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和张静虚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时迈步，向庇护所中央那座最大的指挥方舱行去。指挥方舱内，七道身影已经聚齐。齐云与张静虚踏入方舱的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霍华德率先开口：...齐云凝视着光幕上那七处淡红标记，指尖无意识在膝头轻轻叩击，节奏与张静虚方才敲击紫檀扶手的频率隐隐相合，仿佛某种无声的应和。他并未立刻应声，而是闭目三息——不是调息，而是内观。紫府之中，北斗七星图静静悬浮，星辉微漾，其中天枢、天璇二星较往日更亮一分，而最末的瑶光星，则悄然泛起一缕极淡的青灰雾气，如蛛丝缠绕星体边缘，若隐若现，不扰星光，却似生根。因果之线，并未因碎片收束而断绝。它只是沉潜了，蛰伏于命魂深处，如同冬眠的毒蛇，盘踞在判官印玺的虚影之下。“张前辈，”齐云睁眼，眸中无波，唯有一片澄明，“这七处鬼蜮，可有共通之处？”张静虚一怔，随即抚须颔首：“道友目光如炬。”他指尖轻点光幕，七处淡红标记骤然放大，山势水脉、地名经纬纤毫毕现。他声音低沉下来：“你且看——此处‘阴山裂谷’，地脉断裂，黑水倒涌；此处‘云梦泽底古冢’，千年淤泥封存百棺，尸气凝而不散；此处‘川西断龙岭’，山形如被巨斧劈开，龙气逸散，常年雾锁……表面各异，实则皆有一个共性——”他顿住，目光扫过衍悔，后者缓缓点头，接过话头：“皆是上古大战时，地脉被强行撕裂、截断、污染之残痕。非天然形成，乃人为崩坏后，经百年阴气浸染、怨念沉淀，渐成鬼蜮温床。”齐云眉心微蹙：“人为崩坏？”“不错。”张静虚沉声道，“当年仙神鏖战，为断敌根基、破其阵势，常以大法力斩断地脉龙脊，引九幽浊气倒灌，污其灵机。此乃两败俱伤之术，故战后天地元气大衰，山川失序……而那些被斩断的地脉残端，便成了今日鬼蜮的‘锚点’。”衍悔补充：“更关键者，在于这些锚点，恰与地府昔日布设的‘黄泉支脉’走向重叠。老衲曾于敦煌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九幽非止一途，黄泉分岔，如树生枝，主干通幽都，支脉入阳世，镇煞、导阴、录亡魂。’如今主干既断，支脉溃散，残留之力混杂地脉裂痕，便成了鬼物盘踞、规则畸变之渊薮。”齐云心头一震。黄泉支脉……支脉！他下意识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北斗判官神职所化的虚印，正微微发烫。神职非凭空授予。地府授职，必依权柄、循脉络。他得判官位，是否正因这七处鬼蜮，本就是昔日黄泉支脉的节点？是否意味着，他每一次以鬼门关碎片开启门户，不只是在借用力量，更是在……激活一条早已沉寂的旧路？那来自漩涡深处的“审视”，是否并非针对他齐云本人，而是针对一个……本该在此处履职的“归人”？念头如电，一闪即逝。他不动声色，只将目光落回光幕，指向第七处标记：“‘太行山腹铁骨矿洞’，此地气息最晦涩，标记颜色也最深——为何？”张静虚神色一肃：“此地，是七处中最凶险者。非因鬼物最强，而在其‘活’。”“活？”衍悔接口，佛珠捻动骤急，“矿洞深达三千丈，原为上古炼器圣地。战时被毁，炉鼎崩塌，熔岩与怨魂、精铁与血煞相融，凝成一种……会自我增殖的‘锈蚀之魇’。它不具形，不凝魄，却能附着于任何金属、岩石、甚至灵气之上，缓慢‘锈蚀’其本质——灵气锈蚀则枯竭，法器锈蚀则失灵，便是踏罡者的护身罡气，久滞其境，亦会滋生细微裂痕，如铁生斑。”齐云瞳孔微缩。锈蚀……不是毁灭，而是从内部瓦解结构，消磨本质。这与鬼门关碎片反向侵蚀“玄都拘灵印”的方式，何其相似！“此魇，”他声音低沉，“可曾尝试以地府阴火煅烧？”张静虚摇头：“试过。阴火一入矿洞，即被同化，转为锈蚀之源。反倒是……”他目光复杂地看向齐云，“反倒是当年雪魔王被放逐前，曾于矿洞边缘徘徊三日，未曾深入，却引得洞内锈蚀之魇躁动不安，如遇天敌。”齐云心中豁然贯通。雪魔王……亦是被鬼门关碎片放逐的存在。它虽为邪祟，却在九幽深处挣扎存活，其本质，早已被九幽气息浸透、重塑。它对锈蚀之魇的压制，并非力量碾压，而是……同源相斥，高位本能。那锈蚀之魇，怕的不是阴火，而是九幽本身。“我明白了。”