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那个正在解剖自己的“沈默”,手腕蓦然一振。
那把本应刺入心脏的柳叶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并非刺向镜面,而是直接撕裂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以一种违背所有投掷力学的诡异弧线,射向现实中的沈默!
苏晚萤甚至来不及惊呼,那柄刀已近在咫尺。
然而,预想中的穿刺并未发生。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沈默眉心的瞬间,它在空中骤然凝固,发出一声清脆如玻璃碎裂的悲鸣,寸寸瓦解。
无数冰冷的金属碎片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下,纷纷坠落于地,自行蠕动、拼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过几秒,这些碎片便在两人面前,严丝合缝地构成了一张解剖台的轮廓。
这张台子并非金属或石质,台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仿佛是由无数被放大了的神经元胶质物黏合而成,内部隐约可见微弱的生物电流在缓缓流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半透明的台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张人脸的轮廓——双眼紧闭,嘴唇青紫,正是三年前那具被沈默判定为普通自杀的上吊男尸。
那撮曾被他无视的香灰,此刻化作一团幽暗的阴影,盘踞在死者眉心。
解剖台已备好,标本已就位,而执刀人,只能是沈默。
“这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认知陷阱。”苏晚萤的声音将沈默从极度的震惊中拉回。
沈默转头,发现她并没有看那张诡异的解剖台,而是死死盯着身后那面巨大的眼球镜墙。
她伸出手指,指向镜墙最边缘与骨道墙壁接壤的缝隙。
“你看那里。”
沈默顺着她的指引望去,只见缝隙处不知何时,生长出了一片极不显眼的、灰黑色的斑点,质感如同潮湿的苔藓。
“我们家族的古籍里提过一种东西,叫‘心魇苔’。”苏晚萤的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它并非植物,而是一种执念的结晶。只有在某个存在对某一事物抱有极端且长久的执念时,其呼出的气息、散发的情绪波动,才会在特定环境下催生出这种东西。这里……整面墙都是一个巨大的培养基,它在用你的执念,培养你的‘心魇’。”
她猛地回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脑组织构成的解剖台:“这张台子,就是它为你结出的‘果实’!它要你亲手去解剖自己最大的心结,让你在自己最熟悉的领域里,用自己的逻辑,将自己逼入绝境!”
沈默没有动,他的大脑正以远超平时的速度运转。
诱饵,是纠正过去错误的机会。
闭环,是用他最信赖的解剖刀和逻辑。
最终目的,是让他站上那张台子,以一个“执刀人”的身份,陷入一个无法被现有科学逻辑解构的死循环,最终精神崩溃,成为骨道上新的“展品”。
他绝不会踏上那张台子。
然而,就在他做出决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小腿上那个被骨刺洞穿的伤口,那些已经凝结成血晶的血液,突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液化,并化作一道道暗红色的细线,逆流而上,钻回他的血管之中!
一股冰冷至极的错乱感瞬间冲上大脑,沈默眼前猛地一花。
短暂的幻视中,他看见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的黑暗里,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概念和符号构成的光球,上面标注着两个字——“真相”。
他手中握着解剖刀,脸上带着狂热的虔诚,一刀切开了“真相”的表皮。
没有血肉,没有脏器,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复杂的结构。
里面,空无一物。
幻觉仅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份源于信仰崩塌的巨大空虚感,却如跗骨之蛆,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明白了。
这个空间真正在攻击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赖以为生的信念——那个“万物皆有唯一客观真相”的信念。
它在告诉他,如果他拒绝解剖这个“标本”,就等于承认自己无法找到真相,他的信念本身就是个谎言;而如果他踏上台子,就会陷入用逻辑解剖非逻辑的悖论,最终同样会证实他的信念是无效的。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绝杀。
既然任何基于“寻找真相”的逻辑都是陷阱,那么……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放弃。
沈默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伸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衬衫下摆,用力一撕。
“刺啦——”
一块布条被他撕下。
他弯下腰,将布条按在自己仍在渗血的伤口上,让温热的血液将其彻底浸透。
然后,他走到那张由脑组织构成的解剖台前,无视了台面上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捏着浸满鲜血的布条,像握着一支笔,在解剖台光滑的边缘,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他整个职业生涯中,从未在任何一份正式尸检报告上签下过的结论。
那是他作为一名法医,最大的“耻辱”。
【死·因·不·明】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那四个鲜红的血字仿佛拥有生命,迅速渗入半透明的台面。
刹那间,整张解剖台如同被注入了高压电,剧烈地抽搐起来!
台面上那无数神经元胶质疯狂收缩、内卷,那张属于死者的脸孔在极致的扭曲中消失不见。
仅仅数秒,巨大的台子就向内塌陷、凝聚,露出了它原本被掩盖的核心。
那是一块古朴的青铜铭文,深嵌在骨道地面之下,上面用一种古老的篆文刻着一行字:
残响非果,乃因。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身后那面由无数眼球组成的镜墙,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墙体轰然碎裂!
成千上万颗眼球失去了附着,如同黑色的暴雨般倾泻而下,在接触地面的瞬间,便齐齐化作一捧捧细腻的灰烬,被无形的风卷走,消散无踪。
持续压迫着他们的恐怖视线,终于消失了。
骨道内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就在那堆积如山的灰烬之中,有一颗眼球并未破碎。
它像一颗顽固的玻璃珠,从灰烬堆的顶端滚落,叮叮当当地一路滚到了沈默的脚边,才缓缓停下。
沈默下意识地低下头。
那颗眼球的瞳孔清澈如昔,正直勾勾地向上仰望着,瞳仁的晶状体表面,清晰地映出了一幅画面。
画面里,是苏晚萤的背影。
而在她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另一个“她”。
那个“苏晚萤”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留着同样的发型,脸上带着一丝诡异而温柔的微笑,正缓缓抬起右手,苍白的指尖,轻轻触碰在现实中苏晚萤的后颈上。
而苏晚萤本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正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劫后余生的环境。
沈默的心脏骤然一停。
他没有立刻开口示警,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的目光从脚边的眼球上挪开,仿佛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然后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开始整理自己口袋里那个在奔跑中有些散乱的证物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