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深知老王家那遗传的惊人饭量,压根没给她上精细粮,直接让食堂备了十个实诚的玉米面窝窝头,外加一大盆油水足足的白菜炖粉条五花肉,还特地嘱咐厨房每餐都得给这桌额外加一盘油汪汪的炒鸡蛋。
吃饱喝足,王小小来到明天要教学的小工坊提前看看。推门进去,她和贺瑾都愣了一下。
眼前赫然是整整一百台车床,整齐排列,蔚为壮观。
王小小和贺瑾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嘀咕:“不愧是‘共和国长子’……这家底,真厚实。”
他们不知道,此刻第二军的杨志强军长心里正憋着一股劲儿。
这些车床是他费了老鼻子劲才搞来的家当。
听说设计护具的正主——王德胜那闺女被李副团长请来了,他本觉得自己堂堂军长跑去见个小姑娘道谢,有点掉份儿。
可人在第三军时,是老魏(魏政委)亲自关照的,眼下自己的政委搭档去开会了,还特地打电话来,千叮万嘱:“老杨,你可别因为王德胜那混不吝,就把气撒人家小姑娘头上!”
杨志强当时就啐了一口:“娘的!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他哪能想到,此刻那俩被他认为需要照顾的小崽崽,正对着他视若珍宝的一百台车床小声嘀咕,那语气,活像在说他们第二军吃了独食、藏着掖着。
天地良心!他整个第二军,总共也就这一百台宝贝疙瘩!
可第一军那个贺建民,一个师就占了二十台!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
还有王德胜,老首长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疼,什么好东西、新装备,都紧着他们师先挑!
杨志强想到这里,心里那点因为要见晚辈而别扭的劲,不愧是王德胜那牲口的闺女,种生种那样讨厌。
老杨看着眼前两个背对着他、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的小崽崽,特别是那个短头发、穿着合身军装的小个子(王小小),正煞有介事地背着手,踮着脚打量一台老式车床的铭牌,嘴里还念念有词。
“……一百台。好家伙,真富啊。”王小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空旷的工坊里,老杨听得一清二楚。
贺瑾也凑过去看,小脸上满是技术性的评估:“姐,看型号,是五八、五九年那批东德货,比第三军那些还要新一点,保养得不错。不过……”
“不过什么?”王小小问。
贺瑾用更小的气声说,“不过有十台精准不行,要改。”
王小小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家底厚,但也看有没有人会修车床,小瑾,这是咱们家自己生产的吧!太偏心了,这是64年最新的吧!我还在用52年东德的。”
“姐,你在羡慕?”
王小小傲娇道:“才不羡慕,给他们最新的,如果不会设计,用新的有啥毛用?他们一定缩衣节食买下最新款的车床,搞不好还欠钱呢?”
贺瑾吐槽:“姐,别流口水~”
老杨:“……”&bp;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开始往太阳穴冲。
他第二军费了多大劲,求爷爷告奶奶,加上老首长看在他们驻防任务重的份上,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七十台台!
剩下是,正如王小小说得,欠着钱,虽然是实话,但是咋这么难听呢!
全军的宝贝疙瘩!
偏心他?做梦比较快点,说出来都是泪呀!最新的这十几台,都是他媳妇的弟弟是厂长,他们军省吃俭用要分批付款拿回来的,还欠着人情……
他身后跟着的警卫员和参谋脸色也变了,想上前,被老杨一个眼神死死钉在原地。
他倒要听听,这王德胜的宝贝闺女还能说出什么“高见”。
王小小终于看够了车床,转过身,准备去看看旁边的材料区。
一抬眼,正对上老杨那张威严十足、此刻却表情复杂的黑脸。
王小小:“……”
贺瑾:“!!!”
空气瞬间凝固。
王小小脸上一向面瘫,她立刻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声音清脆:“首长好!”
贺瑾也赶紧跟着敬礼,小身板挺得笔直,只是眼神有点飘忽——刚才那些话,这位首长听去了多少?
老杨还礼,立马背着手,慢慢踱到他们面前,目光在王小小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小小同志?”
“是!”
“贺瑾同志?”
“是!”
老杨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排锃亮的车床,“看了我的‘家底’,还有有什么感想啊?除了共和国长嫡子外,还有什么要发表的?”
