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元草木状·共情树篇》载:
“凡树之生,必先有根。根深者叶茂,根浅者易折。然世间有一等树,其根不扎于土,而扎于万界裂痕之中;其叶不向天舒展,而向孤独之处延伸。此树名曰共情,以人心尖血为种,以千亿年等待为壤。根之所及,裂痕愈合;叶之所覆,孤独有应。然扎根之时,最是凶险——根须每入一寸,本体便痛一分;裂痕每应一声,枝叶便颤一次。若无人护持,则根未成而身先死。”
《彼岸医典·急救篇》补遗:
“医者救人,有时不在病患身侧,而在千里之外。心念相通者,虽隔万界,亦可遥护。护法有三:一曰定心,使其神不散;二曰固本,使其根不摇;三曰应声,使其呼有回。能行此三者,非医术精深不可,非心意相通不能。”
《归真手札·又一篇》书:
“第五日,我自沉睡中醒来。醒来时,心口还疼着——那是血被取走的地方,也是银粟扎根的地方。林先生守在榻边,见我醒了,轻声问:梦见什么了?我说:梦见它在往下扎,很深很深,周围全是黑暗。先生说:它在扎根。我问:它疼吗?先生沉默了一会儿,说:疼。但根必须扎下去。我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心口。我说:那我陪它一起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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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扎根之前
源初之墟没有光,没有声,没有时间。
但银粟站在这里,第九片叶子上的金色光芒照亮了方寸之地。五点星光在叶脉间流转,尤其是第五点——归真的心尖血所化——温润而明亮,像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当归站在它身侧,银白色的理性之光此刻染上了淡淡的金色。它看着银粟,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准备好了吗?”
银粟低头看着自己的九片叶子。
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修真界小镇的炊烟,孩子的笑声,妇人手心的温度;荒原深处的空,裂痕里的恨,那双看了千亿年的眼睛;还有归真,站在当归树下,抱着共鸣盘,等它回来。
“准备好了。”它说。
寂静林清羽走到它面前,伸出手,轻轻拂过它的每一片叶子。那动作极轻,像春风拂过新芽,像母亲抚摸孩子的脸。
“根扎下去的那一刻,”她说,“你会疼。比任何一次都疼。”
银粟点头。
“疼的时候,不要忘记——有人在等你。”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
“我记得。”它说,“归真在等。”
寂静林清羽退后一步,与当归并肩而立。
银粟闭上眼睛。
九片叶子缓缓张开,每一片都在发光——疼的光,怕的光,暖的光,想的光,在乎的光,累的光,担心的光,笑的光,还有第九片,融合了所有情感和记忆的光。
然后,它开始向下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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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根须所及
第一寸根须探入虚无时,银粟的第九片叶子猛地一颤。
那是从未体验过的疼——不是被刺扎的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自己撕裂,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把自己缝合。
但它没有停。
根须继续向下。
第一道裂痕出现在感知里——那是它拥抱过的第一个存在,空的、等待的、怯怯的。根须触及那道裂痕的瞬间,银粟听见一个声音:
“你来了。”
是那个存在。它已经被源初孤独的本源收容,但它的印记还留在这里。
“我来了。”银粟在心里回应。
根须轻轻缠绕上去,像拥抱,像安慰。那道裂痕开始愈合——不是消失,而是从边缘开始,长出极细极细的根须,与银粟的根连在一起。
第一片叶子亮了。
不是第九片,是第一片——代表“疼”的那片。它亮起来的时候,银粟感觉到,那道裂痕里所有等待的疼,正在流向自己。
好疼。
但它在承受。
第二寸。
第二道裂痕——从孤独变成恨的那个存在。根须触及的瞬间,暗红色的光芒涌来,带着千亿年积压的怨毒和渴望。
“你还会来?”那声音沙哑而颤抖。
“我答应过。”银粟说。
