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着试图驱赶某种无形的压力。他伸手接过身旁同事递来的内部通讯器——眼前的防爆房由数层强化玻璃和合金框架构成,就连内部的空气都单独有着一套循环系统,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举起通讯器,凑到嘴边:“你好,‘零号资产’。还记得我吗?1969年8月24日,那是你第一次……借用这具身体苏醒,也是我们第一次尝试对话的日子。”
考虑到阿姆斯特朗在月球上的遭遇和后来对方陆陆续续传递的信息,w.E.用来交流的是中文。
发音滞涩,虽然每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标准,能听出勤学苦练的痕迹,但也因此缺乏母语者该有的流畅。
都说语言是人类所发明的最伟大的工具,而w.E.现在这样看来,强迫使用的工具似乎并不趁手。
玻璃内侧,纯黑的人形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左手,修长的手指屈伸、握拳、再缓缓松开,仿佛在确认着某种实感。
观察窗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他们很有耐心,竟真像一群凝固的雕塑站定不动,目光锁在那人形的黑暗上,等待着对方下一步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人形终于抬起了她没有五官的脸,朝向w.E.及众人所在的方向。
即使隔着十几厘米厚的玻璃,众人也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下一秒那东西就会破墙而出。
紧接着,一个平静的、细听之下更偏向女性的声音响起了。
“‘资产’……是什么意思?”
众人愕然,人形真的回话了,可是怎么做到的?议论声在研究人员中炸开,几个人下意识地看向监测屏幕,上面显示着人形苏醒之前的内部结构扫描图像。
她虽然有人类的外形但止步于轮廓,黑色皮囊之下没有保留任何原属于阿姆斯特朗的器官。
实心一块的身体是以何种机理发声的?
w.E.抬起手,用目光逼退了那些急于提问的科研人员,挤出一个笑容——尽管眼底深处属于的计算的光芒丝毫未减。
这些混蛋非得在这个时候在意她怎么说话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她主动提问了,这很好,这才重要。至少证明在获得身体后她依然保留着交流的意愿。这就是突破口,是比任何仪器读数都珍贵万倍的进展!
w.E.再次对着通讯器说话,语气放得更缓,这次他话语中的“歉意”确实发自内心。
“抱歉,这个称呼是上面管理层暂时给你定下的代号。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不再使用它。”
他撒了谎,给出了一个远超出他个人权限的承诺。
此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自己曾经挂在嘴边的规章和程序,只有一个念头:稳住她、答应她、顺着她!
获取信任,维持这脆弱的对话链路高于一切,无论之后能否实现自己的承诺。
人形将头微微向一侧倾斜了一个微妙的角度,简单的动作因其缺乏五官的配合,在表现出某种孩童似的懵懂的同时,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怖。
w.E.再怎么精通表情分析也无法从一片幽暗中解读出她对自己回答是否满意,唯一能确认的只有她不是聋子、确实听见了。
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对方完全不打算对他一开始“还记得我吗”的问题给予任何回应,这让w.E.有些窝火。
要么不记得、要么认为那无关紧要,w.E.不在意结果,他要的是能够作为话题的钥匙,能作为两人之间关系的开端!
“其实、其实‘资产’在我们人类的语境里通常指代那些具有独特价值、需要被特别关注和保护的事物。”w.E.忐忑地开口,斟酌着词句,“它意味着你……很重要!对!很重要!意味着我们会投入大量资源确保你的安全。”
他避开了“研究”和“管制”这些可能引发不好联想的词,尽管这正是他们在定下这个代号时的真正目的。
“那么,他呢?”
修长的手指在鼻尖的位置轻轻一点,简单的动作却足以让所有人血液冻结。
w.E.脑子里立刻闪过许多无关紧要的知识。中文里指代男性的代词“他”和指代女性的“她”发音相同……真是会省事啊中国人……即便再不愿意承认,她口中的“他”毋庸置疑只会是那个不断惹麻烦的家伙了——尼尔·阿姆斯特朗,组成眼前人形生物身体的分子和物质的提供者。
w.E.的思维在瞬间凝滞了一拍。为什么?为什么问题会突然拐回阿姆斯特朗身上?这个早已被档案标记为“损耗”、被内部报告定性为“不可逆转化基质”的个体,为何在此刻被重新提起?
