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伊人,物是人非。
何佳佳看着陌生的自己,下意识抬起手,指尖靠近脸庞却又无处下手……那里光滑一片,空无一物。
在之前以人类的尺度看来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何佳佳还无法、至少在意识层面上无法做出“触摸自己”这样具有明确自我边界认知的行为。
那时的状态与当初和柯乐共用一具身体时颇为相似,意识并存、感知共享。唯一的、也是决定性的区别在于:这一次,何佳佳彻底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权,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
更糟糕的是,与她共享那具身体的另一个意识也并非柯乐。
那是某种……何佳佳无法准确描述的存在。她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个意识和自己同样在执着地寻找柯乐,甚至其情感之强烈远超自己,称之为一种沸腾中的“渴望”也不为过。
“柯乐你啊……” 何佳佳出声叹息,“真是招惹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
何佳佳无法与那个意识沟通,只能伴随着在永恒的寂静与荒凉中徒劳地行走,用脚步脚丈量月球每一寸尘土,凝视每一座环形山投下的阴影。
时间在月球上失去了刻度,变成了一种浑噩的流淌,很久,很久……
不知算不算好消息,这无尽的寂寥反倒是让何佳佳“活泼”了起来,因为即使是她也不得不用自言自语来对抗孤独,避免精神失常。
转机,或者说逃离的契机是一部突然降临的金属造物——阿波罗17号登月舱。
或许是两个意识重返地球这样共同愿望的驱使,身体动了起来,对舱中走出第一名宇航员发起了接触。
同一时刻,何佳佳脑中突兀地闪现出一个词,定义了这一触碰行为:“授权”。
……
最终的结果是,何佳佳的意识被成功剥离,抛下“朝夕相处”却不知晓何佳佳存在的意识逃离了寂寥的月球,却坠入了另一座孤岛。
直到最近,她才从那种意识单独悬浮的状态中逐渐适应了“拥有身体”的感觉。
她不禁回想起与柯乐一体双魂的日子,那时不常掌控身体的柯乐是否也经历过这种无根浮萍般的飘忽感?每一分每一秒,意识都像找不到锚点的船只,在无形的虚空海浪中摇晃,感受着灼烧灵魂的不安?
何佳佳没办法向柯乐取经,只能适应、被动地适应……
随着与新身体契合度的提升,这具怎么看都与海鬼脱不了干系的身体也开始展现出类似的特质。
起初是空气变得黏稠而炽热,打在脸上刺挠的触感让何佳佳不得不去在意,然后……她便从空气中读到了无处不在的电磁波。
可能是佛罗里达州某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卧室里泄露的信号、或者是地表空军基地正在警戒天际的雷达、甚至是头顶的灯光——可见光亦是一种电磁波。
世界的另一面以这种喧嚣的方式向何佳佳敞开。
最初,这海量庞杂的信息让她眼花缭乱,下意识地抗拒这汹涌的信息。但很快又意识到了自己思考的局限——人类的大脑当然无法处理这个量级的信息,但现在自己已不再拥有人类的大脑。
取而代之的,或许是在海鬼体内被称为“处理器”的某种高效器官。当何佳佳不再以人类的认知模式去强行理解,而是放任这具身体用本能去接收与筛选后,一切豁然开朗。
那种掌控全局、洞察细微的感觉让她恍然忆起第一次进入纳米武装时的震撼。
同样是信息盈满,同样是全知般的视野。不同的是,纳米武装带来的新奇感会随着第二次、第三次进入而迅速褪色,而此刻这份由海鬼身躯带来的、冲破漫长孤寂的耳目清明之感,对她而言,珍贵如沙漠甘泉。
只可惜,何佳佳来不及享受这感觉。
当她开始尝试利用这份能力去探寻“世界心”行动的后续、确认柯乐的情况时,却一无所获……
别说有关“世界心”行动的痕迹,此刻外界的电磁波海洋中甚至连万维网都尚未成型!
