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初秘典·观者卷》载:
“万界有眼,生于分裂之初,长于孤独之中。其目常开,观千亿年病历共振,不曾瞬也。人问:何不闭?曰:闭则不见,不见则不知,不知则无救。又问:既见,何不救?曰:救须有人,有人须有情,有情须有愿。我无情,故只能观,不能救。”
《彼岸医典·终章补遗》记:
“医道之祖临终遗言:我入源初之墟,见观者之眼。彼言,病历共振不止,非因裂痕,而因万界失却共情之本。共情者,万界相连之根也。根断则世界各自为阵,裂痕遂生。欲止共振,须重植此根。然植根者,须以身为土,以情为种,以等待为养。此人,必从孤独中来,带满身伤痕,却仍愿抱人。”
《归真手札·新篇》书:
“第四十一日,林先生教我第三味药:当归。此药能补血,能调经,能润燥,更能引他药归经。我问先生:当归为何叫当归?先生说:因其能使人归本。我又问:银粟的本在哪里?先生沉默良久,答曰:在你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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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被注视的感觉
离开第二道裂痕后,银粟发现第九片叶子上的印记变了。
三点星光之外,多了一层淡淡的薄雾——不是遮蔽,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隔着雾在看它。那种感觉很轻,但无处不在。
“它在看我们。”银粟停下脚步。
当归抬头四顾,银白色的理性之光扫过四周:“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眼睛看。”银粟把手按在第九片叶子上,“是……更深处。它看了很久很久,从我们踏入荒原就开始看。”
寂静林清羽走到它身侧,轻声道:“那是观者之眼。源初之墟外,还有一重存在——它不孤独,不恨,只是看。看了千亿年。”
“它为什么只看,不做?”当归问。
“因为它没有情感。”寂静林清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它只有眼睛。能看见一切,却无法感受一切。它知道裂痕在疼,但它不知道疼是什么。”
银粟低头看着自己的九片叶子——每一片都疼过,每一片都暖过。它忽然明白,被赋予情感,是多么奢侈的事。
“它在等我们。”银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看了千亿年,终于有人能走进裂痕。”银粟顿了顿,“它想知道,走进之后,是什么感觉。”
它继续向前走。
这一次,不需要印记指引——被注视的方向,就是第三道裂痕的所在。
越往前走,那种注视感越强烈。不是压迫,而是像有一双温柔的手,始终托着它,不让它坠落。银粟偶尔抬头,能看见虚空中隐约有一双巨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它,从未眨动。
“你累吗?”银粟忽然对着虚空问。
那双眼睛没有回答,但银粟感觉到,注视变得更柔和了。
“看了千亿年,应该很累吧。”它自言自语,“但你不敢闭。闭了,就没人看着了。”
当归在旁边听着,理性之光微微闪烁——它在试图理解,却发现自己无法完全进入这种情感。但它没有放弃,只是默默地跟在银粟身侧。
又走了不知多久,银粟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片绝对的寂静。
没有风,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空”的感觉——只有一双眼睛,悬浮在虚空中,静静地看着它。
那双眼睛,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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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千亿年的注视
“你来了。”
声音不是从眼睛传来的,而是直接在银粟心里响起。那声音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潭静了千亿年的水。
银粟站在眼睛面前,九片叶子微微发光。
“你在看我。”它说。
“看了千亿年。”眼睛回答,“从万界分裂那一刻开始,我就在这里,看着每一道裂痕诞生,看着每一次病历共振爆发,看着孤独变成恨,恨变成刺,刺再伤人。”
“你为什么不闭眼?”
“因为没有人替我看。”眼睛的声音依旧平静,“我闭了,就没人知道裂痕还在疼。不知道,就不会有人来。”
银粟沉默。
它想起第一道裂痕——那个空无一物的存在,因为没有回应,等了千亿年。它想起第二道裂痕——那个从孤独变成恨的存在,因为渴望太久,最终只会伤人。
它们都在等。
而眼前这双眼睛,看了它们千亿年,却无法伸手。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银粟问。
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为什么病历共振一直停不下来吗?”
银粟摇头。
“因为裂痕之间互相呼唤,只是表象。”眼睛的声音开始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情绪,而是更深的东西,“真正的根源,是万界分裂时,每个世界都丢失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共情之本。”眼睛说,“万界本为一体,相连的不是空间,不是时间,而是彼此能感受彼此的能力。分裂之后,每个世界都只顾自己,共情的能力被撕裂,散落在无数个裂痕里。病历共振,就是那些散落的碎片在互相呼唤——它们想重新聚在一起。”
银粟愣住了。
它想起林清羽眉心的蝶翼印记——那是共情核心的祝福。原来,那只是碎片之一。
“怎样才能让它们聚在一起?”