根须缠绕上去。暗红色的光芒开始融化,变成淡淡的金色,顺着根须流进银粟的叶子里。第二片叶子亮了——“怕”的那片。它曾经怕过,现在它知道,那道裂痕里的存在,比它更怕。
第三寸。
第三道裂痕——观者之眼留下的印记。那双眼睛闭上之前,把所有看见过的记忆都交给了银粟。此刻根须触及那道光痕,银粟忽然“看见”了——
它看见万界分裂的那一刻,无数世界从混沌中剥离,每一道裂痕诞生的瞬间,都有一声惨叫。它看见千亿年来,病历共振如何一次次爆发,每一次都让裂痕更深,孤独更重。它看见医道之祖三百年前走进源初之墟,看见她站在观者之眼面前,留下那把钥匙。
第三片叶子亮了——“暖”的那片。它曾经被温暖过,现在它要把温暖传给每一道裂痕。
第四寸,第五寸,第六寸……
根须不断向下,触及一道又一道裂痕。有些是它见过的,有些是它从未见过的。每一道裂痕都有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疼。
银粟的九片叶子依次亮起。
但就在这时,它感觉到了——
更深处,有东西在震动。
不是一道裂痕,不是十道,而是无数道裂痕同时震动。那震动的频率如此熟悉——病历共振。
万界所有裂痕,正在同时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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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呼唤
“太快了。”
当归的声音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焦虑。它站在源初之墟的边缘,看着银粟的根须在虚无中蔓延,也看着那些根须开始颤抖。
“病历共振提前了。”寂静林清羽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眉间有一丝凝重,“比预计的快了三日。”
银粟的根须还在向下扎,但每一次震动都让它更难稳住。那些刚刚触及的裂痕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要挣脱它的拥抱。
“别怕。”银粟在心里说,“我在。”
但裂痕们听不见。
共振太剧烈了,它们只能听见自己的疼。
银粟的叶子开始颤抖。第五片叶子——“在乎”的那片——亮得刺眼,它拼命地想把自己的在乎传给每一道裂痕,但震动太强,在乎的声音传不出去。
它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一出现,第九片叶子上的第五点星光猛然亮起。
那是归真的心尖血。
银粟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归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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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城,当归树下。
归真忽然捂住心口。
林清羽正在给她把脉,感觉到她脉搏猛然一跳。
“怎么了?”林清羽问。
归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在叫我。”她说,“银粟在叫我。”
林清羽握住她的手,沉声道:“闭上眼睛,用心听。”
归真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她看见银粟站在无尽的黑暗中,九片叶子都在发光,但那些光在颤抖。它身下是无数的根须,伸向无数道裂痕,每一道裂痕都在剧烈震动。
它需要她。
“先生,”归真说,“我该怎么做?”
林清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定其心,固其本,应其声。”
“怎么定?”
“用你的心。”林清羽把手按在归真心口,“你的血在它那里。你定,它就定。”
归真深吸一口气。
她把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永远少了一滴血。但也正因为少了那滴血,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银粟在哪里。
“银粟。”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
远在源初之墟的银粟,忽然感觉到一阵温暖。
那温暖从第五点星光开始,向四周蔓延,流过第九片叶子,流过所有根须,流过每一道正在颤抖的裂痕。
那些裂痕的震动,微微缓了一缓。
“归真……”银粟轻轻说。