这下就解释得通了,《东方红》的曲调、外面颇具年代感的广播音乐、还有此刻身体的可怜提供者,被叫作“尼尔”的宇航员……
怪不得何佳佳,就像记不清加加林的名字一样,她没有“厚此薄彼”地同样不知道阿姆斯特朗的全名。
她,何佳佳,没有被困在空间的孤岛,而是坠入了更加糟糕的时间断层——1970年。
……
继续被困在防爆房里已经不再有意义,何佳佳选择了逃离。
好在海鬼的身体素质了得,即便赤手空拳可在力量上也毫不逊色于纳米武装。
至于困住自己的地形,则更不是问题。复杂的通风管路、交错的人员通道、紧急关闭的防爆闸门……这些足以困死任何未经授权者的地下迷宫在何佳佳全新的感知层面中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何佳佳真希望能把现在经历的东西统统记下来,作为50年后人类对抗海鬼的参考。
电磁波视界——她为自己这种超越五感的能力暂时这样命名。
守卫们确实人多势众且训练有素,从未停止过从各个岔口和隐秘的检修口进行拦截包抄。
然而,他们的武器却清一色是步枪、冲锋枪。1970年的人类尚未认识到海鬼的强大。面对未知的“零号资产”,这些轻武器对付误入设施的野兽或人类入侵者或许有用,但绝无法伤及海鬼分毫。
起初,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和击中身体表面的闷响依然会触发何佳佳意识深处属于人类的条件反射,忍不住地想要躲闪。
但几次之后,她开始强迫自己停下脚步,听着一颗颗变形的弹头从肩头弹落,叮铛落地。
是啊,作为尖兵,何佳佳本就对海鬼的防御力再熟悉不过。
她彻底放下心来,深吸一口气——尽管这身体可能并不需要——她没有再寻找掩体,也不再以超过人眼视觉暂留效应的速度突破火线。
只是……迈步向前,在守卫们惊愕的目光和不断地后退中走入他们的队列。
不需要复杂的格斗技巧,只用抓住最近守卫的防弹衣,把他扔向走廊里每一个都想着逃出去而踩踏在一起的其他人就好。
从他们的惨叫可以确定骨头怎么也得断上几根,会很痛,但不致命,作为让守卫知难而退的手段来说绰绰有余。
说来惭愧,何佳佳作为军人却从未杀死过人类。这一点也不知算是难得可贵的优点,还是软弱的证明。
总之,何佳佳没有继续追击这些残兵败将的打算,抬起脚踩着这些哀嚎的人们,走了出去。
……
不做无意义的行为是何佳佳的准则、至少是在遇到柯乐前的准则……
守卫没有再追上来,这倒是让何佳佳终于感觉安静了些,可以抽出注意力来端详面前警报不断、红灯刺眼的电梯平台。
“虽然没再派出守卫,但要是能连电梯一起解说就更好了……”
何佳佳上前一步,五指如钩刺入轿厢,拉开金属门露出后面漆黑的电梯井,冰冷的空气混杂着机油味从下方涌上。
她抬起头,看到上方极高处隐约透出一点暗淡的光,只可惜没有梯子作为应急手段——单凭这一点何佳佳便觉得这里不如101所。
“真是的,要是停电了怎么办……”
摇了摇头,何佳佳开始手脚并用地沿着钢缆向上攀爬,不用多久就抵达顶端。出于保险起见,何佳佳决定让这座设施的设计者了解一下备用通道的必要性。
她坏笑一声,左手并指如剑,一闪划过承载轿厢的主钢缆!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在竖井中尖啸回荡,紧接着何佳佳凌空扭身,对着已然失去牵拉,只是勉强悬停着的电梯轿厢补上了一记干净利落的侧踹。
“轰——”
金属箱体沿着漆黑的电梯井疾速下坠,与井壁摩擦出连绵不绝的刺耳刮擦声和火花,最终在底端传来沉闷的撞击巨响,震动甚至顺着井壁隐隐传来。
这下,下面的人想再上来,恐怕得费上好一番功夫了。
何佳佳轻盈地落在顶层平台边缘,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若不是没有五官,顽劣的笑意怕是早已在脸上荡漾开来。
“希望下面没人好奇钻进电梯井里抬头看。”她轻笑一声,习惯性地侧过身,仿佛身边有一个熟悉的影子,语气轻快地说道,“看啊柯乐,这样一来……”
声音停滞,动作也僵住。
那抬起的、仿佛要拍向谁人肩膀的手也悬在了半途。
没有回应。
也永远不会有回应。
这里没有柯乐,1970年的地球没有两人的交集,也就没有那个会与自己相互鼓励、相互帮助、相互打趣的同伴……
这一刻骤然涌上的空茫感竟比电梯井底的黑暗更深。
面对空无一人的平台,好不容易自然流露出的分享欲和小小的得意像退潮般迅速消散。
又来了。
这种对着虚空说话的习惯……是在月球上养成的可悲本能。她以为逃出来了,以为拥有了身体,能重新感受到力量与世界的喧嚣,可某些烙印在意识深处的孤寂模式却如幽灵般总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刻悄然浮现。
柯乐,不在。
不在这个空间,更不在这个时间。
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黑色的身影在应急灯惨淡的红光下投射出突兀的剪影。
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最后一道厚重的隔离门上。现在还不是沉浸在这种情绪里的时候,至此,逃离这座地下设施的行动基本可以宣告成功。
面前是最后一道屏障,一道即使不用是海鬼的力量也算不上坚固的闸门。
可接下来……该去哪里?
时间的铜墙铁壁比任何合金闸门都更加不可逾越,纵使她何佳佳有万般手段也无法在1970年找到未来柯乐任何一丝的涟漪。
逃离,尚未完成;而未来……仍是一片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