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的全称，是“南极联合暂安处”。七层屏障之内，是另一重天地。穹顶呈半透明，七色光晕如水波缓缓流转，将极夜与暴风雪尽数隔绝。光从屏障渗出，不刺目，温润如黄昏，落在冰面上，竟有...暮色如墨，缓缓浸透福地青瓦飞檐，将殿内长明灯的光晕压得愈发微弱。齐云仍立在窗边，未动分毫。晚风穿棂而入，拂过他额前几缕未束的黑发，也拂过他摊开的右掌——那掌心之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细的幽芒，如游丝，如蛛网，在灯影与暗色交界处微微震颤。不是幻觉。是因果之线，在呼吸之间，自行显形。他凝神细察，发现这丝幽芒并非静止：它每隔三息，便向内微缩一寸，仿佛被无形之口轻轻吮吸；又隔三息，忽又延展半分，似在试探边界。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律，如同九幽深处某物的心跳，隔着万丈深渊，悄然叩击他的命魂。张静虚与衍悔并未离开，只是退至殿角两张素蒲团上静坐调息。二人闭目不言，却以神念织成一张无形之网，笼住整座大殿——既为护持齐云此刻心神不受外扰，亦为监察这根“线”的每一丝异动。“它在……适应。”齐云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像怕惊扰了什么。衍悔睁眼，佛珠轻捻：“适应你。”张静虚亦睁眸，目光如古井投石，沉静无波：“不是适应你这个人，而是适应你此刻‘踏罡’之境所释放的‘道基频率’。你登临此境，神魂如钟鸣九霄，法相若日悬中天，原本隐于混沌的因果牵连，骤然被拔高至可被感知的层面。它原先蛰伏，如今苏醒；原先模糊，如今具象。这不是变强，而是……显形。”齐云颔首，指尖微屈，一缕纯白真炁自指尖溢出，如乳燕归巢，轻轻缠上那幽芒丝线。刹那间，异变陡生！幽芒剧烈震颤，竟如活物般猛然回缩，倏然没入他掌心劳宫穴！齐云只觉指尖一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感”自劳宫直冲泥丸——仿佛眼前骤然掀开一层薄纱，视野未变，世界却已不同。他看见了。不是用眼，而是以神魂为镜，照见周遭百步之内，每一株灵植根系深处盘绕的细微阴气流；看见青砖缝隙里，三只因殿内香火氤氲而滋生的微末阴虫，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啃噬着砖缝中残留的百年朱砂残痕；更看见自己脚下青砖之下三尺，一道细若游丝的阴脉，正随他呼吸节奏，微微搏动——那搏动频率，竟与他掌心幽芒先前的伸缩节律，严丝合缝。“这是……九幽的‘视角’？”齐云瞳孔微缩。“不。”张静虚起身，缓步走近，袖袍拂过青砖，带起一缕清风，“是你借它之‘眼’，反窥阴阳之隙。鬼门关碎片本就是两界裂隙的凝结之物，你以踏罡真炁触碰因果之线，等于以钥匙轻叩门环——门内之人尚未开门，却已将门缝推开一线，让你瞥见门后景象。”衍悔合十，声如古钟：“此乃双刃。利在洞察，险在……沾染。”话音未落，齐云眉心忽地一跳。一股极淡、极腥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他鼻腔深处弥漫开来——不是气味，而是某种直抵识海的“记忆烙印”。画面碎裂闪现：冻土翻涌，青铜巨门半陷其中，门环铸作九首蛇形，蛇目空洞，却齐齐朝向南方；门下跪伏着无数身披玄甲、面容模糊的兵俑，甲胄缝隙里钻出灰白色菌丝，正蠕动着攀向门楣……画面戛然而止。齐云喉结滚动，一口温热的血气猛地涌上，又被他以神念死死压回丹田。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非因痛楚，而是因那一瞬的“共感”——他分明未见其形，却已尝到那冻土之下万载不化的绝望，听到兵俑甲胄缝隙里菌丝啃噬骨殖的沙沙声。“第七处。”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漠北古战场外围，那处‘甲士冢’。”张静虚与衍悔神色骤然肃穆。“你未曾亲至，却已见其景？”衍悔低诵佛号。“非我所见。”齐云抬手抹去额汗，指尖微颤，“是它……借我之目，重演旧忆。那扇门，那兵俑，那菌丝……皆非今世之物。是九幽将一段沉埋的‘过去’，直接烙入我神魂。”张静虚眼中精光暴涨：“它在示警？还是……授意？”“两者皆有。”齐云深吸一口气，胸腹间浊气尽吐，再纳一口福地清灵之气，眼中迷雾尽散，唯余澄澈锋锐，“它在告诉我，那甲士冢的鬼蜮，核心不在兵俑，而在门。门后封印的，是比兵俑更古老的存在——一种能催化阴气、扭曲生死界限的‘腐殖之种’。菌丝蔓延之处，阳气溃散，阴煞凝而不散，故而兵俑不朽，冻土不化，连时间都在那里……发霉。”衍悔佛珠顿停：“腐殖之种？《酆都秘典》残卷曾提过一语：‘九幽之下，有壤名腐殖，生种曰蚀寿，食阳而肥，吐阴成瘴，万年不灭，万劫不焚。’