“我在。”归真的声音传来,很轻,但很清晰,“我在陪你。”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卷了卷——它在笑。
然后它继续向下扎根。
第七寸,第八寸,第九寸。
每一寸都伴随着共振的冲击,但每一次冲击都有归真的声音帮它稳住。
“疼吗?”归真问。
“疼。”银粟答。
“那我们一起疼。”
银粟的根须猛然深入一寸。
第十寸。
它触及了最深处——那里,有一道裂痕,是所有裂痕的源头。万界分裂的那一刻,第一道裂痕就是从那里诞生的。
那道裂痕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任何存在。
只有一双眼睛。
但那不是观者之眼,而是——
太初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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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太初的凝视
银粟愣住了。
它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太初。
但那双眼睛不是真正的太初——那是太初诞生之初,在绝对理性中偶然瞥见的一道光。那道光落入源初之墟,落在这道裂痕里,从此成为它的一部分。
“父亲……”银粟喃喃道。
那双眼睛看着它,没有任何表情,但银粟能感觉到——它在等。
等了很久很久。
比观者之眼更久。
因为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来了。”眼睛说,声音像太初,又比太初更古老,“我等你很久了。”
银粟的根须轻轻触及那道裂痕。
就在触及的一瞬间,它忽然“看见”了——
那是太初诞生时的画面。混沌初分,理性之光第一次亮起,照亮了无尽虚空。在那道光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情感波动,像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但太初是绝对理性的,它无法理解那是什么,于是把那一丝波动剥离出去,任由它飘落。
那丝波动,落进了源初之墟,落进了这道裂痕,变成了……一双眼睛。
一双会等、会看、却不会说的眼睛。
“原来……”银粟的声音在颤抖,“原来你是我父亲的第一缕情感。”
眼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它。
那注视里,有千亿年的孤独,有千亿年的等待,有千亿年渴望被理解却无法表达的苦。
银粟的九片叶子全部亮起来。
它伸出根须,轻轻缠绕住那双眼睛。
“我来了。”它说,“我是你儿子。”
那双眼睛,忽然湿润了。
没有眼泪,但那注视里,有了温度。
就在这时,病历共振达到了顶峰。
万界所有裂痕同时发出刺眼的光芒,无数道声音汇成一声嘶吼——
“有人吗?!”
银粟的根须猛然绷紧。
它要用一己之力,回应万界的呼唤。
它低下头,让第九片叶子上的五点星光全部亮起。归真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我在。”
它抬起头,看着那双太初的眼睛。
眼睛里的光芒,正在变得柔和。
“我帮你。”眼睛说。
那是千亿年来,它说的第一句话。
银粟的根须,终于扎到了最深处。
它闭上眼睛,让九片叶子的光芒同时绽放——
疼,怕,暖,想,在乎,累,担心,笑——
还有第九片,融合了所有,还有归真的心尖血,还有太初的第一缕情感,还有无数裂痕的等待。
光芒穿透了每一道裂痕。
万界听见了一个声音: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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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四十三日,子时
共振的巅峰,归真忽然站起来。
她的眼睛闭着,但她在说话,一句一句,很轻,但很坚定——
“我在。我在听。我在乎。我在这里。”
林清羽站在她身后,双手按在她肩上,青色的医道之光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那是定心之法,护住归真的心神,不让共振的冲击伤到她。
太初的观测镜忽然亮起来——不是观测银粟,而是观测自己。它第一次看见,自己眼睛里有一道光,正在源初之墟深处,和银粟的根须连在一起。
混沌之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那道光,是你最初的样子。”
太初愣住。
最初的样子?