齐云站起身，衣袖垂落，遮住掌心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如墨线般的细痕——那是因果之线第一次清晰映照于肉身的痕迹。“七处鬼蜮，前六处，我以碎片之力，一日一处，放逐其核心鬼物。最后一处……”他指尖点向太行山腹铁骨矿洞，声音斩钉截铁：“我亲自入洞。”“不可！”张静虚霍然起身，袍袖带风，“洞内锈蚀之力，连踏罡真罡都可暗蚀！你虽踏罡，但初入此境，护持尚不圆满，一旦罡气出现裂隙，顷刻便被蚀骨销魂！”衍悔亦面色凝重：“齐观主，谨慎！此非逞勇之时。我等可布‘金刚伏魔大阵’，以佛门金光、茅山罡气双重重锁，隔绝锈蚀，再以碎片为引，将其核心牵引而出，置于阵眼放逐——此法虽耗时半月，却万无一失。”齐云却已转身，缓步走向殿门。长明灯火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修长而沉静的影子，影子边缘，竟似有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幽暗涟漪，一闪即逝。他停步，未回头，声音平和却如磐石落地：“二位前辈，若我连锈蚀之魇都不敢直面，又如何敢直面那漩涡深处的目光？如何敢直面……自己命魂里，那根越缠越紧的因果之线？”他微微侧首，半边面容映在窗棂透入的微光里，眼神清澈，不见丝毫狂傲，唯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然：“避，是解不了因果的。唯有……走过去，看清它，握紧它，再亲手将它……铸成一把刀。”殿内死寂。窗外，福地龙脉的呼吸似乎也屏住了。张静虚望着那道背影，喉结上下滚动，终究没有再劝。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深深掐进紫檀扶手，木屑无声剥落。衍悔闭目，佛号在唇间流转，却不再出口，只有一串佛珠，在他指间越捻越快，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嗒、嗒”声，如同倒计时。齐云推门而出。门外，是福地核心的丹霞山径，松风徐来，带着草木清气。他沿着石阶缓步而下，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缝隙里，便悄然渗出一缕薄如蝉翼的白霜，转瞬又被阳光蒸腾，只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湿痕。他并未回自己居所，而是径直走向福地边缘一座孤峰。峰顶无亭无阁，唯有一方青黑色巨石，石面光滑如镜，映着万里晴空。此石名曰“问心石”，乃玄一盟历代祖师悟道之所，相传能照见心魔，亦能沉淀杂念。齐云盘膝坐于石上，双目微阖。紫府之内，北斗七星图陡然旋转！天枢、天璇二星爆发出刺目银光，其余五颗星子随之共鸣，星光交织，竟在七星中央，凝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幽黑的小小印章虚影——正是北斗判官印！印下，无字，唯有一道蜿蜒曲折、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墨色细线，自印玺底部延伸而出，没入识海深处，与那根源自鬼门关碎片的因果之线，严丝合缝地接续在一起。原来如此。判官神职，本就是地府权柄的具现。而鬼门关碎片，乃是地府门户之残骸。二者本同源，此刻在踏罡之力催化下，竟开始……融合！那根因果之线，不再是单向的牵扯与标记。它正在被“判官印”所接纳、所梳理、所……驯化！齐云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真正松弛的弧度。危险从未消失。深渊依旧在凝视。但凝视的双方，或许……已悄然易位。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那道墨线不再隐匿，清晰浮现，如一条微小的、沉睡的冥河支流。他右手食指，蘸取自身一滴指尖心血，悬于墨线之上，迟迟未落。血珠饱满，赤红欲滴，映着天光，竟隐隐透出一点幽邃的靛青。这是踏罡之后，精血返本还源，沾染了天地本源的气息。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第一道“封印”。