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真的,陈泽是真觉得北方冬天要比南方好,南方家里头开空调也没北方地暖来的暖和。刘艺妃现在就穿着短袖,在家里吃雪糕……别看现在已经开春了,再过几天就到三月份了,马上供暖就要结束了,趁着现...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金字奖论坛的下午场,空气里还浮动着前半场激烈讨论留下的余温。投影幕布上刚切到《富春山居图》片场花絮片段——镜头晃得像喝醉的鸽子,主角在江南烟雨里踩着威亚腾空而起,身后是PS痕迹浓重的水墨山峦,远处一排穿古装的群演正低头刷手机。台下学生哄笑出声,有人小声接话:“这威亚钢丝比台词还显眼。”陈泽没笑。他把话筒往唇边又送了两厘米,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磁石吸住了全场所有气流:“刚才有位同学问,星光为什么坚持让导演自带剧本?现在我换个问法——如果今天在座各位,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给《富春山居图》写续集,你们敢接吗?”全场静了三秒。后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举手,声音发紧:“陈教授……这电影豆瓣2.9,连续七天被影评人当反面教材放PPT里讲,谁敢碰?”“对。”陈泽点头,“所以‘不敢’,就是红星闪耀计划存在的第一层意义。”他忽然转身,在幕布上用激光笔点出三行字:【剧本不是起点,是筛子】【导演不是神明,是学徒】【失败不是终点,是编号】“去年,我们收到三百二十七份导演提案。其中二百一十九份,连分镜脚本都画不全;四十三份,故事梗概里出现三个以上逻辑死结;剩下六十五份,我们给了初审通过——但三个月后,五十二份主动撤回,理由是‘资金链断裂’‘主演出柜’‘投资人要求加女一号吻戏’。”陈泽顿了顿,目光扫过谭红和王常田,“你们猜最后成片的十三部里,有多少部票房破亿?”没人接话。“零。”他吐出这个字时,窗外正掠过一片云,遮住了北电银杏大道上斜射的阳光,“但其中十一部,豆瓣评分从开分5.1,爬到了6.8。两部进了上海电影节亚洲新人单元。一部被釜山选为闭幕片——虽然导演自己都没买得起去韩国的机票。”台下有人翻笔记本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这时,坐在第三排角落的陆太郎突然开口:“陈教授,恕我直言……您说导演要理解剧本,可当年《南京南京》杀青时,您也改过二十场戏,剪辑版比剧本多四十分钟。”全场目光唰地钉过去。陈泽没立刻回答。他解开西装最下方一颗纽扣,从内袋掏出一本边缘磨损的深蓝皮笔记本,封面烫金字样已磨得只剩半个“光”字。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极深,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右下角用红笔圈着一行小字:【此处情绪断层,补三秒雨声过渡】。“这是2009年7月,《南京南京》粗剪后第三天,我在南京紫金山脚下写的。”他把本子转向陆太郎,“您说的二十场修改,十七场是剪辑师建议,两场是制片方强制删减,剩下一场——”他指尖点在某页折角处,“是我发现原剧本里,那个跪在废墟上数弹壳的孩子,数到第七颗时嘴唇在抖,但镜头没给特写。于是我补了一场戏:让他把第七颗弹壳含进嘴里,铁锈味混着血水往下咽。”陆太郎喉结动了动。“改剧本不是错,错在不知道为什么改。”陈泽合上本子,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陆导,您当年在《王的盛宴》片场改掉的那场鸿门宴,把范增摔杯改成摔青铜酒樽,您记得为什么吗?”陆太郎沉默。“因为道具组说杯子容易碎,酒樽更显贵重。”陈泽替他说完,声音很轻,“可您忘了,司马迁写的是‘玉斗一双,欲与亚父’。玉斗是祭器,酒樽是饮器——您把祭祀的庄重,改成了喝酒的豪横。”会场响起极低的抽气声。杨蜜在台侧悄悄攥紧了裙摆。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星光片场,陈泽盯着监视器看了整整十七分钟,就为了等一个龙套演员眨眼睛的节奏——那人演的是个被征兵抓走的农民,陈泽说:“他眨眼太慢,不像饿了三天的人。”“所以红星闪耀计划第二轮,我们给导演的不是剧本,是手术刀。”陈泽走到台前,双手撑住讲台边缘,西装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第一次失败,我们教你怎么呼吸;第二次失败,我们教你怎样缝合伤口;第三次……”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尺,一寸寸量过台下每张年轻的脸,“第三次失败的人,我们会把他安排进星光编剧部实习。不是当助理,是坐进会议室,听十位资深编剧拆解《流浪地球》前五稿——从如何把‘地下城’设定从科幻概念变成情感锚点,到为什么最终保留‘带着地球去流浪’这个笨拙但滚烫的比喻。”前排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猛地抬头:“那……那我们文学系毕业,真能进星光编剧部?”“能。”陈泽答得干脆,“但得先过三关。第一关,交十份不同类型短剧剧本,题材不限,但必须全部用方言写作;第二关,把你最得意的剧本,改编成适合聋哑儿童观看的默剧脚本;第三关——”他忽然看向谭红,“谭总,麻烦把您书房那堵墙的照片,投到大屏幕上。”