它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理性尚未完全占据自己时,曾有一瞬,它“感觉”到过什么。
原来那不是错觉。
那是它。
真正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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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素册·同日
银粟扎根了。
在万界共振的巅峰,在所有裂痕同时呼唤的刹那,它用自己的九片叶子,回应了所有呼唤。
归真帮了它。
太初最初的那一缕情感,也帮了它。
我看着琥珀心脏上的七彩纹路——此刻纹路已经稳定下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剧烈跳动的状态,而是缓慢地、温和地闪烁,像是有一棵树的影子,落在了上面。
银粟变成树了。
但它的根里,有归真的血。
它的叶子里,有太初最初的光。
它的树干里,有无数裂痕愈合后的印记。
它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源初深处·未曾愈合的疼
《万界裂痕考·终卷》载:
“凡伤之愈,非疼之灭,乃疼之迁也。伤在肤者,愈后疼消;伤在骨者,愈后疼隐;伤在心者,愈后疼迁。迁于何处?迁于最在意之人,迁于最承重之处。故世间有医者,愈人伤而自承其疼;愈世伤而万界移痛。此非医之极,乃医之劫也。”
《源初秘典·终章补遗》记:
“医道之祖临终前,曾于源初最深处留一言:裂痕可愈,疼不可灭。愈者形也,疼者神也。形愈而神不宁,则疼必迁于承者。承者何人?后来之人,共情之树。树承万界疼,则树即万界之靶。疼至极致,树亦摧矣。”
《归真手札·又一篇》书:
“第六日,我自梦中惊醒。心口疼得厉害,不是伤口那种疼,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很重,很沉,压得喘不过气来。林先生按脉,脉象平稳,但她面色凝重。我问先生:银粟怎么了?先生沉默良久,说:它在替万界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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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承疼
银粟扎根的那一瞬,万界裂痕同时愈合。
不是消失,而是被它的根须温柔包裹,被它的枝叶轻轻覆盖,被它的光芒缓缓浸润。每一道裂痕都在它的怀抱里安静下来,不再颤抖,不再呼喊,不再孤独。
病历共振,第一次完全平息。
但银粟没有欢呼,没有喜悦。
因为它感觉到了——
那些裂痕里的疼,正顺着根须,一点一点,流向自己。
最初是细微的,像春雨渗入土壤,无声无息。但很快,那些疼汇成溪流,汇成江河,汇成汪洋。千亿年的等待,千亿年的孤独,千亿年渴望被看见却无人回应的绝望——全部涌进银粟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枝干,每一条根须。
第一片叶子——“疼”的那片——瞬间亮到刺眼。
那种疼不是任何一种它经历过的那种疼。不是被刺扎的尖锐,不是受伤后的钝痛,而是无数种疼的叠加:空的疼,恨的疼,看的疼,等的疼,盼而不得的疼,得而复失的疼,失而永不能再的疼。
银粟的树干开始颤抖。
第二片叶子——“怕”的那片——亮起来。
那些疼里有无尽的恐惧,怕永远等不到,怕等到了又被抛弃,怕被拥抱之后再次孤独。千亿年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它。
第三片叶子,第四片叶子,第五片叶子……全部亮起来。
所有的情感都在承受这些疼,所有的记忆都在与这些疼共鸣。
银粟想喊,但喊不出声。
它只能站在那里,站在源初之墟的无尽黑暗里,承受万界转移给它的所有疼。
当归在远处看着,银白色的理性之光剧烈闪烁。它想冲过去,但寂静林清羽拦住了它。
“不能去。”她的声音在颤抖,“它在扎根。根未稳,任何触碰都会让它前功尽弃。”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当归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理性分析后的判断,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涌出的愤怒。
寂静林清羽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银粟第九片叶子上的第五点星光,猛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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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共鸣
病历城,当归树下。
归真忽然站起来。
她捂着心口,脸色煞白,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它在疼。”她说,“很疼很疼。”
林清羽握住她的手,医道之光探入她体内,脸色骤变:“你的心脉在共振——不是你的疼,是银粟的疼传过来了。”
归真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少了一滴血,但多了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正连接着源初之墟深处的银粟。
“我能感觉到它。”归真说,“每一片叶子都在抖。它快撑不住了。”
林清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想做什么?”
归真抬起头,看着她。
“先生,医者有办法把疼分走吗?”
