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成了这条骨道唯一的检阅者。
他的目光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惧,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职业习惯,开始扫描分析眼前的景象。
这并非一条简单的通道,而是一座精心布置的、以死亡为主题的陈列馆。
两侧弯曲的肋骨构成了天然的展柜,每一个“展柜”中,都陈列着一具“展品”——一具被凝固在死亡瞬间的人体。
他们的姿态各异,有的双手合十,仿佛在做最后的祈祷;有的张大嘴巴,面容扭曲,将无声的尖叫永远定格;还有的身体蜷缩,做出最原始的自我保护姿态。
这些都不是蜡像,沈默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具躯体上尸僵、尸冷以及局部**的真实细节。
它们是真正的尸体,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方式,被完美地保存并陈列在这里。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当扫过左手边第七个“展柜”时,他那万年不变的呼吸节奏,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
那具“展品”的姿态他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一个男人,身形与他相仿,穿着一件被福尔马林浸泡得微微发黄的白大褂。
他左手扶着一具虚构的解剖台边缘,右手微抬,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下方,这是他在进行尸检时,向记录员指明关键证据的标准手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脊椎保持着长时间专注工作所形成的特定弧度。
这是在无影灯下,属于法医沈默的、独一无二的站姿。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展品”的胸腔是敞开的,里面没有心脏,没有肺叶,甚至没有任何脏器。
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叠被血迹浸透、写满了字的稿纸。
那些字迹,正是他自己的笔迹,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逻辑推导、化学分子式和尸检数据分析。
这不是简单的模仿,而是基于海量的数据抓取和行为分析后,对“沈默”这个概念的精准建模与复现。
这个“展品”,就是系统根据他的过去,为他演算出的一个“标准结局”。
“这些……是什么?”苏晚萤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尸体的惨状,但那种被无数双凝固的眼睛注视的感觉,依旧让她背脊发凉。
沈默没有回答,他正准备迈步上前,仔细研究那个“自己”胸腔里的稿纸,苏晚萤却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别动!”她急促地说道,目光死死锁定着地面。
脚下的路面由一根根粗大的、不知名生物的脊椎骨铺成,骨节之间有着均匀的缝隙。
苏晚萤的注意力不在骨骼本身,而在它们的排列节奏上。
“间距不对。”她低声说,身为一个顶级策展人,她对空间的韵律和引导性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这里的每一根骨头,它们的间距并非随机。你看,奇数位的骨头和偶数位的骨头,它们的高度有毫米级的差别。这不像是一条路,更像是在故意引导参观者的步伐和节奏。”
她没有等沈默用逻辑去验证,而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直觉。
她试探性地将左脚尖轻轻点在入口处的第一根脊椎骨上,那是奇数。
什么也没发生。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右脚,越过第二根骨头,直接踩在了第三根上。
就在她的鞋底即将触碰到那根奇数位骨头的瞬间,被她越过的第二根骨头——那根偶数位的脊椎骨——两侧的缝隙中,无声地刺出了两排剃刀般锋利的骨刺!