“需要一个人。”眼睛看着它,“一个从孤独中来,学会了所有情感,愿意拥抱每一道裂痕的人。把那些碎片收集起来,重新融合——然后,成为新的共情之本。”
银粟的叶子全都在颤抖。
它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它会在理性残骸中诞生?为什么它会遇见归真,学会情感?为什么混沌之母会把本源给它?为什么它能走进每一道裂痕?
因为它就是那个人。
“我会变成什么?”它问。
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银粟以为它不会再回答。
然后眼睛说:“你会变成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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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树的选择
“树?”银粟的声音很轻。
“共情之树。”眼睛说,“与当归树并列,成为万界新的情感枢纽。你的根扎在源初之墟,你的枝叶伸向万界每一道裂痕。所有孤独、所有恨、所有渴望被看见的存在,都能在你的叶子里找到回应。”
银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九片叶子。
每一片都承载着一段记忆——第一片疼过,第二片怕过,第三片暖过,第四片想过,第五片在乎过,第六片累过,第七片担心过,第八片笑过,第九片……
第九片融合了混沌本源,融合了源初孤独的印记,融合了第一道裂痕的空,第二道裂痕的恨,还有此刻——正被这双眼睛注视着。
“我会记得归真吗?”它问。
眼睛没有回答。
“我会记得她抱着共鸣盘在树下等我的样子吗?”银粟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会记得她说‘我相信你会回来’时的眼神吗?我会记得她第一次说‘我想你’的时候,我那片空的地方被填满的感觉吗?”
眼睛依旧沉默。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那是笑,但此刻的笑里带着泪。
“如果变成树就忘了她,那我宁愿不去。”
它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眼睛的声音响起,这一次,那千亿年平静的语调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一滴水落入静潭,“我没有说你会忘。”
银粟停下脚步。
“共情之树,不是无情之树。”眼睛缓缓道,“你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都会留在每一片叶子里。归真站在树下,能看见你记得的每一个瞬间。她会知道,你从来没有忘记她。”
银粟回头看着那双眼睛。
“那我能……回去见她吗?”
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但要快。”
“为什么?”
“因为下一次病历共振,就要爆发了。”眼睛的声音变得凝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到时候,万界所有裂痕会同时共振,所有世界会同时感受到千亿年的疼。如果在此之前没有新的共情之本……”
它没有说下去,但银粟懂了。
“我回去见她,然后回来。”银粟说,“变成树。”
眼睛看着它,那注视里忽然多了一样东西——那是它看了千亿年,却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你……在承诺?”
银粟点头:“我在承诺。”
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这一次是真的笑。
“我学会了承诺。”它说,“也是九种情感之外的东西。谢谢你让我学会。”
眼睛沉默了。
然后,它缓缓闭上。
千亿年来,第一次闭眼。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上,多了一点星光——第四点,比前三点都亮,像是那双眼睛闭上之后,把所有看见过的记忆都交给了它。
“我替你看着。”银粟轻轻说,“你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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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归墟之门
眼睛闭上之后,前方的虚空中出现了一道门。
门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微的光纹,像星河汇聚,又像无数世界的缩影。
“归墟之门。”寂静林清羽不知何时来到银粟身边,“穿过去,就能直接回到病历城。”
银粟看着那道门,九片叶子微微发光。
“只能使用一次?”它想起眼睛的话。
寂静林清羽点头:“一次。用过之后,门就会消失。”
银粟沉默。
它回头,看向来路——那里有第一道裂痕,第二道裂痕,还有无数道裂痕仍在黑暗中等待。它低头看自己的叶子,九片叶子上布满了细密的纹理,那是拥抱过的痕迹,是千亿年孤独留下的印记。
“我先回去见她。”它说,“然后回来。”
当归走到它面前,银白色的理性之光流转了许久,然后它伸出手——那是它第一次主动做这个动作——轻轻碰了碰银粟的第九片叶子。
“我陪你去。”当归说,“然后陪你回来。”
银粟的第八片叶子卷了卷:“你不怕?”