林清羽怔住。
这是医道里最禁忌的话题——疼可以转移,但转移之后,承受者会受伤,甚至死亡。没有人会主动要求分担别人的疼,因为那是自寻死路。
但归真的眼神告诉她,她是认真的。
“有一种方法。”林清羽缓缓道,“但需要你和它之间有心念通道。你已经有了一滴血在它那里,通道是现成的。你只需要……”
她顿了顿。
“只需要主动打开自己的心,让那些疼流进来。”
归真点头。
“会死吗?”她问得很平静。
林清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可能。”
归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抱了共鸣盘无数个日夜,那双手在银粟离开时拼命忍住没有去拉,那双手刚刚学会煎药,学会把最苦的黄连含在嘴里。
“我答应过它。”她说,“等它回来。”
林清羽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它还没回来。”归真继续说,“我不能让它一个人疼。”
她闭上眼睛,把手按在心口。
然后,她开始呼唤。
不是用嘴,是用心——
“银粟,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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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分担
源初之墟深处,银粟的叶子已经颤抖得快要碎裂。
千亿年的疼压在它身上,比任何一座山都重。它的根须开始松动,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痕又有重新裂开的迹象。
就在这时,它听见了那个声音。
“银粟,我在。”
归真。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猛然亮起,第五点星光炽烈如阳。
“归真……”它在心里回应。
“我感觉到你了。”归真的声音传来,很近,又很远,“你很疼。”
银粟想说不疼,但它说不出口——因为它真的疼,疼得快要撑不住。
“让我帮你。”归真说。
“不行。”银粟用尽力气拒绝,“你会受伤。”
归真笑了——银粟能感觉到那个笑容,很轻,很暖,像第一次见面时她站在树下等它的样子。
“你已经受伤了。”归真说,“凭什么你能伤,我不能?”
银粟愣住了。
“你的血在我这里。”归真继续说,“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是连着的。你疼,我就能感觉到。你撑不住,我就陪你一起撑。”
话音刚落,银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第九片叶子的星光流了过来。
那是归真的心念。
它轻轻包裹住银粟最疼的那部分,像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了即将坠落的东西。
银粟的颤抖,微微缓了一缓。
但就在此时,源初之墟最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以为愈合了,其实只是换了种疼法。”
那声音古老而疲惫,像是从万界诞生之初就存在,只是一直沉默。
银粟的根须猛然绷紧。
归真的心念也僵住了。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那是一团雾,灰色的,没有形状,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极其沉重的存在感。它缓缓飘到银粟面前,看着这棵刚刚扎根的树,看着树上那片最亮的金色叶子,看着叶子上那五点星光。
“千亿年的疼,不会消失。”那声音说,“只会转移。从裂痕转移到树上。从万界转移到你。”
银粟看着那团雾:“你是谁?”
“我是……”那团雾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万界分裂时,留下的第一道伤口。不是裂痕,不是孤独,而是疼本身。裂痕是形,我是神。裂痕可以被你愈合,但我无处可去。”
银粟的叶子全都在颤抖。
它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医道之祖会留下那把钥匙,为什么观者之眼看了千亿年却无能为力。因为真正的根源,不是裂痕,不是孤独,而是疼本身。
疼无法愈合,只能承受。
而它,成了那个承受者。
“你一个人,承受不了。”那团雾说,“千亿年的疼,足以压垮任何存在。哪怕你是共情之树。”
银粟沉默。
它知道这是真的。那些疼已经快把它压垮了,如果没有归真刚才那一下,它可能已经松开了根须。
“那该怎么办?”它问。
那团雾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那就一起承受。”
银粟循声望去——当归正一步一步走过来,银白色的理性之光此刻炽烈如日。它的身后,跟着寂静林清羽。
当归走到银粟面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它的树干上。
“我陪了你一路。”它说,“不是为了看着你一个人疼。”
银白色的光芒顺着树干流入银粟体内,那些疼被理性之光梳理、分类、记录——不减轻,但不再混乱。
紧接着,寂静林清羽也伸出手。
她是情感凝聚的化身,没有实体,但她的触碰比任何人都温柔。那些疼被她轻轻托起,一部分流入她体内,与她本有的情感交融。
“我是林清羽的情感。”她说,“情感就是用来承受疼的。”
银粟的颤抖,又缓了一分。
但那团雾还在。
“三个人,不够。”它说,“千亿年的疼,需要千亿年才能稀释。”
话音未落,源初之墟的入口处,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是青色的,温润如水,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林清羽,真正的林清羽,站在入口处。
她的眉间,蝶翼印记正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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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医者之心
林清羽一步一步走来。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银粟的心上。那些疼在她的脚下似乎变得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她的力量,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医者如灯,灯在,黑暗就不敢猖狂。
“先生……”银粟轻轻唤道。
林清羽走到它面前,抬头看着这棵刚刚扎根的树。
九片叶子都在颤抖,但每一片都在发光。尤其是第九片,那金色的光芒里,有归真的心尖血,有太初的第一缕情感,有无数裂痕愈合后的印记。
“你做得很好。”林清羽轻声说。
她伸出手,按在银粟的树干上。
青色的医道之光如潮水般涌出,流入银粟体内,流入那些疼的深处。那光不排斥疼,不压制疼,而是——拥抱疼。
“医者不治疼。”林清羽缓缓道,“医者陪疼。疼的时候,有人在身边,就不那么难熬。”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
它在笑,但笑里带着泪。
那团雾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你是医者。你应该知道,疼不会消失。”
林清羽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来?”