血珠缓缓落下，不触墨线，而悬停于其上方三寸，如一颗微缩的星辰，静静燃烧。一缕极淡、却无比纯粹的判官威仪，自血珠中弥漫开来，温柔地包裹住那根墨线。墨线微微一颤，搏动之势，竟似放缓了一瞬。齐云闭目，心念沉入最深之处，向那漩涡深处，向那冰冷的审视，向那亘古的九幽，投去一道无声的意念：“吾名齐云，北斗司命，判官执印。此线既连，非尔牵我，乃我赴约。来日登临幽都，当携此印，叩尔宫门——非为臣属，乃为……清账。”意念落定，血珠“噗”一声轻响，化作一粒微不可察的赤金砂，稳稳落在墨线中央，如一颗铆钉，将无形之线，彻底钉入他命魂的基石之中。同一刹那，远在千里之外，京城749局地下最深处，那方被层层玄铁、佛经、雷符封印的“玄都拘灵印”，其印面一角，那被灾厄级封印物污染出的、永不愈合的漆黑裂痕，毫无征兆地……微微收缩了一线。无人察觉。唯有守印的老道，在打盹的瞬间，恍惚听见一声极轻、极冷的叹息，仿佛自地底万丈传来，又似自心窍最幽暗处响起。而福地孤峰之上，齐云缓缓睁开眼。山风拂过，吹散他额前碎发。他望向南方，目光穿透层峦叠嶂，仿佛已看见阴山裂谷翻涌的黑水，看见云梦泽底古冢渗出的寒雾，看见太行山腹矿洞深处，那无声蔓延的、锈蚀一切的暗影。七日。七处鬼蜮，七道业火。他要以这新铸的因果之刃，一寸寸刮净华夏山河的腐肉，再以踏罡之躯，踏入那最幽最深的锈蚀之渊。长明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跃，明明灭灭，映出一片沉静的、燃烧的星海。他起身，拂袖，衣袂猎猎，踏着山风下行。石阶两侧，千年古松的针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仿佛在为一位即将远征的判官，低诵无声的颂歌。山径尽头，张静虚与衍悔并肩而立。他们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看着齐云走近。张静虚手中，多了一枚非金非玉的罗盘，盘面刻满细密星图，中央一枚铜针，正微微震颤，针尖所指，赫然是南方阴山方向。衍悔则递来一只素净瓷瓶，瓶身温润，内里盛着半瓶澄澈液体，液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金色梵文，如游鱼般缓缓流转。“‘星陨罗盘’，可辨地脉裂痕与鬼蜮核心方位，亦能短暂屏蔽部分因果扰动，为你争取一线喘息。”张静虚将罗盘放入齐云手中，触感冰凉，“此乃老道师尊所留，今日，交予真正的‘北斗’。”“‘菩提心露’，采自昆仑雪巅万年冰莲芯，融以佛门舍利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衍悔双手合十，声音低沉如钟，“非为祛邪，乃为固本。饮之，可令你踏罡初成之法相，于锈蚀侵袭之下，多持三息不坠。”齐云双手接过，郑重抱于胸前，深深一揖。没有豪言，亦无壮语。山风浩荡，吹得三人衣袍翻飞，猎猎作响。远处，福地龙脉的起伏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勾勒出苍茫而庄严的剪影，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正悄然舒展它被岁月压弯的脊梁。齐云转身，迈步下山。他的背影，在熔金般的夕照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山脚，延伸到未知的远方。而就在他足尖离开最后一级石阶的瞬间，他左耳垂上，那枚自幼佩戴、毫不起眼的旧铜钱耳饰，表面尘垢无声剥落，露出底下温润如玉、却隐隐透出七星暗纹的真容。铜钱背面，一行细若蚊足的古篆，悄然亮起，幽光流转：【判官巡狩，鬼门为钥，黄泉支脉，尽在我手。】山风骤急，卷起漫天松针，如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雨。齐云仰首，深深吸入一口饱含龙脉清气的山风，迈步，走入暮色。前方，是七日之期，是七处鬼蜮，是锈蚀之渊，是漩涡深处那尚未回应的审视。亦是他，以身为薪，点燃的第一簇，照亮人间与幽冥夹缝的——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