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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完美风暴

    望着吴桐和苏玉秀离去的背影,孟知南不免一时怅然。房间里重归寂静,郭天照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那栋仍在冒烟的房屋残骸。火势起得快去的也快,现在已经差不多灭了,稀稀拉拉几个赶到的街坊邻居在泼水救火,整个屋子被烧得焦黑,只剩下几缕苟延残喘的黑烟,袅袅升向开始泛青的夜空。望了眼身旁面色不虞的小姑娘,青年武师心领神会,不由抿嘴一笑,轻声问道:“是不是觉得吴先生和苏记者走得太近,打翻山西老陈醋的醋坛子了?”“你说谁是山西老陈醋!”被郭天照这么冷不丁一打趣,孟知南登时就涨红了脸,显得本就有点婴儿肥的脸蛋更加圆润了,她美眸中闪过一缕心疼和落寞,转头又看了看楼下烟气蒸腾的废墟。“我是心疼吴先生的诊所。”孟知南小声道:“郭师傅你来得晚,不知吴先生为这间诊所付出了多大心血......今天就这么一把火没了,往后可怎么办呐?”听罢这话,郭天照也收敛了笑容,沉默了很久。“会再有的。”他最终说,声音低沉:“只要人还在,就能再建。”窗外,东方天际线上,第一缕晨光正艰难的撕开夜幕。而更深的黑暗,还藏在白昼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段夜色里。坐在车上的时候,吴桐一直在闭目养神,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非常困倦,可思维反倒愈发活跃,像一锅被底下暗火持续熬煮的药汤,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不休。马车车窗外,伦敦凌晨的街景在雾气中向后倒退,模糊成一幅幅浸了水的旧画。直至今日,他意识到,这场穿越似乎不同寻常————换句话来说,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起初他以为和寻常一样,只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诊疗”,患者不过是从具体的人,变成了一个腐朽染血的时代,然而随着最近发生的种种事件,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穿越本身。他发现自己错了。而且大错特错。马车颠簸了一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单调而规律,吴桐的眉头在黑暗中几不可察的蹙起。洪武十五年的应天,1839年的广州,那时虽然也充斥着硝烟和阴谋,但一切尚在“历史”的框架内————无论是朱元璋的怒容,还是虎门滩头的浓烟——都是历史课本上的熟悉章节,残酷,但是尚有脉络可循。这次来到1887年的伦敦。钻石失窃、法庭验尸、华人社区纠葛......尽管案件离奇,不过仍绕不过人心贪嗔痴怨,是维多利亚时代光鲜袍子下的虱子,肮脏,依然属于“人”的范畴。可这一次………………吴桐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杰里米·克劳利,那个侏儒天才,在癫狂中合成出超越时代的化合物,而安妮·贝桑特遇袭的巷子里,那长达四十厘米的非人足迹,还有那模仿人类五指分布,足以一击致命的伤口......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社会案件”的范畴。吴桐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他相信解剖学,相信化学方程式,相信能量守恒,作为一名医生,他毕生都在和可见的人体和疾病打交道,世界观建立在可观测、可重复,可解释的基石之上。但这一次的遭遇,令他完全摸不到头脑。那些痕迹,那些物质,那些描述......正在试图撬开一扇他从未想过会存在的门,门后不是他所知的任何历史,不是单纯的犯罪或阴谋,而是某种......更加混沌的东西。这个时代似乎在滑坡,滑向某种无法挽回的黑暗。不是政治的黑暗,不是阶级的黑暗,甚至不是战争的黑暗——那些虽然可怕,但至少是人类玩火自焚,是可以被看见被理解的事物。而它,不像是历史书里那些有起承转合的事件,它更像是一种......污染,一种对这个时代基底规则的污染。历史似乎变得极其冷硬,又极其脆弱,冷硬得像一块布满裂痕的冰,底下是涌动的不明暗流,只需轻轻一碰,整个看似稳固的维多利亚帝国表象就会崩塌,露出下面盘根错节,不可名状的根系。有某种力量,或者某种存在,正在利用这个时代——或者说,正在“嫁接”到这个时代之上。它可能借助了莫里亚蒂那样的野心家,可能利用了杰里米那样的失意天才,可能唤醒引来了某些本应沉睡,或根本不该存在的东西。而他自己呢?吴桐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际线。系统任务只说完成四次高难度时空穿越后,可以彻底治愈癌症。