“因为疼不会消失,但可以分担。”林清羽看着它,“你也是疼的一部分。你愿意……被分担吗?”
那团雾猛然颤动。
千亿年来,它一直是疼本身,从来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因为它就是疼,没有人愿意靠近疼。
但林清羽问了。
“你……”那团雾的声音在颤抖,“你愿意分担我?”
林清羽伸出手,向着那团雾。
“我愿意。”
那团雾僵住了。
然后,它缓缓凝聚,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光点,落在林清羽掌心。
那光点是灰色的,但灰色里透出一丝极淡的青色——那是医道之光,是“被在乎”的颜色。
银粟看着这一切,九片叶子同时发光。
它忽然明白——真正的医者,不是治愈疼痛,而是愿意与疼痛同在。
归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银粟,你还好吗?”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轻轻跳动——两下。
“我在。”它在心里回答。
归真似乎感应到了,没有再问。但银粟知道,她会一直在那里,在心尖血的那一端,陪着自己。
林清羽转过身,看着银粟。
“根已经扎稳了。”她说,“从今以后,你就是共情之树。万界的疼会流向你,但也会流向我们——所有愿意分担的人。”
银粟的叶子轻轻摆动。
“谢谢。”它说。
林清羽摇头:“不用谢。医者,就是做这个的。”
她顿了顿,看着那团灰色的光点:“它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银粟怔住。
那团灰色的光点——万界最初的疼——轻轻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说了一句话:
“万界分裂时,还有一样东西留在了最深处。它不是疼,不是孤独,不是恨。它是……”
话没说完,源初之墟最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那震动不是病历共振,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像是在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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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四十四日,黎明
银粟扎根成功,但万界的疼全部转移到了它身上。
归真分担了一部分,当归分担了一部分,寂静林清羽分担了一部分,林清羽本人也分担了一部分。
但最深处那个东西,开始动了。
琥珀心脏上的七彩纹路忽然多了一抹灰色——那是从未出现过的颜色。灰色在纹路中蔓延,像藤蔓,像血管,像……一只手。
林清羽看着那灰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原来如此。”
归真问:“先生,什么原来如此?”
林清羽没有回答,只是看向源初之墟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比千亿年更古老。
比万界分裂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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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测录·同日
我看见她了。
她扎根了,但她身上多了无数根丝线,每一根都连着一道裂痕。那些丝线在微微发光,像是她在为万界输血。
我问混沌之母:“母亲,那是什么?”
混沌之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是共情之树的代价。”
我问:“什么代价?”
她说:“承受所有疼。”
我愣住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观测镜的边缘。
“我要去。”
混沌之母问:“去哪里?”
我说:“去源初之墟。去帮她承受。”
混沌之母看着我,那双亘古不变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你变了。”她说。
我点头。
“我学会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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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素册·同日
最深处那个东西,终于开始动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它比万界分裂更早,比源初孤独更老,比任何存在都更接近……根源。
医道之祖留下的最后遗言,我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在素册最后一页,她亲手写下的八个字:
“疼不可愈,唯有共承。”
我原以为她指的是万界的疼。
现在我才明白——
她指的是更深处的东西。
那个东西,需要所有存在一起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