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开眼的人还是有啊!”如今已经快出正月了,《星际穿越》已经到了五周的最后一周,等这一周结束,就会暂停上映一周,然后开始长期放映。就《星际穿越》如今的热度来说,长期放映一个月下来...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金字奖论坛现场,空调开得并不高,可杨蜜却觉得后颈发凉。不是冷,是那种被无数道目光钉在脊梁骨上的刺痒感。她坐在主宾席第三位,左边是谭红,右边是王常田,两人西装笔挺、笑容端方,像两尊刚从展柜里搬出来的镀金佛像——表面光鲜,内里空响。而她穿着墨灰羊绒长裙,没戴项链,只有一枚素银袖扣,是陈泽去年送的,刻着小小的“13.11”,那天他们第一次在苍山脚下拍完《云隙》试镜片,她踩着碎石滑了一跤,他伸手拽住她手腕,没松开,直到她站稳,呼吸乱了三秒。学生提问的声音还在回荡:“……那是不是说明,星光对内容把控其实很薄弱?或者说,红星闪耀计划,本质上只是个资本流水线?”全场静了三秒。连后排摄像机转动的嗡鸣都清晰可闻。杨蜜没立刻拿话筒。她低头,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袖扣边缘。银面微凉,刻痕锋利。然后她抬眼,视线扫过前两排举着手机录像的学生,扫过第一排抱着笔记本做记录的年轻助教,最后停在提问那位男生脸上——他额角沁汗,手指捏着笔杆发白,显然不是随便起哄,是真查过资料、真憋了问题。“同学,你问得特别好。”她终于开口,声线平缓,不疾不徐,“但有个前提错了。”她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话筒:“你说‘星光没专业的编剧团队’——错。星光编剧中心目前在职编剧五十七人,签约长期合作编剧一百零三人,其中三十七位有茅盾新人奖、飞天奖剧本提名或华语青年影像展最佳编剧经历。上个月,我们刚把《锈带》的初稿交给北电文学系,作为本学期剧本工坊的分析样本。”台下有人翻笔记,有人低声议论。谭红侧过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杨蜜没看她,继续道:“你说‘红星闪耀计划只是资本流水线’——也错。过去两年,该计划共立项三十二部电影,开机二十部,完成剪辑十六部,院线上映十一部。其中,《野火》豆瓣8.4,猫眼9.2,获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导演;《纸鸢》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苔》拿下金马奖最佳新演员和最佳摄影——这三个项目,制作成本均未超八百万,全部由红星闪耀独立孵化,没有外部资方干预创作权。”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茶汤上浮起的一缕热气:“所以,当你们说‘最烂的电影’时,其实是在替别人定性。而我作为星光的首席内容官,职责不是为失败辩护,是让失败变得有价值。”全场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王常田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接过话头:“杨教授说得对。不过——”他转向学生,语气和缓,“电影是集体艺术,投资、制片、宣发、发行,环环相扣。有时候,一个镜头改七遍,不是导演固执,是制片方预算卡死;一场戏重拍三天,不是演员不行,是天气耽误了外景档期。《富春山居图》的问题,不在剧本,不在表演,甚至不在导演——它输在发行节奏上。原定春节档,因政策调整临时撤档,补进暑期档又撞上《小时代》,排片率跌破5%。你们去看灯塔数据,它首周票房其实比《白鹿原》同期高12%,但没人记得。”这话一出,台下哗然。这不是甩锅,是把刀子捅向行业潜规则。杨蜜没接茬,只是垂眸,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她没打开,只用食指压着边角,慢慢推到话筒前。“这是《云隙》的原始分镜手稿第73场。”她说,“当时陈泽写这场戏,写了十七版。最后一版,把主角摔下悬崖改成她松开手,主动跳下去。为什么?因为前面十六版,都在写‘她不想死’。而第十七版,写的是‘她终于敢信自己值得活’。”她指尖点了点纸页:“后来我们把它印成册,发给所有参与红星闪耀计划的新人导演。扉页上写:不要怕改剧本。怕的是,改了十次,还是在讲别人想听的故事。”话音落下,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啪”。是掌声。只有一声。杨蜜抬眼看去——是坐在最后排角落里的张颂梅。她今天没穿职业装,一身米白针织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苏打饼干。见杨蜜望过来,她眨了眨眼,把饼干渣小心抖进掌心,又用纸巾包好。那一瞬,杨蜜喉头微紧。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协和医院儿科病房。陈泽守着发烧到39.8度的双胞胎,在护士站抄退烧药剂量时手抖得写歪了三个字。她推门进去,看见他背影佝偻在惨白灯光下,肩胛骨突得像要刺破衬衫。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保温桶放在窗台,掀开盖子——里面是刚炖好的山药排骨粥,浮着细密油星,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后颈上一根青色血管。那时她想,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对着世界挥的。是削掉自己一层皮,露出底下还没结痂的肉,再裹上盐,塞进别人手里。“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她重新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沉了两度,“为什么还要继续红星闪耀计划?”她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因为今年报名的六百二十三份剧本里,有四百一十七份,故事主角是三十岁以上的女性。她们不是妈妈,不是妻子,不是谁的倒影——她们是修车铺老板娘、是滇南种菌菇的聋哑人、是退休后自学编程的上海弄堂阿婆。她们的故事没人投钱,没人立项,没人相信会卖座。但星光投了。不是慈善,是算账。”她忽然看向谭红:“谭总,去年您在股东大会上说,星光要‘回归内容本质’。这句话,我记在备忘录第一行。所以今年,我把红星闪耀计划的评审标准改了三条:第一,主创团队中女性占比不低于60%;第二,故事核心冲突必须来自角色自身选择,而非外部灾难或狗血误会;第三——”她停顿两秒,目光扫过全场,“所有入选项目,星光不预设票房保底。盈亏,按实际分成。”