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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我们与恶的距离》

    俗话说的好,人狂必有祸。2014年的三月底四月初,最火的就是“周一见”了。纹章的一句“哥哥我太顺了”,直接就让他上天了,可结果就是自己掉下来了。伴随着“且行且珍惜”的出现,一大...拆完房子的第三天,陈泽蹲在顺义那块空地上,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在泛黄的牛皮纸上画草图。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刚剪短的寸头上。刘艺妃裹着驼色羊绒大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姐姐,小家伙攥着妈妈食指,眼睛湿漉漉地盯着父亲后颈那颗浅褐色的小痣——那是她出生第三天就认得的标记。“你画的是……屋顶?”她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怀中人。陈泽没抬头,铅笔尖顿了顿:“不是屋顶,是光。”他抬手朝西边一指。冬日下午四点十七分,太阳斜斜切过远处高压线塔,在空地中央投下一道细长而锐利的光带,像一把金箔裁成的刀,恰好横贯整块地基。“你看,下午四点到六点,这道光会从南往北匀速移动,扫过我们未来卧室的窗框、客厅的沙发区、儿童房飘窗的内沿……我打算把主卧朝向调偏七度,让晨光先吻到婴儿床的摇杆,再爬上墙壁上那幅手绘的星轨图。”刘艺妃怔住了。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冰岛拍《极光》纪录片时,陈泽也是这样蹲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地上,用冻僵的手指给两个孩子画极光出现的时间轴。那时他说:“光是有记忆的,它记得自己走过的每一道弧线,所以建筑要学着记住光的来路。”宁皓拎着保温桶晃过来,掀开盖子一股热气直冲陈泽鼻尖:“老陈,别画了,饺子凉了!韭菜鸡蛋馅儿,艾娜亲手剁的,说你最近肝火旺,得吃点降火的。”他瞥见牛皮纸角落密密麻麻标注的时辰与角度,啧了一声,“嚯,您这哪是盖房,是给太阳修轨道啊?”陈泽接过筷子,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的微辛混着蛋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问:“楷歌导演前天发来的那封邮件,你看了没?”宁皓正往嘴里塞饺子,闻言呛了一下:“咳……那封?说林芝聆进组前夜突然高烧四十度,扁桃体化脓,连吞咽都困难,今天凌晨才退烧?”“嗯。”陈泽把筷子搁在保温桶沿上,金属轻响,“他让我明天去趟博纳,说想听听我对‘纯欲’的理解。”空气静了两秒。刘艺妃怀里的姐姐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宁皓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质骷髅耳钉——那是他拍《疯狂的石头》时留下的纪念。宁皓下意识捂住耳朵,转头对陈泽挤眼:“哎哟,这可真巧。我今早刷到热搜,张俐阀工作室发声明,说她因‘个人健康原因’暂停所有商业活动,配图是张她戴着医用口罩在机场被围堵的照片。底下评论清一色问:‘张老师是不是也扁桃体化脓了?’”陈泽没笑。他盯着保温桶里浮沉的饺子褶皱,忽然说:“王景昨天约我在国贸三期顶层喝咖啡。”刘艺妃睫毛颤了颤。宁皓手里的筷子“啪”地折断一截。“他带了《澳门风云》终剪版的U盘。”陈泽声音很平,“没放片子,就推过来给我看。我说不看,他说那就聊剧本。聊了四十七分钟,全程没提一个‘赌’字,全在讲‘仪式感’——怎么用骰盅敲击桌面的节奏控制观众心跳,怎么让赌桌绿绒布的反光在镜头里变成流动的翡翠河。”宁皓倒吸一口冷气:“疯了吧?那玩意儿票房预测破八亿的新闻稿都发了,他还跟你聊这个?”“聊完他问我,如果《星际穿越》重拍,会不会把五维空间那段改成麻将馆包厢?”陈泽扯了扯嘴角,“我说会。把库珀撕开的书页换成十三张幺九牌,把墨菲解码的摩斯电码换成听牌时指尖敲桌的暗号。他说好主意,下部《澳门风云2》就用这个设定。”刘艺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是在试探你。”“不。”