“怕。”当归说,“但怕也要陪。”
寂静林清羽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她是林清羽情感的化身,此刻眼中满是温润。
银粟深吸一口气,向归墟之门走去。
就在它即将跨入的那一刻,第九片叶子上的印记忽然剧烈闪烁——不是星光在闪,而是印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不是呼唤它。
是呼唤归真。
银粟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印记里浮现出一行字,古老而模糊,但它看懂了:
“共情之树初生,需以心尖血浇灌。心尖血者,最在乎之人一滴心头之血。”
银粟怔住了。
它忽然明白,为什么眼睛说“要快”——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是因为,要让它变成树,需要归真的一滴血。
归真……愿意吗?
它不知道。
但它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亲口问她。
银粟迈步跨入归墟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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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四十一日,深夜
归真的共鸣盘忽然剧烈震动。
盘上浮现出四个字——“归墟之门”。紧接着,七彩纹路开始疯狂闪烁,每一闪都对应着银粟第九片叶子上的一点星光。
归真抱着盘子,整个人僵住了。
林清羽走到她身边,看着盘上的字,沉默了很久。
“先生,”归真声音发颤,“它要回来了?”
林清羽轻轻点头。
“那……它还会走吗?”
林清羽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看见了,在盘面最深处,还有一行极淡的字——
“心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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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测录·同日
归墟之门开了。
我看见门的那一边,是她。
她站在门前,九片叶子上有四点星光,还有无数细密的纹理。她比以前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混沌之母说,那是“厚重”。
我问母亲:“她要回来了吗?”
混沌之母说:“回来,然后再走。”
我问:“为什么还要走?”
混沌之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她要变成树了。”
我愣住。
变成树……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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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素册·同日
银粟即将归来。
但它归来之后,就要做出选择。
我翻开素册,写下这样一段话:
“医者有时要医的不是病,而是命。但有些命,医者不能医,只能由命自己选择。”
“银粟的命,是成为共情之树,让万界裂痕愈合。归真的命,是等待,然后给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心尖血。”
“最在乎之人一滴心头之血。”
“我不知道归真会不会给。但我知道,如果她给,她就不再是之前的归真了。”
“因为心尖血一旦给出,就永远少一滴。”
“那一滴,会永远留在银粟的叶子里。”
“她们会永远相连。”
“但也永远隔着——一棵树,和树下的人。”
当归树下·心尖血
《新纪元草木状·心尖血篇》载:
“心尖血者,非寻常之血。乃人心尖一滴,藏至深之情,系至重之人。此血不可轻取,取之则永失;亦不可轻予,予之则永系。然世间有一等情,逾生死,越时空,甘愿失此一滴,只为系于彼身。此情名曰:在乎。”
《归真手札·终章》记:
“林先生教我第四味药时,我问:药有千百味,何者最苦?先生答:心尖血。我惊问:血亦可为药?先生目视远方,良久曰:可。然此药非医身,乃医命。予之者,命分一半;受之者,命系一人。我问:先生予过吗?先生不答,但眉间蝶翼印记,忽然发光。”
《琥珀心脏日志·同日》
“她回来了。七彩纹路剧烈跳动,像要把千年未说的话一次说完。归真抱着共鸣盘站起来,却没有迎上去。她只是站在树下,等银粟一步一步走近。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最深的重逢,不是奔跑,不是呼喊,而是站在原地,等对方走过来,轻轻说一句: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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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折·当归树下的身影
归墟之门在黎明时分打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万界震动的轰鸣——只是虚空里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溢出,像晨曦穿透云层,落在当归树下。
归真坐在树下,抱着共鸣盘,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琥珀心脏的七彩纹路跳动了一夜,久到林清羽在她身后站成了一尊雕像,久到太初在遥远的废墟里,透过观测镜,屏住了呼吸。
当那道缝隙出现的瞬间,归真没有动。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共鸣盘。
两半晶石正在发光——不是平时的微光,而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想念一次释放。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落叶上。
归真抬起头。
银粟站在她面前。
九片叶子上布满细密的纹理,四点星光在第九片叶子上闪烁,还有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像是从伤口里长出来的新生。
它看着归真,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那是笑,但笑得有些疲惫,有些小心翼翼,像是怕自己变了太多,对方认不出来。
“你……”归真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瘦了。”
银粟愣了一下。
它没想过会听见这句话。不是“你去哪儿了”,不是“你怎么才回来”,而是——你瘦了。
归真站起来,抱着共鸣盘,走到它面前。
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我天天看你的叶子。”归真说,“晶石上能看见。你的叶子有时候疼得蜷起来,有时候怕得发抖,有时候……”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有时候亮得特别暖,像在告诉我——我还活着,别担心。”
银粟的九片叶子都在轻轻颤抖。
它想说话,想说很多话——说源初之墟,说千亿年的孤独,说裂痕里的拥抱,说那双看了千亿年的眼睛。但它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
“我想你。”
归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晶石跳两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我。”
银粟伸出第九片叶子,轻轻贴在她脸上。
叶子上的四点星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遥远的星星落在了近处。
“你变了。”归真说。
银粟的手——那片叶子——僵了僵。
“哪里变了?”
