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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札?八月二十】
今日,我就这样熬到晚上。
自始至终,都没有等来她的任何消息。
她没有让人来叫我过去,更没有屈尊降贵,亲自过来看我一眼。
她不是需要人给她暖床吗?
为什么……没有叫我。
我深深吸了一口夜里的寒风,终究还是忍不住,在沉沉夜色中,一步步朝竹影轩走去。
好像唯有靠近她,才能寻得一丝支撑。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看她,也好。
可我没有想到,刚走近竹影轩,便听见屋内传来她与侯府嫡次子云肆野交谈的声音。
我听见那位二少爷,在听到她口中说出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还嘲讽着问她,我不过是个低贱庶子,从前被她欺辱得最狠,她如今怎的反倒关心起我,还肯为我出头。
虽同有一半血脉,可他是侯府矜贵的二少爷,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而我,不过是个连下人都不如的庶子,卑贱到尘埃里。
这般落差,我早已看清,也从不会因他的嘲讽,生出半分波澜。
可我却没料到,竟会听见她说,她就是关心我。冒牌千金与低贱庶子,天生就该抱在一起,舔舐彼此的伤口,相互慰藉。
那一瞬间,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头那巨大的悸动。似有暖流轰然撞进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与不安。
原来,真的不是我的错觉。现在的她,的确是关心我的。
她没有嫌恶我,更没有只把我当作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与狗。她甚至,把我放在了比这位嫡出二少爷,与她更近的位置。
我的心跳得又急又重,连眼前都有些晕眩,浑身的血液都似在这一刻沸腾起来。
可这份惊喜之下,紧随而来的,便是铺天盖地的后悔。
我昨日,不该拒绝她的礼物的。
那条狗链,何尝不是她愿意与我亲近的证明?
是她放下身段,想要将我留在身边的痕迹,可我却不识抬举,亲手将这份亲近,弄丢了。
可当我进了屋,只看到她冷淡的神情。我抿着唇,问她不是需要人暖床吗。她却依旧冷漠。
她说之前需要,但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她又说,她从不逼迫旁人,既然我不愿意给她当狗,我就可以滚了。
那一刻,我直直对上她眼底的冰冷与决绝,浑身的血液仿佛冻结。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她原本是打算要我的,是打算把我留在身边的,可就因为我先前的不识抬举、不肯顺从,她便彻底收回了这份心意,不打算要我了。
她不要我给她当狗了。
离开的时候,她比我先一步转身,目光从未在我身上停留过半分,仿佛我只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扶着竹影轩的外墙,缓缓蹲下身,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夜风刺骨,吹得我浑身冰冷,控制不住地发抖,连背上的伤口,都似在这一刻被扯得生疼。
我不该不听话的。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听话,她才不要我的。
我现在就去把她的礼物找回来,把那条狗链找回来,还来得及吗?
我会找回来……我会找回来的。
——
【日札?八月廿九】
那晚从她屋里出来后,我便去了竹影轩窗外的竹林。
只记得,我一寸寸扒开潮湿腐旧的落叶,寻找那只被丢弃的木匣。
也不知找了多久,约莫一个多时辰,早已过了夜半子时,天地间一片漆黑死寂。
好在,我真的找到了。
重新触碰到木匣的那一刻,我整个人有些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寻回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对我而言,它的确是珍宝。
仿佛只要找回它,就能把她曾给过我的那点关心,一并找回来。
仿佛这样,便不会再看见她对我那般冷漠疏离的神情。
可自那以后,一连过了这么多日,她依旧没有找过我,半分消息也无。
终究是我自欺欺人罢了。
我以为只要找回她丢弃的礼物,便可能有再靠近她的机会。
但她那样向来高高在上的人,从不会给旁人第二次机会的。
……没关系。
就当此前那点温暖与靠近,都只是我一场虚幻的梦。
我什么都未曾拥有,自然也谈不上失去,不过是重新跌回原本无人问津的日子里。
我沉默地将那只木匣收起,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背上的伤,我始终未曾上药,虽也在慢慢愈合,却恢复得很慢,伤口反复牵扯,隐隐作痛。
今日,我又有些发热。并非风寒着凉,想来是背上的伤引发的热症。
反正……也从无人在意。
熬得久了,总能熬过去的。
总会好的。
——
【日札?八月三十】
今日醒来,我以为这发热会好些,结果反倒更严重了。
身上几乎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昏昏沉沉,连抬眼都觉得费力。
也吃不下什么。
我就那样躺着,只觉得天地间空荡荡的,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却偏偏冒出她的身影。
我其实……也是想让她知道我在生病的吧。
可又怕,怕她知道后,眼底只有漠不关心、甚至不屑一顾的冷淡。
这样也好。