陈泽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工地围挡上新刷的标语——“安全第一,质量为本”。那几个红漆字边缘微微起皮,露出底下更旧的蓝漆:“他是在教我怎么当个合格的靶子。”风忽然大了起来。刘艺妃下意识把姐姐往怀里拢紧,大衣下摆扫过陈泽刚画到一半的草图。铅笔线条被衣角蹭花了一小片,像一道温柔的擦痕。当晚十一点二十三分,陈泽书房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三个文档:左边是《楼兰》制片方发来的三十页故事梗概,中间是楷歌导演手写的十二页《纯欲》笔记扫描件,右边空白文档标题栏写着《精绝古城·续章》。他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手机震动起来。刑艾娜发来一张照片:妹妹躺在婴儿床里,小手攥着刘艺妃的无名指,指根处还套着那枚素圈婚戒。照片角落时间戳显示23:24,右下角有行小字:“姐姐刚尿了三次,妹妹吐奶两次,艾娜姐说这是新手妈妈的加冕礼。”陈泽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拉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蓝布包,打开是半块风干的胡杨木,裂纹里嵌着细小的沙粒——那是三年前在新疆考古现场,他亲手从精绝古城遗址夯土墙缝里抠出来的。当时刘艺妃穿着沾满泥浆的工装裤蹲在他身边,用毛刷扫掉木片上的浮尘,笑着说:“这树活了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朽。你以后拍电影,也得这样。”他把胡杨木按在掌心,粗粝的纹路硌得生疼。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心跳。第二天清晨六点,陈泽独自驱车去了博纳总部。电梯升至三十七层时,他看见玻璃幕墙倒映出自己:黑眼圈浓重,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袖口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铅笔灰。电梯门开,走廊尽头会议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缕极淡的雪松香。推开门,楷歌导演正背对他站在巨幅幕布前。幕布上投影着《楼兰》概念图:黄沙漫卷的城池,中心矗立一座扭曲的青铜塔,塔顶悬浮着半透明的女子剪影,裙裾如火焰燃烧。“陈导来了?”楷歌没回头,手指抚过幕布上那团火焰,“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意象吗?”陈泽没答话,只走到他身侧半步位置站定。“因为真正的欲望,从来不是赤裸的肉体。”楷歌终于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刀,“是克制——是佛龛前欲触又止的手指,是经幡下不敢相认的侧脸,是沙漠里最后一滴水在唇边将落未落的颤抖。张俐阀演不出这种颤抖,林芝聆也不行。”他忽然抬手,指向幕布左下角一行几乎看不见的蚀刻小字:“看见这个了吗?‘精绝故城·永昌元年’。”陈泽呼吸一顿。“我查过你的履历。”楷歌声音低下去,“你在精绝古城遗址待了四十六天,每天记录三十七种光线变化。你给剧组美术组的备忘录里写:‘沙粒折射的光谱,比所有化妆品广告里的高光都真实。’”窗外,一架银鹰正掠过云层。陈泽望着那道渐远的白痕,忽然想起拆房那天,刘艺妃抱着姐姐站在废墟旁说的那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可有些东西,从来不是拆掉就能重来的。“所以您真正想找的,不是纯欲。”陈泽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真’。”楷歌长久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上周五,王景带着《澳门风云》的样片去香港参加投资酒会。有个老制片人看完后,指着大银幕上主角甩骰子的慢镜头说:‘这动作,像极了三十年前周润发在《赌神》里点烟。’全场哄笑。只有王景没笑。他掏出口袋里的Zippo,‘咔’一声打火,火苗窜起三寸高,然后说:‘可惜啊,现在的观众,连烟味都闻不出来了。’”陈泽没接话。他只是慢慢解下腕上那块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是拆房时被飞溅的碎石崩的。