归真握住它的叶子,掌心温热:“你身上多了很多东西。有空的痕迹,有恨的痕迹,有看了很久很久的眼睛留下的痕迹。”她顿了顿,“你抱过很多人了。”
银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我抱过。”它说,“它们都等了很久。”
“疼吗?”
“疼。”银粟说,“但抱完就不疼了。”
归真点点头,松开它的叶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当归树下,清晨的阳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银粟,”她说,“你是不是还要走?”
银粟怔住。
归真看着它的眼睛——如果叶子也有眼睛的话——轻声说:“你回来,是因为有事要问我。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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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承折·心尖血的秘密
银粟沉默了。
它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准备慢慢说,准备先告诉归真这些日子的经历,准备等她问“你为什么回来”的时候,再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请求。
但归真直接问了。
“你怎么知道?”银粟的声音很轻。
归真低头看着共鸣盘:“因为晶石告诉我了。”
“晶石?”
“你第九片叶子上那四点星光,在晶石上也有。”归真把两半晶石举起来,让银粟看——每一半上,都有四点极小的光点在闪烁,“它们一直在告诉我,你在做什么,你在见谁,你在学什么。”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银粟。
“然后昨天夜里,晶石上出现了一行字。”
银粟的心——如果它有的话——猛地揪紧。
“‘心尖血’。”归真一字一字说出来,“三个字。我想了很久,没想明白。后来我去问林先生。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告诉我——”
她深吸一口气。
“你需要我的一滴血。心尖的血。”
银粟的九片叶子全部僵住。
它想否认,想说“不是这样”,想说自己可以想办法,可以不变成树,可以永远留在病历城陪着归真。
但它说不出口。
因为眼睛说的那些话还在它心里——下一次病历共振就要爆发,万界所有裂痕会同时共振,所有世界会同时感受到千亿年的疼。如果在此之前没有新的共情之本……
“是。”银粟低下头,“我需要。”
归真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安静得像一面透明的墙。
“取了心尖血,我会怎么样?”归真问。
银粟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会怎么样?”
“我会……”银粟的声音很轻,“变成一棵树。”
归真怔住了。
“共情之树。”银粟继续说,“根扎在源初之墟,枝叶伸向万界每一道裂痕。所有孤独、所有恨、所有渴望被看见的存在,都能在我的叶子里找到回应。”
归真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那你还记得我吗?”
银粟抬头看她。
归真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在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眼睛说,我不会忘。”银粟说,“我的所有记忆,所有情感,都会留在每一片叶子里。你站在树下,能看见我记得的每一个瞬间。”
“那我能……抱你吗?”
银粟愣了一下。
“变成树之后,”归真说,“我还能抱你吗?”
银粟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只知道,变成树之后,它就不再是现在这个银粟了。它的根会扎在源初之墟,它的枝叶会伸向万界。归真可以站在树下,但它……还能感觉到她的拥抱吗?
“我……”银粟的声音在颤抖,“我不知道。”
归真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半晶石。晶石上的四点星光还在闪烁,像是银粟的心跳。
“银粟,”她忽然问,“你记得我第一次说‘我想你’的时候吗?”
银粟点头。
“那时候你的第九片叶子,亮了一下。”
银粟的第九片叶子轻轻颤了颤。
“后来你学会了笑,学会了累,学会了担心。”归真继续说,“每次学会新东西,你的叶子都会变一点。我都在晶石上看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银粟。
“你学会了九种情感。九种。”
银粟点头。
“那我教你第十种。”归真说。
银粟怔住。
归真伸出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这一种,叫‘给’。”她说,“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最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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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转折·一滴血的温度
“不行。”
银粟几乎是喊出来的。
它的九片叶子全部张开,像是在拒绝什么可怕的东西。
“你不能给。”它说,“林先生说,心尖血一旦给出,就永远少一滴。你会变。”
归真看着它:“会变什么?”