谭红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王常田悄悄把右手藏进西装裤兜,拇指反复摩挲着一枚硬币边缘。就在这时,杨蜜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不是铃声,是特殊提示音——陈泽设定的,只有他和两个女儿的紧急联络才触发。她没接,只迅速解锁屏幕瞥了一眼。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刘艺妃:【你猜我刚刚刷到什么?萧静藤在大理拍广告,当地气象局紧急发布雷暴预警,但工作人员说,她刚下车,雨停了。整整四十分钟,一滴没下。】杨蜜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萧静藤的反晴天娃娃体质,失效了?她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北京初冬的天色阴沉如铅,云层低低压着教学楼檐角,风卷着枯叶在玻璃上扑打,像一群急于闯入的灰鸟。论坛结束已是下午三点。散场时,谭红拦住她:“杨教授留步,关于《云隙》海外发行的事,还得细聊。”语气客气,眼神却像在掂量一块待价而沽的玉料。杨蜜点头,却在转身时被王常田叫住:“等等,杨老师。”他快步追上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这个,陈导托我转交你的。”杨蜜接过,指尖触到纸袋边缘有轻微凸起——是几张照片的厚度。“他今早飞柏林,参加金熊奖创投会。”王常田压低声音,“说如果你看到这个,就明白他为什么坚持要把《云隙》剪成142分钟版本。”杨蜜没拆。她捏着纸袋,站在北电梧桐大道尽头,看学生们抱着剧本匆匆跑过,看银杏叶在风里翻飞如金箔,看远处教学楼顶那只褪色的校徽铜鹰,在阴云缝隙里,忽然透出一线微弱却固执的光。她掏出手机,给陈泽回消息:【静藤下雨的事,是不是你干的?】三分钟后,对方回复:【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谁。】【谁?】【你女儿。】【……】【她们今早用我的平板,登录了静藤的微博小号,删掉了她原定发的那条‘今日大理晴’。又黑进气象局内部系统,把雷暴预警改成‘局部多云’。还顺手给当地所有出租车司机APP推送了‘今日无雨,放心接单’的优惠券。】杨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打出一个字。风更大了。一片银杏叶贴着她耳际掠过,带着清冽的微苦气息。她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却惊飞了停在枝头的两只麻雀。远处,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来,车窗降下一半,露出刘艺妃的脸。她朝杨蜜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奶瓶续命水,趁热喝!”杨蜜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车内暖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乳香和婴儿润肤露甜味。副驾上,两个裹着鹅黄色小毯子的宝宝正并排躺着,小嘴微微翕动,睡得睫毛颤颤。陈泽躺在中间,闭着眼,呼吸均匀,左手搭在女儿肚皮上,右手垂在身侧,虎口处有一道浅浅旧疤——那是三年前拍《苍山谣》时,为护住坠崖的群演,徒手抠住断崖边缘留下的。杨蜜坐进车里,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车启动,穿过北电朱红大门,驶向长安街方向。她没急着拆开,只是轻轻抚摸着纸袋表面粗粝的纹路,像在触摸一段尚未启封的时光。后视镜里,刘艺妃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哎?热搜又变了。”杨蜜侧身:“什么?”“王峰新歌评论区……有人扒出他mV里那个穿红裙的女舞者,是去年金鸡奖最佳新人提名的林晚。”刘艺妃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更绝的是,林晚今早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在首都机场T3,配图是登机牌——目的地,柏林。”杨蜜看着那张登机牌,航班号后面跟着小字: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创投单元。她慢慢靠向椅背,窗外梧桐树影在脸上流淌。车流声、婴儿哼唧声、刘艺妃絮絮叨叨说着今晚要给双胞胎蒸南瓜羹的声音,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温热的底噪。她忽然想起陈泽昨夜喂奶时说的话。那时他抱着小女儿,额头抵着婴儿柔软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知道吗?王峰定律之所以准,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着它不准。可真正厉害的,不是那个总被抢头条的人,是让所有人忘了头条本身,只记得‘今天会发生什么’的人。”车驶过西单路口,红灯亮起。杨蜜终于拆开了牛皮纸袋。里面是三张照片。第一张:《云隙》杀青宴,陈泽把导演椅让给副导演,自己蹲在角落吃泡面,头上别着根蔫掉的葱。第二张:柏林电影节海报墙前,陈泽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却仍遮不住眼尾细纹。他身后,金熊奖logo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第三张:空白。只有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你才是第一个,让我相信奇迹可以量产的人。】杨蜜把照片按顺序叠好,放回纸袋。指尖擦过第三张背面,摸到一行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刻痕——是盲文。她凑近细看,用指腹缓慢描摹:L-o-V-E-Y-o-U-R-d-A-U-G-H-T-E-R-S。爱你们的女儿们。车窗外,暮色渐浓,长安街华灯初上。霓虹在玻璃上流淌,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杨蜜闭上眼,感到小女儿无意识攥住她衣角的小手,温热而有力。她忽然明白,所谓定律,从来不是命运画下的铁栅栏。而是有人提前弯下腰,把栅栏一根根拆下来,做成摇篮的弧度,再轻轻推着它,在风雨欲来的世间,晃出平稳的节拍。就像此刻。就像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