他陷入短暂的两难,是应该老实回答吗?但实话会不会触怒对方?毕竟她是借助了那具身体才在地球上醒来的,莫非她从这种无关紧要的种联系里还衍生出了什么情感偏向?
又或者,更实际一点,因为阿姆斯特朗是她在月球表面近距离接触的第一个人类个体,因此在她的“外星逻辑”里将他默认为了“外交大使”?
要是承认阿姆斯特朗已经不在,甚至被地球方面粗暴对待,是否这番对话的合法性也会随之失效?
电光石火间,w.E.做出了权衡。
“很遗憾,以我们、人类目前的医疗水平和技术,完全无法理解你借助……尼尔先生身体苏醒的内在机制。正因如此,我们也无力保住这位……人类的英雄。”
他谨慎地使用了“尼尔先生”和“人类英雄”这样充满敬意的称呼,绝口不提内部档案里给其定下像是“次要资产”这样的代号。
活用信息差,w.E.试图将发生在阿姆斯特朗身上的事情归咎于人类技术的无力与遗憾,把悲引向一个安全无害的方向。
玻璃墙内,人形陷入了沉默。
纯黑的轮廓一动不动,沉默持续了令人不安的数十秒。
然后,她动了。
人形站了起来,动作平滑得没有一丝生涩感。
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间四周墙壁上布置的士兵条件反射地举起了步枪,枪口齐刷刷指向防爆房里站起的黑影。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却未意识到此刻行为的荒诞与徒劳——除非那东西冲破这连c4炸药都能抵挡的屏障,否则枪械毫无意义;而倘若她真有冲破屏障的能力,这些步枪恐怕更是连摆设都算不上。
人形对周遭骤然绷紧的敌意毫无反应,她只是伸出手,拖过那张刚才坐着的折叠椅——这是整个防爆房内唯一未被固定住的物件。
椅腿与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单调的刮擦声,人形拖着椅子不紧不慢地走向房间的角落,远离背对着w.E.,重新坐了下来。
接着,那平静的女声再度响起,只吐出一个词,刺穿了所有精心构筑的言辞伪装。
“虚伪。”
人形轻而易举地看透了这层玻璃之外世界里充斥的、自以为高明的谎言。
“砰——”
w.E.的镇定瞬间崩塌,他猛地冲上前,双手按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
“等等!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我发誓!尼尔的事情纯粹是一个意外!”
可惜他的急切和狼狈的恳求没能换来人形的回头。
“你撒谎的水平很差。”她淡淡地说,“比不上我认识的一个人……朋友的朋友。”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一刻w.E.觉得那黑暗中渗出了一丝微妙的“活人”气息,更像是一个带着复杂情绪的人类了。
“你的中文学得怎么样呢?”她继续呵呵轻笑道,仿佛觉得眼前这一切颇为滑稽,“有听过一个词叫‘跳梁小丑’吗?”
说完,她便彻底沉寂下去,彻底化为房间角落一片凝结的阴影,任凭w.E.在外面如何徒劳地拍打、敲击也再无丝毫回应。
“长官!停下!”
一名士兵上前,厉声喝道,枪口虽未直接对准w.E.但警示意味明显。人类的力量当然不可能撼动这间牢笼,但他们也不能放任这样的破坏行为。
同事快步上前将w.E.拽了回来。
w.E.踉跄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连做了好几个深长的呼吸也无法压下那口翻涌的恶气。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同事的衬衫前襟,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往日维持的风度荡然无存。
“去!给我查!”
“查、查什么……?”同事一脸不知所措。
“跳梁小丑!”w.E.低吼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里面混杂着被羞辱的愤怒和偏执,“这个词!每一个字的意思!出处!所有的解释!这绝对不是随便说的!这一定是她特意留给我的讯息!”
“啪——”
w.E.将手中的通讯器狠狠掼在地上,精致的设备瞬间解体,碎片和零件崩裂四溅,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地下空间里久久回荡……好吧,房间里并非完全安静,至少防爆房里的人形在轻快地哼歌,只是没人能听见罢了。
要是听到,w.E.应该能立刻意识到“零号资产”绝非天外来客。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