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宁导吗？”家里来客人了。宁皓带着自家老婆儿子过来，小石头一见到陈泽就小跑了过来，开心地一把抱住了陈泽：“陈泽叔叔！”“哎哟，石头越来越沉了，走，晚饭想吃点...拆完房子的第三天，顺义那片空地上就竖起了崭新的围挡，蓝白相间的彩钢板上印着“星光·筑梦计划”几个烫金大字——不是公司logo，是刘艺亲自题的。她没让设计团队用电脑做效果图，而是自己拿炭笔在A3纸上画了七稿，每一稿都标注着地下室层高、采光井角度、儿童活动区承重结构，甚至精确到婴儿房窗帘轨道离地高度必须是1.28米——那是她抱着妹妹时，手臂自然下垂时肘关节与地面的距离。宁皓来送《无人区》粗剪版那天，正撞见刘艺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青砖，对着刚挖出来的地基坑比划。她脚边散落着几本翻旧的《建筑构造》《住宅设计规范》，书页边缘卷得发毛，页脚还用荧光笔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此处需预留母乳冷藏柜电源接口”“婴儿房地暖回路温度上限35c”“双胞胎睡眠监测系统埋线深度≥15cm”。“你这是要考一级注册建筑师？”宁皓把硬盘塞进她手里，顺势往她肩膀上一拍，结果拍起一溜灰，“哎哟喂，刘总这身范思哲西装，沾了水泥灰可就真成行为艺术了。”刘艺头也不抬，指尖蹭着砖缝里渗出的潮气：“范思哲？去年双十一淘的仿款，三十块九包邮。”她忽然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知道为什么星光演员片酬低吗？因为我们在给未来省钱——省下的钱，全砸进这栋楼的地基里。”宁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比喻。他弯腰捡起地上一张图纸，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地下室影音室预埋4K激光投影光纤+杜比Atmos全通道音频管线，预算列支：星光传媒2023年度员工育儿补贴专项基金】。“你们……把育儿补贴挪去装投影仪？”“错。”刘艺把青砖往他手里一塞，砖面冰凉，“是把投影仪当成育儿工具。等孩子三岁，就能看《地球脉动》4K修复版——高清画面里每根草叶的震颤，比任何早教课都教人敬畏生命。”她顿了顿，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再说，星光没‘挪用’这回事。所有演员签合同时，第二条就写明：片酬构成含‘家庭成长基金’，比例随工龄递增，最高30%。张颂梅上个月刚领走第一笔，够付朝阳区私立幼儿园三年托育费。”宁皓盯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管线符号，忽然笑出声：“所以那份被天涯黑的片酬单，其实是你们故意漏出去的？”“漏？”刘艺直起身，拍掉裤脚泥点，“是撒网。”她指向远处正在调试塔吊的工人，“看见穿红马甲那个老师傅没？他老婆在星光后勤部管布料仓库，女儿去年拿了《人世间》群众演员群演证——片酬八百，但合同里白纸黑字：连续参演三部星光剧，子女获星光教育基金全额资助至硕士毕业。”她忽然压低声音，“郭京飞上个月偷偷给孩子报了海淀外国语，学费账单还在星光财务走流程。雷大头老家的养老院改造图纸，今早刚盖完星光公章。”风卷着尘土掠过空地，吹得宁皓额前碎发乱舞。他望着刘艺被阳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起十年前在横店，这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蹲在《士兵突击》片场角落啃冷馒头，把导演塞给她的五百块盒饭钱塞进龙套演员手里：“姐，你娃肺炎住院费，我先垫着。”——当时没人信她能活过三个月，更没人信她能把“垫钱”变成一套覆盖全产业链的生存法则。手机在兜里震动。刘艺掏出来瞥了眼，是刑艾娜发来的语音。她点开，背景音里混着婴儿咿呀声和水龙头哗哗声：“姐！妹妹把姐姐的奶瓶当沙锤摇，俩孩子现在满屋追着打水仗！你家新浴室防水层做完没？我怕她们明天淹了整个星光大厦！”刘艺笑出声，却没立刻回。她弯腰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铁皮盒，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张泛黄的火车票，终点站全是“北京西”。最上面那张日期是2003年9月1日，票面金额28.5元，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妈，我考上北电了，别哭，馒头我带够了。”“宁导，”她把铁皮盒扣好塞回工具箱，“知道星光为什么敢把片酬标那么高吗？”