大屏幕倏然亮起。不是书架,是照片:整面墙壁被分割成九宫格,每个格子里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红蓝黄绿四色区分。最左上格标题是【《泰囧》喜剧节奏】,旁边密布小字:“03:27徐朗撞树后踉跄步频=每秒2.3步,对应观众笑点衰减曲线”;中间格【《我不是药神》悲喜转场】写着:“吕受益死亡戏,白血病病房顶灯熄灭速度=0.7秒/盏,第三盏熄灭时程勇转身,泪滴落速0.4秒”;最右下格【《封神》神话逻辑】赫然标着:“质子旅集体叛变动机需满足三个历史悖论:商周战车轮距差、甲骨文未记载‘西岐’、姬发母亲名讳避讳制度”。全场鸦雀无声。谭红笑着补充:“这些便签,是我带团队拉片时随手记的。每张背后都粘着对应电影的场记单原件——星光编剧部新人入职前三个月,每天要分析三场戏,误差超过0.3秒,当天晚饭取消。”“所以同学们,”陈泽的声音沉下来,像浸过凉水的绸缎,“别信什么‘天赋决定论’。电影是门手艺,手艺需要千锤百炼。陆导拍《王的盛宴》时,光是项羽拔剑的动作设计,就试了四十七种肌肉走向;我们星光拍《八佰》,为找苏州河对岸租界群众演员的真实反应,派了十六支摄像小队,混在围观人群里偷拍七百三十四小时素材。”他忽然抬手,指向窗外。银杏大道尽头,两个穿藏青色校服的男生正蹲在梧桐树下争执,一人举着手机放《泰囧》片段,另一人指着屏幕嚷:“你看这帧!徐朗掏钱时小指翘起来的角度,和后面他爸坟头烧纸时一模一样!”陈泽笑了:“瞧见没?真正的电影教育,不在教室里。”这时,主持人提醒时间已超十分钟。谭红起身接过话筒,却没谈行业,而是翻开随身携带的牛皮纸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A4纸:“昨天整理旧资料,翻到这份东西。2003年北电文学系毕业答辩现场记录——答辩委员名单第一位,是时任星光影业艺术总监的陈默教授。”全场哗然。陈泽怔住。“您父亲。”谭红把纸轻轻放在讲台上,“他当时说,‘电影不是造梦,是帮人把梦焊实。焊点歪了,梦就漏风;焊枪温度不够,梦就散架。’”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蜜,“后来星光编剧部第一任主任,是他推荐的刘艺妃老师。”杨蜜猛地抬头,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再后来……”谭红从文件夹底层抽出第二张纸,这次是复印件,抬头印着“红星闪耀计划内部备忘录”,日期栏赫然是2013年10月28日,“您父亲临终前两周,亲手划掉了原定的‘青年导演扶持基金’名称,在空白处写了八个字——”她一字一顿,“‘以败养将,以匠铸魂’。”陈泽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块冰。窗外风突然大了,卷起银杏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笃笃轻响。王常田默默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后的双眼微微发红。杨蜜悄悄把脸埋进臂弯,肩膀细微颤抖——她想起去年冬夜,陈泽在星光顶楼露台站了整晚,脚下散落着十几张被揉皱的分镜草图,凌晨三点他发来一条语音,只有沙哑的七个字:“爸,我焊歪了三处。”“所以今天,”谭红把两张纸并排摆在讲台中央,纸页在穿堂风里簌簌轻颤,“我们不是在谈投资、票房、流量。我们在确认一件事——当新一代电影人举起焊枪时,星光会不会递上那块足够厚的钢板。”全场寂静中,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举起手,声音带着哭腔:“陈教授……红星闪耀计划,还收2014级毕业生吗?”陈泽没回答。他慢慢摘下左手腕表,表盘玻璃映出窗外翻飞的银杏——那金色叶片正以每秒2.1片的速度坠落,像某种精确计算过的隐喻。他把它放在讲台上,表针指向15:47。“明天上午九点,星光大厦B座一层大厅。”陈泽说,“带好你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和你们最不敢示人的失败剧本。记住,不是来面试的——”风掀动他额前碎发,露出眉骨一道淡色旧疤。“是来领焊枪的。”话音落,大屏幕自动切换画面:不再是电影截图,而是一段模糊的dV影像。镜头剧烈晃动,背景音是嘈杂的救护车鸣笛。画面里,少年陈泽浑身湿透跪在积水路面,正徒手掰开变形的车门,怀里抱着个满脸是血的小女孩。他左手腕表玻璃裂成蛛网,表针停在15:47。影像右下角,一行小字缓缓浮现:【2003年10月28日,京哈高速车祸现场陈泽,15岁,首次独立完成急救操作耗时3分47秒】全场骤然落针可闻。杨蜜终于抬起头,泪痕未干,却望着丈夫的侧脸笑了——那笑容像二十年前北电银杏树影里,初遇时他递来的那杯蜂蜜柚子茶,甜得恰到好处,又酸得直冲鼻腔。就在这时,陈泽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没看。但所有人都看见,他右手食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浅的月牙形旧疤,和影像里碎裂表盘的裂纹走向,完全一致。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飘落,精准覆盖在讲台玻璃板上那张2003年的答辩记录复印件上。叶脉清晰如刻,仿佛一枚金色的、尚未冷却的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