激荡,并非有意冲撞。请各位念在她思女心切,病体未愈的份上,宽则个。”说罢,她转向早已哭得气息不稳封大娘,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捧着母亲的手,仰头看着她,清晰无比道:“娘!娘您看看莲儿,莲儿就在这儿啊!我们......我们不在这儿了,我扶您回去歇着好不好?我这就给您熬您最爱喝的莲子羹去,我守着您,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她的眼神充满了哀求与抚慰,带着种令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封大娘看着女儿满是泪水,看着女儿跪在自己面前许诺陪伴,那汹涌怒火和倾诉冲动被缓缓平息。她眼睛里闪过迷茫,继而又是剧烈悲恸,紧紧搂着香菱的头,嘶声道:“好………………好………………莲儿陪着娘......莲儿陪着娘......士隐.....我们莲儿回来了......”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呜咽。槿汐和几个婆子连忙上前,小心翼翼从香菱怀中搀扶起情绪再次陷入恍惚的封大娘。香菱站起身,紧紧握着母亲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离去。封大娘空洞的目光茫然扫过祠堂众人,最终落在虚空一点,口中喃喃唤着“士隐”,“莲儿”,被簇拥着离开了这令人心力交瘁的地方。这一幕母女情深,悲欢离合的大戏,看得宝钗眼眶发热,鼻尖酸楚。她下意识地摸向帕子。封大娘那绝望中的呼唤和对族人的控诉,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远在京都,同样为不成器的儿子忧心如焚的母亲薛姨妈。也想起了薛家这沉甸甸的担子……………她偏过头,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喉头哽咽,对身边已经带来礼物的文杏低声道:“英莲姑娘母女重逢,必有私房话要说。我们在此反倒不妥,先出去等候吧。”“把东西留在这里就好。”不等文杏回答,她便转身,脚步略显急促离开。草草结束,甄家族老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又复杂。封大娘那番控诉却像耳光一样响亮,让他们颜面扫地。在贾雨村冷着脸的官威和贾瑞无形的威压下,谁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讪讪起身告辞。贾雨村亲自送这些族人到了二门外。临别前,他犹豫再三,还是硬着头皮折返回来,走到贾瑞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拱手道:“贺喜天祥兄!甄姑娘认祖归宗,全赖兄台仁心慧眼,玉成美事。此番功德圆满,亦是祥瑞之兆啊!想必林府那边......”他刻意顿了顿,眼神暧昧,“届时雨村定要厚颜讨杯喜酒沾沾福气。”贾瑞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盏虚虚一碰:“雨村兄辛苦,届时与兄齐头并进便好。”贾雨村忙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天祥留步。”不过等贾雨村上轿离开后,焦大却从一旁闪过,撩起眼皮冷冷扫了眼贾雨村轿子离开方向,便侧过身去,径自走了。书房内,烛火通明。贾瑞独自坐在紫檀大案后,又看了眼夏先生寄来的信,看得很仔细,眉宇间思索之色渐浓。随即他想到什么,便让五儿请宝钗过来。接着贾瑞信收入匣中,拿起一块墨锭,在端砚中缓缓研磨起来。等下他还要回信。墨快待研好,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五儿引着宝钗走了进来,而五儿见贾瑞正在研墨,脚步轻快地走上前:“大爷,让我来吧。’她接过墨锭,动作娴熟地研磨起来,目光却悄然在贾瑞和宝钗之间流转。宝钢则径直走到书案旁,自然而然伸出玉手,替贾瑞将案头数张玉版宣纸铺平压好。她动作轻柔体贴,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之事,做完这一切,她才后退半步,对着贾瑞敛衽一礼:“兄长。”贾瑞抬头看她,回礼道:“薛妹妹好,坐吧。今日之事,你也见了。”宝钗依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垂眸,看着地面青砖缝隙,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日甄姑娘母女重逢,情状感人肺腑。