他把它放在会议桌中央,指针正停在7:15。“您知道我为什么总戴这块表吗?”楷歌摇头。“因为它走得不准。”陈泽指尖轻轻叩了叩表盘,“误差每天三分钟。可每次校准,我都会故意留半分钟偏差。因为绝对精准的钟表,永远拍不到最动人的瞬间——人眨眼时睫毛的震颤,婴儿第一次翻身时脊椎的弯曲弧度,还有……”他顿了顿,“沙漠里,胡杨木芯里最后一丝水分蒸发时,纤维断裂的微响。”楷歌久久沉默。良久,他拿起遥控器关掉投影。幕布缓缓升起,露出后面整面墙的监控屏幕——数十个分屏里,全是《星际穿越》全球首映礼的实况。最中央主屏定格在巴黎场:黑暗的影厅里,无数手机屏幕亮起,映照出观众仰起的脸庞,泪痕在微光中闪烁如星。“王景昨晚给我打电话。”楷歌忽然说,“他说《澳门风云》提前定档,春节初三上映。”陈泽点头:“我知道。海报已经铺满了地铁站。”“他让我劝你。”楷歌直视着他,“把《星际穿越》撤出春节档。”陈泽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骤然升高:“他有没有告诉您,昨天深夜,我收到一条匿名短信?”楷歌眼神微凛。“短信只有七个字。”陈泽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展开,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精绝古城,缺你一块砖。”楷歌瞳孔骤然收缩。“发信号码是虚拟号。”陈泽把便签纸轻轻按在表盘上,“但短信附件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当年在精绝古城挖掘现场的速写本第47页——画着半座坍塌的佛塔,塔基裂缝里钻出一株骆驼刺。这张画,全世界只有三个人见过:我和刘艺妃,还有……”他抬起眼,目光如箭:“当年负责遗址安防的老周。他去年病逝了,葬礼上,我亲手把那本速写本烧给了他。”楷歌喉结滚动了一下。“所以您明白了吗?”陈泽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们不是在找导演。是在找钥匙。”窗外,朝阳正刺破云层。第一缕金光穿过百叶窗,在会议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栅,恰好将那块裂纹表盘与便签纸切成两半。光与影的交界线上,陈泽看见自己的影子与楷歌的影子悄然重叠,又缓缓分离。当天下午三点,陈泽出现在顺义工地。他没带图纸,只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刘艺妃正蹲在地基边缘,用小铲子拨开浮土,露出底下尚未清理的旧墙基——青砖缝隙里,几茎枯黄的骆驼刺倔强挺立。“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嗯。”陈泽蹲下来,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黄铜镊子,“我刚才去买了这个。”刘艺妃终于抬头,阳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她看着丈夫用镊子夹起一粒青砖碎屑,放进随身携带的密封瓶里。瓶底已沉淀着二十七种不同质地的泥土样本,标签上写着:精绝/楼兰/敦煌/黑水城……“你打算什么时候动工?”她问。陈泽拧紧瓶盖,指腹摩挲着黄铜表面温润的包浆:“等第一场春雨。”“为什么?”“因为雨水会洗掉旧墙基上的浮尘。”他指向那几茎骆驼刺,“露出它们真正的根系——那些扎进夯土深处,缠绕着三千年光阴的脉络。”刘艺妃忽然笑了。她把小铲子递过去,掌心朝上,露出无名指根部那圈浅淡的戒痕:“那你得快点。姐姐昨天开始会爬了,再过两周,她就要翻过婴儿床围栏。到时候,咱们的新家还没地基,她就得在废墟上练平衡术了。”陈泽握住她的手,把黄铜镊子轻轻放进她掌心。金属微凉,却在两人交握的温度里迅速回暖。远处,吊车缓缓启动,钢铁臂膀划开澄澈的蓝天。陈泽仰起头,看见云絮正被风揉成细长的丝缕,像极了当年在精绝古城壁画上,飞天裙裾飘散的轨迹。他忽然想起拆房那天,宁皓儿子坐在父亲肩头,指着轰然倒塌的屋顶欢呼。那一刻,他听见的不是砖瓦碎裂的噪音,而是某种宏大而寂静的声响——仿佛无数个昨日同时坍缩,又在废墟深处,孕育着不可命名的明日。风更大了。吹得刘艺妃额前碎发飞扬,也吹散了陈泽口袋里那张尚未拆封的《楼兰》邀约函。纸页翻飞,最终落进新挖的地基坑里,被一捧湿润的深褐色泥土温柔覆盖。那里,几粒骆驼刺种子正安静地等待着,第一滴春雨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