宁皓摇头。“因为二十年前，有个姑娘攥着28块5毛钱坐绿皮车进京，在火车站厕所里把馒头掰成十六块，分给同样饿肚子的群演。她记住了每张脸，后来这些人成了星光的第一批场务、化妆师、道具组长——现在他们工资条上‘岗位津贴’那栏，永远比市场价高15%。”刘艺踢了踢脚边青砖，“这份情分，算进片酬里，不违规吧？”宁皓喉咙发紧，想说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却看见刘艺弯腰时后颈露出一道浅褐色疤痕——那是《龙门客栈》拍摄时被道具刀误伤的。当年剧组医生说会留疤，她只摆摆手：“留着吧，以后孩子问妈妈怎么变强的，我就指着这儿说——你看，伤口结痂的地方，会长出比原来硬十倍的骨头。”当天傍晚，央视《焦点访谈》临时插播特别节目。镜头扫过顺义工地围挡上“星光·筑梦计划”的烫金大字，主持人语速沉稳：“近日有网络传言称某影视公司演员片酬虚高，经调查，该公司近三年演员薪酬支出占总制作成本平均为23.7%，低于行业均值28.6%；而其员工子女教育、医疗、住房保障等隐性福利投入，占营收比例达11.3%……”画面切到刘艺蹲在地基旁给工人演示防水涂层厚度，安全帽带子勒红了耳根，“星光传媒负责人表示，真正的行业标杆，不该是片酬数字，而是让每个从业者相信——你今天多搬一块砖，明天孩子就能少背一本书包。”消息传开时，郭京飞正在《人世间》片场补拍周秉坤送郑娟去医院的夜戏。他裹着军大衣蹲在路灯下啃烧饼，助理突然冲进来挥着手机喊：“飞哥！央视夸咱星光啦！”郭京飞叼着烧饼含糊应声，眼角余光却瞥见场记板旁放着个保温桶——是星光食堂送来的，桶盖缝隙里飘出熟悉的醋溜土豆丝香气。他记得第一次进星光食堂，掌勺王师傅把烧饼掰开塞满土豆丝推过来：“吃！吃饱了才有劲儿跟雷大头抢戏份！”——那时他还不知道，这桶里的每根土豆丝都按克称重，只为控制演员体脂率在角色要求区间。凌晨三点收工，郭京飞没回酒店。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通州物流园，跳下车时冻得直跺脚。园区里灯火通明，十几辆星光物流车正在卸货。他扒着车厢门往里看，一箱箱印着“星光教育基金”的教材正被搬进仓库，箱体标签写着：《婴幼儿神经发育指南》《学龄前美育实践手册》《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流程图》……最底下压着本册子，封皮是孩子们手绘的歪扭太阳花，扉页用拼音写着：“送给郭叔叔，你演的周秉坤，让我爸戒酒了。”郭京飞喉结滚动，掏出手机给刘艺发语音，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刘总，下周《人世间》杀青宴，我能带我爸来吗？他……他现在天天练书法，说要给星光写副对联。”语音发出去三分钟，手机震动。刘艺回复只有六个字，配着张照片：晨光里，新别墅地基的混凝土浇筑现场，新鲜水泥表面浮着层细密水珠，像无数微小的星辰正在凝结。【当然可以。（照片里水泥未干处，隐约可见她用钢筋尖端刻的两个小字：星火）】同一时刻，潘月明在《鬼吹灯2》非洲外景地收到星光法务部加密邮件。附件是份《演员成长协议》，条款第七条加粗：“乙方如连续五年获得星光年度演技考核A级，自动获得星光影业董事会观察员席位，并享有优先投资权。”附件末尾附着张截图：星光内部系统里，他名字后缀的“B级”正闪烁着微光，旁边进度条已走到92%。而在顺义工地三百米外的咖啡馆，赵莉颖摘下墨镜，把刚签完的《流金岁月》剧本推给对面男人：“陈总，片酬按星光标准走。但有件事得提前说——”她指尖敲了敲剧本扉页，“丁蟹这个角色，我要亲自去精神病院住七天。您要是觉得影响档期……”她笑了笑，睫毛在窗棂光影里投下蝶翼般的暗影，“咱们星光的规矩，向来是演员提要求，公司搭梯子。”男人沉默良久，忽然起身拉开背包拉链，倒出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这是星光影视城三号摄影棚的备用钥匙。里头存着《精绝古城》原始胶片，还有……”他顿了顿，把钥匙推到她手边，“刘总去年在敦煌拍戏时，用戈壁滩的石头给你雕的镇纸。她说等你演完丁蟹，就教你用那块石头雕‘心’字。”赵莉颖捏起钥匙，金属冰凉。窗外玉兰树正落花，一朵雪白坠在她手背，像枚小小的、无声的印章。此时顺义工地深处，塔吊长臂缓缓转向东方。初升的太阳刺破云层，将万道金光倾泻在尚未凝固的混凝土上。那片新生的地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腾起薄雾，雾气氤氲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颗粒悬浮升腾——像星尘，像火种，像所有被时代洪流裹挟前行的人们，在裂缝里亲手栽下的，第一株倔强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