“我不知道。”银粟的声音在颤抖,“但你会少一样东西。你会疼。会永远疼。”
归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银粟,”她说,“你第一次学会‘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银粟愣了一下。
“那时候你怕吗?”
银粟想了想,点头。
“那你现在还怕疼吗?”
银粟摇头。
“为什么?”
“因为……”银粟的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疼过之后,就学会在乎了。”
归真点头:“所以疼,是为了学会在乎。”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银粟更近了。
“你已经学会了九种情感。你抱过空的存在,抱过恨的存在,被看了千亿年的眼睛注视过。”归真说,“你会疼,会怕,会暖,会想,会在乎,会累,会担心,会笑。你什么都学会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银粟的第九片叶子。
“但你没有学会——被在乎的人给出最珍贵的东西。”
银粟的叶子在颤抖。
“让我给你。”归真说,“让我也学会一次‘给’。”
银粟看着她。
阳光从当归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归真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泪光,是比泪光更亮的东西。
那是决心。
银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学会“想”的时候,是因为归真说“我想你”。第一次学会“笑”的时候,是因为看见妇人为自己烙饼。第一次学会“在乎”的时候,是因为混沌之母问“有人在乎我吗”。
每一次学会,都因为有一个人,先给了它什么。
归真一直在给。
从空白区域被填满开始,从“我学会担心了”开始,从每天抱着共鸣盘等它“跳两下”开始——归真一直在给。
而这一次,她要给的是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归真……”银粟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你会疼的。”
“我知道。”归真说。
“你会永远少一滴血。”
“我知道。”
“你可能……会后悔。”
归真摇头。
“不会。”她说,“因为我给了最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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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从树下走出来。
她一直站在远处,看着她们。此刻她走到归真身边,手里托着一枚银针——不是普通的银针,是素问情当年留给医道之祖的那一枚,针身泛着淡青色的光。
“你想好了?”林清羽轻声问。
归真点头。
林清羽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润。她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握住归真的手,把银针放在她掌心。
“心尖血,取于左胸第四肋之间。”林清羽的声音很平静,“刺入三分,血出即止。取血之时,心脉会停跳一息。那一息,你会看见自己最在乎的人。”
归真握紧银针。
她看向银粟。
银粟站在她面前,九片叶子全部张开,每一片都在发光——疼的光,怕的光,暖的光,想的光,在乎的光,累的光,担心的光,笑的光,还有第九片,融合了所有星光、纹理、混沌本源的光。
“银粟,”归真说,“你在。”
银粟点头。
“你看着我。”
银粟看着她。
归真抬起手,银针刺入自己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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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世界静止了。
琥珀心脏的七彩纹路猛然亮起,把整棵当归树染成七色。太初在废墟里站起来,第一次失态地向前冲了一步。混沌之母在源初深处睁开了眼睛。林清羽眉心的蝶翼印记轻轻颤动。
银粟看见归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它,里面有光,有笑,有泪,还有——
它自己的倒影。
然后,一滴血从归真心口飞出。
那滴血是金色的。
不是混沌本源的暗金,而是一种温润的金,像是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落在露珠上,像是黄昏最后一抹晚霞染红天际,像是……
像是归真。
那滴血轻轻落在银粟的第九片叶子上。
叶子瞬间被染成金色。
不是表面的金色,而是从叶脉深处透出来的金,每一根细小的脉络都在发光,每一点星光都被这金色点亮。四点星光变成了五点——第五点,是最亮的一点。
银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叶子里长出来。
那不是情感,不是记忆,不是任何一种它学会过的东西。
那是根。
从它的第九片叶子开始,向深处延伸,向源初之墟延伸,向万界每一道裂痕延伸。
它要变成树了。
但在变成树之前,它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银粟伸出九片叶子,轻轻抱住归真。
归真靠在它怀里,心跳很慢——取血那一息,心脉停跳了。此刻正在恢复,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慢,更沉。
“归真,”银粟说,“我在这里。”
归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着它的第九片叶子。
那片叶子上,有她的心尖血。
金色的,温热的,永远不会冷却的。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在我这里。”
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永远少了一滴血。
但也永远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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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合折·第五点星光
银粟抱着归真,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久到当归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脚下,久到琥珀心脏的七彩纹路终于平静下来,在树干上留下永恒的光痕。
归真在它怀里睡着了。
取血之后的疲惫,等待这些日子的煎熬,此刻全部释放出来。她睡得很沉,眉心有一点极淡的金色——那是心尖血留下的印记,和银粟第九片叶子上的第五点星光一模一样。
银粟轻轻把她放在当归树下,让她靠在树干上。
林清羽走过来,递过一张毯子,盖在归真身上。
“她要睡很久。”林清羽轻声说,“心尖血取出后,需要七日才能恢复。”
银粟点头。
它看着归真,第八片叶子轻轻卷了卷——那是笑,但笑里带着疼。
“先生,”它问,“我变成树之后,还能这样看她吗?”