或许是在寒夜里困了太久,哪怕是得了一丝丝暖意,都会贪心得不肯放手,还妄想抓住更多。
还是就这样睡去吧。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痛了。
——
【日札?九月初一】
我曾无数次幻想,就这般悄无声息,死在这间冷寂的屋子里。
而这一日,仿佛终究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已躺了多久,今日更是粒米未进。
再一次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只觉浑身滚烫,衣衫却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起身打水,洁面漱口,又勉强将身子擦拭干净。
做完这一切,才重新躺回床上。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次,大概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将自己打理得整齐些,也算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我缓缓闭上眼,窗外天色一点点沉暗下去。身体仿佛在无边的黑暗里浮沉,轻飘飘的,又重得快要沉底。
直到意识彻底涣散,模糊得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好渴。
身体本能地在自救,那股渴意如同烈火灼烧着喉咙,可我明白,不会有人给我递来一滴水。
就这样,在无人问津的寒夜里静静死去,对我而言,本就是最好的结局——终于能从这暗无边际的泥沼里,彻底挣脱。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有水流进了我的唇间。
清凉,甘甜,让人不自觉上瘾。
甚至还有一缕不属于自己、柔软得近乎虚幻的触感。
我如同久旱逢水的旅人,近乎贪婪地、本能地吞咽着。
是梦吗?
好真实的梦。
可当我艰难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攀住了另一个人的手。有人正用指腹,一寸寸轻轻碾过我的唇瓣。
我以为是幻觉,可眼前出现的,确确实实是她。
她漫不经心地抬起我的下颌,冷笑说我还能出声,看来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我从没想过,她会来。
更没想过,会是她,在我濒死的这一刻,将我又硬生生拉了回来。
可我已经不敢,再生出任何靠近她、与她亲近的奢望。
我这样的人,本就该待在这阴暗冷寂的地方,一个人安静死去,我不想再挣扎什么。
可我更没料到,这一次我说没事,她没有像先前那样转身离开,反而让我脱衣服,转过身去。
她看见了我迟迟未愈、反复溃烂的伤,神色骤然冷了下来,语气更是冰寒刺骨,问我是不是真的想死。
我没有回答。
可她为我上药的动作,却又很轻,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她嫌我身上汗湿黏腻,说我脏死了。
可下一刻,她却将自己贴身携带、干净柔软还带着她淡淡清香的手帕浸湿,一点点为我擦拭脖颈与脸颊。
当帕子轻轻擦过伤口时,我不知为何,眼眶骤然发酸,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上完药,她还问我是不是整日未曾进食,随即拿出早已备好、还温热着的晚膳。
可不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在心里控制不住这样想。
若不会一直将我留在身边,若注定还是要抛弃我,那可不可以,从一开始就不要给我半分温柔。
因为仅仅是一点点,就足以让我贪恋上瘾,再也放不开手。
可我说不出口。
我盼着她来,已经盼了好久。
那颗长久以来漂浮无依、无处安放的心,在这一刻,仿佛终于寻到了可以停靠的落点。
与她一同用膳,为她细心挑去鱼刺,听她说至少等我睡下她再走……每一个瞬间,都让我觉得安稳又贪恋。
我毫无睡意。
只要一想到她就在身侧,不过五步外的圈椅上安坐,我便无论如何也无法沉入梦乡。
忽然想起意识迷离之际,那口救命的水。
想来,定是她喂我的。
我原以为,她是用碗盏慢慢喂我,可她却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她含在口中,一口口渡给我的。
原来那柔软的触感,从不是幻觉。
那是她的唇。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连呼吸都在发颤。
我明明清楚,她不过是怕我咽不下去,才这样做。
可我这一生,从未与任何人有过这般亲近的触碰。
更从未有人,像这样,以她的方式,将我从深不见底,也找不到任何方向的深渊里救赎出来。
直到她在圈椅上沉沉睡去,我才下了床,将她抱进怀里,手臂不受控制地越收越紧。
我吹熄了烛火。
因为我知道,自己此刻想要做的事,心底翻涌而起、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那些心思,或许才是真的见不得光。
黑暗中,我取出那只藏了多日的木匣,拿出里面那条狗链,将项圈戴在了自己颈间。果然无比契合。
而后,将锁链的另一端,轻轻递进了她的掌心。
从前那些漫长孤寂的时光,我从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可在这一刻,我忽然懂了。
那是因为,从前的我,还没有认主。
有了主人的狗,便不再是无人要的小狗了。
姐姐。
姐姐。
是羁绊,是信仰。
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咒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