骨刺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秒,又缓缓缩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冷汗瞬间浸湿了苏晚萤的后背。
“明白了。”沈默立刻得出了结论,“这是一个基于序列规则的物理陷阱。左脚必须踩奇数骨,右脚必须踩偶数骨。一旦踏错序列,或是单脚连续踩踏,就会触发攻击。”
“像是一种……祭祀时的舞步。”苏晚萤补充道,她想起了某些古老文明中,祭司在进入圣地前必须遵循的严苛步伐。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言语。
沈默在前,苏晚萤在后,他们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向前行进。
左脚,第一根。右脚,第二根。左脚,第三根。右脚,第四根……
他们的动作精准、同步,没有一丝多余的摇晃,在这条由骸骨铺就的死亡长廊中,仿佛跳起了一支沉默而怪诞的祭祀之舞。
每一步踏下,脚下的骨骼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声,与他们那被同步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大约行进了三十米,就在苏晚萤稍微放松心神的时候,前方的沈默却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维持着一个左脚在前,右脚在后的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了?”苏晚萤紧张地问,生怕他发现了什么更恐怖的规则。
沈默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前方大约三米外,他们即将踏上的第三十七根脊椎骨。
“你看那根骨头。”他的声音低沉得如同结了冰。
苏晚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根平平无奇的骨头,只是在昏暗的光线下,骨面上似乎有一处反光有些异常。
“反光?”她有些不解。
“不,那不是反光。”沈默纠正道,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骨骼本身的弧度与质感。你看那个曲面,那个轮廓……那是人类颧骨在受到特定角度光照时,才会形成的独有高光。更准确地说,那是我自己左侧颧骨的弧度。”
苏-晚萤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默的推论还在继续,冰冷而清晰“我明白了。这条路,这条所谓的‘骨道’,根本不是用什么未知生物的骨骼铺成的。它是用无数个‘我’的死法拼接而成的。那个展柜里的‘我’,是我的标准结局。而脚下的每一根骨头,都是我某一种可能的死亡形态的残留物——被砸碎的颧骨、被扭断的颈椎、被碾碎的指骨……我们每向前走一步,都是在预演一种我的死亡,并且,是在遵循它设定的规则,承认这些死亡的可能性。”
这是一个逻辑闭环的绝杀。
只要他们继续遵守“左奇右偶”的规则走下去,就等于在精神层面和行为层面上,一步步接受了系统为他预设的无数个死亡结局。
最终,他们会走到终点,而沈默自己,也将成为这条路上最新的一块骨头。
必须打破这个循环!
就在苏晚萤思考着破解之法时,沈默做出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抬起了停在半空的右脚,没有踏向前方安全的第三十八根偶数骨,而是狠狠地、故意地踩向了旁边的第三十七根奇数骨!
“不要!”苏晚e-萤失声惊呼。
为时已晚。
“噗嗤!”
一声闷响,一根惨白的骨刺毫无悬念地从肋骨间隙中弹射而出,精准地刺入沈默的小腿肚。
剧痛传来,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死死盯着自己的伤口。
鲜红的血液顺着骨刺流下,滴落在脚下的脊椎骨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滴温热的血液在接触到冰冷骨面的瞬间,并没有散开,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固、结晶,在不到半秒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块指甲盖大小、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血色晶体,牢牢地粘附在骨面上。
成功了。
沈默的嘴角逸出一丝冷笑。
他赌对了。
这个由“残响”构成的空间,本质上是一个高能量场,它会极大地加速所有物理和化学反应。
血液的凝固过程,在这里被缩短了数百倍。
他没有拔出腿上的骨刺,而是任由血液继续流淌。
一滴,两滴,三滴……
更多的血液滴落,凝结。
他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利用法医对血液凝固时间和流体形态的精准掌控,控制着自己血液滴落的位置和速度。
很快,一块块血晶在他的脚边凝结、堆砌,形成了一级临时的、完全独立于骨道规则之外的台阶!
“上来!”他低喝一声。
苏晚萤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踩上那块由沈默的鲜血构筑的晶体台阶。
台阶坚硬无比,稳稳地承托住了她的重量。
沈默这才猛地拔出骨刺,鲜血喷涌,但他毫不在意,迅速在前方又制造出第二级、第三级台阶。
他们就用这种惨烈而匪夷所思的方式,以血为路,在这条既定的死亡预言之上,强行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一步步跃过了后续所有的陷阱区域。
骨道的尽头,并非出口,而是一面墙。
一面完全由眼球镶嵌而成的墙。
成千上万颗大小不一的眼球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瞳孔齐刷刷地转动,聚焦在踏出最后一步的沈默和苏晚萤身上。
这些眼球的表面光滑如镜,共同构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墙。
然而,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两人的身影。
镜墙里,是无数个一模一样的解剖室。
每一个解剖室里,都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沈默。
而他们面前的解剖台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自己。
无数个沈默,正在面无表情地、一丝不苟地解剖着无数个“自己”。
刀锋划开皮肤,肋骨被强行撑开,冰冷的器械探入温热的胸腔……那是一场规模宏大、冷静到令人发指的自我肢解仪式。
就在沈默的视线与镜中离他最近的那个“自己”对上的瞬间,那个“沈默”忽然抬起了头,沾满鲜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但一句话却如同惊雷般,直接在沈默的脑海中炸响
“下一个残响,是你对‘真相’的执念。”
话音落下的刹那,镜中那个正在解剖自己的“沈默”,手中的柳叶刀……骤然停在了距离自己心脏仅有分毫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