它从未解释过这些穿越的本质是什么,更从未向他提及,他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治疗者”或“观察者”。有没有可能......他本身也是一个“变量”?就在他思绪万千的时候,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随后苏玉秀的声音传入耳中:“吴先生,圣乔治医院到了。”吴桐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无论这个时代在滑向何方,无论黑暗中藏着什么,眼下都有更具体更紧迫的事情要做。安妮·贝桑特手里的邮件,可能藏着诺福克公爵,乃至整个英国上层阶级最丑陋的秘密,那或许是一把钥匙,能打开理解当前混乱局面的另一扇门——至少,是这扇门内的黑暗,是可以被理解的。他推开车门,凌晨特有的潮湿雾气混在消毒水味里,扑鼻而来。天空东方,那道艰难撕裂夜幕的晨光,似乎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吴桐抬步向医院大门走去,头也不回。他知道,自己诊所被烧只是一个开始,更残酷的诊疗还在后面,他这个医生,这次需要诊断的不仅是某个贵族的隐疾,或某个社区的创伤,甚至不仅是这个帝国的沉疴。首先他要弄明白,自己在这方维多利亚的血色伦敦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医生?是药物?还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症状的一部分?很快,他再次来到病房门前,不过这一次在苏玉秀的带领下,他终于走了进去,见到了那位名声在外的女性社会活动家。吴桐推开病房门时,安妮·贝桑特正半靠在枕头上,望着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她比报纸照片上的模样更瘦,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因大量失血而泛着不健康的灰白。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那双在游行集会上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大病之后的疲惫和惊魂未定的余悸。“贝桑特夫人。”吴桐轻声道,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安妮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停留片刻,随后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知道你......你是吴先生,莱姆豪斯彭尼菲尔德巷的华人医生,用一盆水救了这个可怜的姑娘。”苏玉秀两颊飞起薄薄红晕,而吴桐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这位素昧平生的安妮·贝桑特居然认得自己。“你在东区的名声,比你想象的更响亮。”安妮似乎看出了他的讶异,轻轻开口说道,吐字清晰,用词平实,不难看出这是多年街头演讲练就出的本事:“你在莱姆豪斯做的善事,已经传遍了半个伦敦,东区那些洗衣妇、码头工人,还有被工厂开除的女工......她们生病时都说要是能去吴医生那里看看就好了”。吴桐走到病床边,医生的本能不自觉流露出来,和所有住院医师一样,他下意识先观察起患者的生理状态。安妮身上盖着薄毯,边缘露出绷带的轮廓,她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在犹豫了一下后,抬手自己掀开了毯子一角。当看到伤口的刹那,吴桐眉心不由蹙了起来。如早晨华生所言,五个刚刚缝合的创口,呈扇形分布在她腹部,伤口边缘异常整齐,犹如被五根极细的钢钉同时贯穿。黄褐色的碘酊药水涂在周围皮肤上,衬得缝合线如同爬在伤口上的黑色蜈蚣。作为一名医生,吴桐能看出缝合者的技术相当不错————针距均匀,打结利落,但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掩盖这创伤本身的狰狞。“很丑,对吧?”安妮合上被子,自嘲道:“后来听警察说,如果那东西刺得再深一寸,恐怕我现在已经躺在停尸房了。”吴桐拽了张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即询问伤口细节,而是整理了一下衣服,目光平和的注视着这位以勇敢著称的女性活动家。“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问那个袭击您的东西。”他说。安妮怔住了,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眼中的困惑不由变得更深:“那您是......?”“关于您收到的那份邮件。”吴桐直截了当:“我想知道里面的内容。”