她大脑飞速运转,面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乖巧懂事”:“报告首长!我们刚才是在……是在学习!惊叹于第二军雄厚的工业实力和完备的基础设施!这一百台车床,是国家对第二军的重视,也是第二军指战员们艰苦奋斗、建设强大国防的生动体现!”
标准的官话,滴水不漏。
老杨差点被气笑了。这小丫头,反应倒快,变脸也快,不愧是王德胜对闺女,看起来人畜无害,心是黑的,老子是军长,比你爹官高两级。
但他偏偏又没法发作。
一来,跟个孩子较真,太掉价,欺负女人孩子都人是畜生;二来,政委的电话言犹在耳;三来……这小丫头,咱们还得求她教他们护具和冰爪!
老杨盯着她那张努力“乖巧”实则面瘫的小脸,看了足足三秒。
他没接她那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径直走到一台车床旁,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冰凉的铸铁机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杨转身,语气恢复了军长特有的干脆:“行,看完了,该干活了,你要人,要多少人?”
王小小立刻进入状态,面瘫脸恢复成工作时的绝对冷静:“报告首长!如果按照最大效率、最快速度教会并批量制作护具和冰爪,我需要一百四十人。”
老杨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声音都提高了一度,手指着那一百台车床:“一百四十人?老子满打满算就一百台床子!你要一百四十人干嘛?四十个人在旁边看热闹、喊加油?!”
他身后的参谋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王小小毫不退缩,语速平稳清晰:“首长,这一百四十人不是都上车床。做东西,不是光靠机床转就行的。”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学公式:
“首先,需要十九个人,专门负责&bp;‘分料’&bp;。把运来的钢铁边角料,按厚薄、大小、材质、好坏,分门别类。好料用在关键部位,关节、胸口,次一点的用在非承重部位。分不好,后面全白搭,还浪费好料。”
“其次,需要二十个人,专攻组装。护具不是一整块铁皮,是多个部件拼起来的。打磨好的零件,怎么铆接、怎么穿皮带、怎么调整松紧,这活儿要细心,手上得有准头。”
“然后,需要一个人,专职检验。做好的护具,尺寸合不合标准?活动部位灵不灵活?边缘有没有毛刺会划伤人?这个人必须最较真,一点情面不讲。”
“最后,剩下的一百人,才是上这一百台车床的。但他们也不是乱做。”王小小目光扫过车床,“我会把护具拆解成不同的部件——比如,专门做前胸甲片的二十人,专门做后背甲片的二十人,专门做护肩的二十人,专门做护膝护肘的二十人,剩下二十人,做冰爪。”
她看向杨军长,眼神清亮:“每个人,只专注做自己那一小块。做得多了,手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尺寸和力道。这样,速度最快,废品率最低。而且将来要扩大生产,或者教新兵,也好办。做前胸甲片的老兵,带两个新兵,专门教做前胸甲片就行。不用一个人从头教到尾,那太慢,还容易教错。速度会很快,三天就会学会。”
老杨听着,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思索取代。
他是带兵打仗的人,太明白专业化分工和流水作业意味着什么了。
战场上,炮兵就干炮兵的活,步兵就冲步兵的锋,炊事班就管好饭,各司其职,效率才高。
他之前想的,确实是一个人,一台床,从头做到尾。被
王小小这么一拆解,他才意识到那想法有多笨。
让一个新兵蛋子又得分料、又得操作不熟练的车床、还得组装检验?
不出乱子才怪!
老杨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但嘴上还是不松:“有点意思。那按你说的,先分料再做,不行吗?非要同时开工?”
王小小心平气和,但语气笃定:“首长,分料是第一步,必须有人专门干,而且一刻不能停。后面的车床、组装、检验,都得等着料来。如果让车床上的人自己分料,那车床就闲着。让组装的人等车床出零件,组装的人也闲着。时间,就在这么等着和换活里白白流走了。&bp;咱们要的是最快速度让战士们穿上护具,不是让这一百台宝贝车床摆在这里当摆设,或者让战士们来回换工种,浪费时间。”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而且,每个人只专注一样,教起来快,学起来也快。&bp;可能三五天,分料的就知道啥是好料,做甲片的就知道尺寸差一毫米是啥感觉。要是让一个人学全套没一两个月下不来,还容易学成半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