小妹见了,心中亦觉百感交集。”“兄长此举,不仅成全了英莲姑娘,也算了却了我心中一件积年旧事。若非兄长仁厚明察,我薛家欠下的这份债,怕是无颜面对。多谢兄长,做了我薛家理应做而未能做的事。”这番话,在她心中已辗转多时,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带着她极少流露坦诚。贾瑞放下手中未沾墨紫毫笔,看着宝钗,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薛妹妹,你错了。此事是你哥哥无德无能,咎由自取。与你何干?何必揽在自己身上?你是你,你哥哥是你哥哥,不可一概而论。”宝钗没料到贾瑞居然还安慰自己,心中一暖,情绪一时压抑不住,忙道:“兄长此言虽有理,然世人眼中,兄妹一体。我哥哥做的孽,旁人又有几个会分得那般清楚?只怕更多人心中所想,不过是有其必有其妹罢了......”然这话甫一出口,宝钢似猛然惊觉自己过于直白,更怕这话落在贾瑞耳中,会误会自己是在抱怨或者暗示什么。她忙收住话头,微微垂下眼帘。贾瑞却摇头叹道:“我们也不是刚刚认识,你在我面前,还顾虑这些虚礼作甚?我倒是更欣赏你方才那直言不讳的模样,远比平日里处处周全,滴水不漏来得真切动人。在别人面前,或可有所保留,你我二人,倒不必如此,薛妹妹为我挨过一刀,我对自然坦荡,希望你平安如意。”这话说得既坦荡亲近,轻轻拂开宝钗心头那层自缚的薄冰。宝钗闻言,抬眼望向贾瑞,心中那股微妙郁结竟真的松动了几分。她轻轻嗔道:“兄长这话说的,倒叫我无地自容了。”宝钗微微一顿,语气里居然带了些许连自己都感到新奇的轻松:“在旁人跟前,说话行事总想着要得体周全,半分差错也出不得,唯独在兄长面前,不知怎的,倒常常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自己也管不住似的。”“这就对了!”贾瑞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话你必然是熟悉的。”此时,五儿正专心研磨着那块上好松烟墨,还细心听着贾瑞与宝钗的对话,心中打了个突。她完全站在黛玉那边,见宝钗在贾瑞面前流露出的这份难得娇憨样子,尤其那句“在兄长面前不知会冒出什么话来”,听着格外亲近随意,不由得心中警铃微作。她暗自思忖:宝姑娘这话......可别是存了什么别的心思?大爷对林姑娘的心意那是板上钉钉的,可千万别横生枝节才好。五儿心中忧虑,研磨的动作便无意识地加重了些,墨汁溅出点在砚池边上,这这才猛地回神,低低呀了一声,带着点窘迫,忙用袖子去擦拭。这一声轻呼,倒把沉浸在微妙氛围中宝钗惊醒了。她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今日前来的正事,脸上笑意迅速收敛,恢复惯常雍容之态,只站起身,从随身丫鬟文杏手中接过一份早已备好的大红礼单,姿态恭谨地双手奉给贾瑞:“兄长恕罪,方才思绪飘忽,险些忘了正经事。今日冒昧前来,是专程代舍弟蝌儿,舍妹琴儿,答谢兄长前番亲临薛家叔父灵前吊唁之恩。蝌弟琴妹年幼,丧中不便亲至,特托小妹代为致意,备了些许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兄长万万不要推辞。”礼单上所列之物,皆是库房里精心挑选的珍品古籍,文房雅玩,既不显过分奢华张扬,又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底蕴和用心。贾瑞接过礼单,并未立刻翻阅,只随手放在书案一角铺开的宣纸上,目光依旧落在宝钗身上。宝钗见状,又含笑道:“还有一事,今日见甄姑娘恢复名分,母女团圆,我这边也备下了一份薄礼。是一对翡翠镯子并一支如意簪,虽不值什么,却是家母昔日所赠,寓意吉祥,方才已让文送了过去,权当贺仪。另外,今日多亏了柳姑娘忙前忙后,帮着照应,我瞧她手上都沾了墨汁,想是累坏了。今儿送来的东西中,还有一方我常用的养颜膏子,送给柳姑娘搽手,也算是我的一点谢意。”五儿正擦拭砚台,闻言不由一愣,抬头看向宝钗,见她含笑看着自己,只好忙放下袖子,道:“宝姑娘太客气了,这都是我分内之事,怎当得起姑娘这般重礼………………”贾瑞看着宝钗这般面面俱到,连五儿都照顾到了,不由失笑:“薛妹妹,你这般周到,连我书房里研墨的丫头都惦记到了,事事想得周全,只是累不累?”宝钢本想笑说:“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但此时福至心灵,忽而想到贾瑞方才所说话,突然张口道:“我这是向兄长学着呢,兄长就是周全之人,兄长不累,我便不累。”贾瑞大笑起来,难道在宝钗面前抚掌笑道:“这话说的妙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