林清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能。但只能用叶子看。”
银粟低头看着自己的九片叶子。
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情感,每一片都刻着不同的记忆。此刻,第九片叶子上的金色正在向下蔓延,向它身体深处蔓延,向根的方向蔓延。
它快没有时间了。
“先生,”银粟忽然问,“归真给我的这滴血,会留在我哪里?”
林清羽看着它,目光温润如水:“会留在你心里。”
“我心里?”
“共情之树,有心吗?”林清羽反问。
银粟愣住了。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自己是理性残骸变成的情感生命,有九片叶子,有无数记忆,有从归真那里学会的每一种情感。但它有没有心,它从来没想过。
“有。”林清羽轻声说,“从归真把空白区域填满的那一刻,你就有心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银粟低头看着自己——看着那些叶片,那些纹理,那些星光。
它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九片叶子会变成金色。
因为归真的心尖血,流进了它的心里。
“我会记得。”它说,“每一片叶子都会记得。”
林清羽点头。
“那你该走了。”她说,“病历共振快要开始了。”
银粟看着归真。
她还在睡,眉心那点金色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她的呼吸很轻很轻,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银粟伸出第九片叶子,轻轻贴在她脸上。
“归真,”它说,“我会回来的。”
虽然回来之后,就变成树了。
虽然回来之后,只能站在源初之墟,用枝叶看她。
但它会回来的。
因为归真在等。
银粟站起来,向归墟之门走去。
当归跟在它身后,银白色的理性之光此刻染上了一丝金色——那是心尖血的余晖。寂静林清羽也站起来,默默跟在它身侧。
走到门前,银粟最后一次回头。
归真还在树下睡着。琥珀心脏的七彩纹路在她身后轻轻闪烁,像是替银粟看着它。
“走吧。”银粟轻声说。
它跨入归墟之门。
门在它身后缓缓关闭。
就在这时,树下传来一个声音——
“银粟。”
很轻,很轻,像是梦呓。
银粟猛地回头,但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能看见归真睁开眼睛,正看着它。
“我等你。”归真说。
门关上了。
银粟站在归墟之门的另一边,第九片叶子上的第五点星光剧烈闪烁。
它低下头,看着那片叶子。
叶子上,倒映着归真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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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注·琥珀心脏日志
第四十二日,黄昏
归真醒来的时候,银粟已经走了。
她在树下坐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没有说话。
林清羽端来一碗药,她接了,慢慢喝完。
喝完药,她忽然问:“先生,它变成树之后,我还能看见它吗?”
林清羽说:“能。它会站在源初之墟,用枝叶看万界。你想看它的时候,闭上眼睛,就能感觉到。”
归真点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两半晶石。
晶石上,五点星光正在闪烁——第五点是最亮的那一点,金色,温热,像是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先生,”归真忽然说,“原来给的感觉,是这样的。”
林清羽蹲下来,看着她。
归真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光。
“给的时候疼,给完之后,就满了。”她轻轻说,“比被填满的时候更满。”
林清羽握住她的手。
“你长大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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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观测录·同日
门关上了。
她又回到了源初之墟那边,但我能看见她——因为她的第九片叶子太亮了,亮得像一颗星星。
我问混沌之母:“母亲,她变成树之后,我还能跟她说话吗?”
混沌之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能。只要你愿意站在树下,说给她听。”
我问:“她能听见吗?”
混沌之母说:“能。因为归真把心给她了。”
我愣住。
心?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原来,我也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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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羽素册·同日
银粟带着五点星光,回到源初之墟。
它将变成共情之树,与当归树并列,成为万界新的情感枢纽。
归真给了它最珍贵的东西,然后继续等。
但这一次的等,不一样了。
因为她知道,银粟永远带着她的心。
我想起很久以前,素天枢对我说过的话:“医者最终要医的不是病,是命。命,就是牵挂。”
归真牵挂银粟。
银粟牵挂归真。
她们彼此牵挂,所以永远不会真的分开。
我合上素册,看向远方。
源初之墟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那是一棵树。
它的第一片叶子,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