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安妮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她紧紧攥住被单,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摇摇头道:“抱歉,吴医生,请原谅这无可奉告,那文件里涉及......一些非常敏感的信息。吴桐没有坚持,只是对门的方向微微颔首,苏玉秀心领神会,她转身悄悄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现在,房间里只剩下吴桐和安妮两人。“贝桑特夫人。”吴桐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邮件里揭露的是诺福克公爵之子——已故的托马斯·霍华德勋爵——参与食人交易的丑闻,对吗?”安妮猛地睁大眼睛,呼吸急促起来:“你怎么………………”“我参与了追查寄件人的行动。”吴桐平静的解释道:“那个名叫杰里米·克劳利的侏儒,在寄出邮件后不久就被灭口了,所以我知道收件人是您,这并不奇怪。”安妮盯着他看了很久,眼中的警惕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良久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重担。“原来如此......”她喃喃道:“怪不得他们会对我下手,不仅仅是那桩丑闻,还因为......”吴桐神色一凛,敏锐察觉到了她话语里的机锋,不过他并没有催促,而是静静等待下文。安妮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寄给我的邮包里,还夹带了另外一样东西,和贵族丑闻无关,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将两份毫不相干的文件放在一起寄给我。”吴桐身体微微前倾:“是什么?”安妮抬抬手,示意吴桐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来一个硬皮笔记本。她颤抖着翻开,从夹层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不是原件,而是她誊抄的副本,字迹非常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下写成的。“你自己看吧。”吴桐接过纸张,淅索展开。顶头是一串德文花体字,他来到这个维多利亚时代后,为了和拜耳先生和威斯考特教授更好交流,特意学习了一些德文,现在勉强辨认出【德国梅斯】【阿尔萨斯-洛林】【萨尔煤田和洛林铁矿】 【31%股权转让】等词汇。他很快看出,这是一份公司股权收购合同的草案,标的物是位于德国梅斯的一所大型钢铁厂,合同条款复杂,涉及董事会席位转让和未来十年的生产配额。而在买方签名栏处,赫然是一个吴桐再熟悉不过的名字:【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我不明白。”安妮的声音将吴桐从沉思中拉回:“一个剑桥大学的数学教授,为什么要收购一家德国钢铁工厂?而且这份合同草案的专业程度,远超普通学术人士的能力范畴,更奇怪的是,它为什么会和诺福克公爵的丑闻文件放在一起?”吴桐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合同末尾的一行附注小字上,那里用极细的笔迹写着:【项目代号:熔炉】【第一阶段材料测试通过,拟扩大生产规模,需确保鲁尔区原材料供应稳定】【请注意:首先保证德国军队供应,已接洽德国第15军和第16军首脑,对方同意提供保护和常驻军队,做好核心机密技术的保密工作】窗外,晨光终于完全撕破夜幕,将病房染上一层冰冷的淡蓝色。吴桐缓缓折起纸张,递还给安妮。他的表情平静,脑中思绪如电光石火般串联————杰里米的化学实验室、森林里的放射性物质、模仿人类手型的致命伤口,还有眼前这份指向德国工业的收购合同。“贝桑特夫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确信:“这两份文件被放在一起,也许并非偶然,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真相的不同侧面。”安妮蹙眉:“什么意思?”“诺福克公爵的丑闻如果曝光,势必会在英国上层引发巨大震动。”吴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开始苏醒的伦敦街道:“而在这个时候,一个剑桥教授正在秘密收购德国钢铁产能……………”他转过身,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有人在准备发动一场混乱,夫人,一场足够颠覆世界的混乱————可以让某些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前发生。“有的人,就希望看见世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