若真如此，漠北鬼蜮，已非寻常镇压可解。”“正是。”齐云转身，目光扫过光幕上那处淡红标记，“若放任不管，三年内，腐殖之种将借冰川融水渗入华北平原地下龙脉支系。十年，华北三省阴气浓度将超安全阈值，新生儿阴盛阳衰之症暴增三倍。三十年……”他顿了顿，声音冷如玄铁，“整个黄河流域的风水格局，将被彻底污染，化作一片活体阴土。”殿内死寂。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山，福地彻底陷入温柔的夜色。但殿中三人，皆知一场无声的风暴，已在九幽与人间的夹缝中悄然成型。“明日辰时，出发漠北。”齐云语气平静，却无半分商榷余地，“张前辈压阵西北方位，衍悔大师守东南，晚辈主攻甲士冢正门。”张静虚未答，只抬手一招。殿角青玉案上，一方三寸见方的青铜印玺自行飞起，悬浮于他掌心之上。印面古拙，镌刻北斗七星，星辉流转，隐隐与齐云体内判官神职共鸣。他拇指按在印钮，一道赤金符箓自指尖迸射，没入印身——霎时，印玺嗡鸣，七颗星点次第亮起，最后一点直指北方，光焰灼灼，竟在虚空烧灼出一道半尺长的金色裂痕！裂痕内，风雪呼啸，枯骨嶙峋的苍茫大地若隐若现。“‘北斗巡天印’，老道随身三十六年，今日，借你一用。”张静虚将印递出，“持此印，可稳你踏罡法相不被漠北阴煞撕裂，更可引动北方真武帝君一缕敕令，震慑腐殖之种躁动。但切记——印中敕令，仅容三次催动。用尽，则印废。”齐云双手接过，印玺入手沉重如山，却奇异地与他掌心幽芒产生微弱共振，仿佛那根因果之线，正透过印玺，与遥远北方的星辰之力悄然勾连。衍悔则自腕间褪下一串紫檀佛珠，十八颗珠子颗颗饱满，泛着温润玉光。他指尖拂过，一颗佛珠悄然离串，悬浮于齐云眉心前三寸：“此珠取自少林千年古柏，经十八代高僧晨昏诵经，内蕴‘不坏’愿力。遇腐殖阴煞侵蚀神魂，它会自碎，护你心神不失。亦只一次。”齐云郑重收下，收入袖中。“还有一事。”张静虚忽道，目光如电，“你掌中因果之线，今日显形，且引动九幽旧忆。老道推测，其强度已超初启之时三倍。若明日清剿顺利，线势或再涨。你……可有准备？”齐云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左手，中指与无名指并拢，缓缓划过右手腕脉——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剑光，自他指尖无声逸出，不斩外物，只向内，轻轻一绞！“嗤——”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右手腕内侧，皮肤之下，赫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如断弦。纹路边缘，几缕幽芒如受惊之蛇，疯狂蜷缩、退避，却终究被那银光逼至腕骨深处，凝成一枚芝麻大小的墨点，再不敢动弹分毫。“断弦术。”衍悔失声，“《太虚斩缘诀》第三重？此术需以自身一缕先天剑气为引，逆斩因果之线，虽不能根除，却可强行截断其与命魂最紧密的三寸联系，换得三日清净。代价是……此后三日，你无法动用任何涉及‘判官权柄’的术法，北斗神职之力，亦将沉寂。”“值得。”齐云收回手，腕上银纹一闪即隐，唯余那枚墨点，如痣，如印，“三日，足够清剿甲士冢。待腐殖之种封入鬼门关，此线自会松动——那时，再斩不迟。”张静虚久久凝视齐云，忽而长笑，声震殿梁，惊起檐角栖息的两只白鹤：“好！好一个‘断弦换三日’！齐道友，你非是莽撞，而是早已算尽每一步棋，连自身神职为饵、因果为阶，皆在局中！老道今日方知，何谓‘以身为祭，持刃向幽’！”衍悔亦朗声而笑，佛号洪亮：“阿弥陀佛！此非舍身，乃是……布道！”笑声未歇，殿外忽有灵禽清唳，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破空而至，爪缚一枚青玉简，径直落于齐云肩头。玉简温润，内里光华流转，显出一行小字：【南极·查尔斯王子山脉】【欧阳墨急报】：遗迹阵法已破三分，内藏壁画一幅，绘飞仙乘槎破冰而出，槎首所指，正对‘深红禁区’中心。【另附】：冰层之下，掘出青铜罗盘一枚，指针狂颤，始终指向我方营地——而非北极。齐云目光扫过，面色不变，只将玉简轻轻一握，青光湮灭。他望向殿外浓稠夜色，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南极的罗盘，指向我们。而漠北的门，等着我们推开。因果之线，愈紧愈明。这一局，我既入席，便不谈退场。”窗外，福地夜风骤然转烈，卷起满庭灵植枝叶，哗哗作响，如千军万马，列阵待发。远处山峦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柄横亘天地的巨剑，正静静等待主人伸手，握住那柄名为“命运”的剑柄。齐云缓缓握紧右手。掌心幽芒，在黑暗中，无声明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