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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长夜余烬

    苏玉秀打着哈欠,围巾松松垮垮搭在肩头,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有怀里那台沉甸甸的照相机还在不停往下坠,压得她手臂发酸,尤其是肩膀,就像是被钝刀生生剜去了骨头,一阵阵发疼。“等到了地方,我要让吴医生请客吃宵夜!”她嘟着小嘴暗自腹诽。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在背地里蛐蛐吴先生,毕竟是吴先生帮自己打赢了官司,不仅分文未取,还间接促成了自己的工作,后来又常常照应,留给她不少独家新闻。像他这样好的人,合该逢凶化吉,她暗暗寻思。思忖间,苏玉秀不知不觉来到了门前,她抬头看了眼门牌号,确定是吴先生留给自己的地址无误后,笃笃敲响了房门。门吱呀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俏丽的小脸蛋。“我是来找吴医生的。”苏玉秀挂上礼貌性的微笑,伸手把写有自己名字的工作证递了过去。孟知南双手接过工作证,随即欣喜的说:“您来了呀!快请进,吴先生等您好久了!”苏玉秀迈步进门,发现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直至她走进房间深处,才看到窗前有两个模模糊糊的轮廓。她轻步上前,昏暗无处不在,只有窗外渗入的微光如纱绢般朦胧,隐隐约约勾勒出两张相对的面孔——吴桐的脸她认得,另一侧则是位陌生年轻人。吴桐身旁,一把空椅正静静等候,显然是留给她的。“吴医生。”她轻声打招呼。吴桐正盯着窗外出神,冷不丁被她唤了一声,浑身不由炸开个激灵,当回过头看清是她后,唇角绽开了一抹笑意。“是苏小姐呀。”他笑着站起身:“很抱歉这么晚把你唤来,实在是打扰到你休息了,于心不忍啊。”“吴先生哪里话。”苏玉秀笑得恬然:“一听到您说有大新闻给我,我可当时就不困了。”说着,她把视线转向那位坐在对侧的年轻人,再把垂询的眼神投给吴桐。“忘了向你介绍。”吴桐摆开手,那名陌生青年应声而起,拱手行了个漂亮的武人礼节:“这位是咱们华人街新晋武师,协天宫三连捷,柳打慈航寺的郭天照郭师傅。”苏玉秀打眼一瞧,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你!你就是今天下午在武馆街,那个打死了剃刀党巴尼·谢尔比的郭师傅吧?现在消息都传开了,整个莱姆豪斯都在议论这事儿呢!”郭天照闻言,刚毅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他抱拳的手放低了些,声音沉了沉:“一时冲动,下手没了分寸......给诸位添了大麻烦。”“麻烦是麻烦,”苏玉秀快人快语,走到空椅旁坐下,把沉重的相机小心搁在脚边:“可我今天下午和晚上,听好些街坊在巷口议论,都说郭师傅你这一脚,踢出了咱华人的骨气!”苏玉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这些年剃刀党在东区作威作福,收钱打人,咱们忍气吞声太久了————你今天也算是替大伙狠狠出了一口恶气!”她说着,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疼的肩膀,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扫了一圈,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有些异样。“吴先生呀。”她转向吴桐,语气带上了几分困惑:“这屋子里......怎么不开灯啊?黑黢黢的,还有,您这大半夜的火急火燎叫我来,到底有什么要紧事?电报里也不肯明说,只让我带上相机赶紧过来。她指了指脚下的宝贝机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问:“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呀?”吴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莱姆豪斯的街道在午夜后显得格外寂静,远处零星几点煤气灯的光晕在雾中晕开,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似乎又涌动着某种不安的暗流。“别急,苏小姐。”吴桐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目光落在苏玉秀带来的照相机上,金属机身和玻璃镜头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下,幽幽反射出冷硬的光泽。“先把你的相机架起来,调试好焦距。”他吩咐道,语气里有一种即将目睹什么的笃定,随后挥手向外一指:“对准窗外,就那条街的转角,注意点别被发现。”苏玉秀一愣,下意识看向郭天照,后者对她微微颔首,神情里有着十二分的严肃。虽然满腹疑窦,不过出于对吴桐的信任,还有记者本能的好奇,苏玉秀还是立刻依言行动起来。她利落的打开三脚架,将沉重的照相机稳稳架好,熟练调整着焦距和光圈,镜头半藏在窗帘后面,像一只凝视黑暗的大眼睛。“吴先生,这是要拍什么?”她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低声问:“这黑灯瞎火的,能拍到什么呀?”吴桐依旧望着窗外,夜色如墨,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等。”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又补充了三个字,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黑暗里:“快来了。”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孟知南不知何时也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吴桐身后不远处,小手不安地攥着衣角。郭天照立在另一扇窗的侧面阴影里,目光锐利的投向吴桐所指的街角。在吴桐的示意下,几人全都纷纷找了个地方猫起来,或藏在窗帘后面,或藏在窗框边上,或趴在窗台上面,这样一来,屋里不开灯,屋外看不清屋里的情况,反而屋里的众人可以看到屋外街面上的一切风吹草动。苏玉秀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相机快门上,一股莫名的不安感袭上心头,引得心跳不由自主开始加快。她不知道吴桐在等什么,但空气中渐渐弥漫开的那种紧绷的气息,犹如山雨欲来,让她浑身的困倦都化作了敏锐的警觉。窗外的雾,似乎更浓了。在他们视之不及的暗巷里,此时此刻,几名不速之客正在疾步走过。这已经不知是亚瑟·谢尔比抽的第几支烟了。火石滚动,搓亮火星,当火苗跃起的那一剎那,照亮了他筋肉纵横的疤脸和标志性的金发,也照亮了几个跟在他身后的身影,那些身影看不清面孔,只能看到一顶顶正在起伏的报童帽。他们在莱姆豪斯黑暗的巷道间穿行,亚瑟·谢尔比领着人拐进彭尼菲尔德巷时,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巷子窄得只两人并肩,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发黑的砖头,墙角堆着破木箱和空酒瓶,一股子霉味混着尿骚气直冲鼻腔。亚瑟在诊所后墙根停下,把烟蒂扔在地上,抬脚碾了碾。远处的灯光传来,映亮了他手里的玻璃瓶——瓶口塞着团破布,里面晃荡着半瓶浑浊的液体,那液体明显不是酒,在昏暗中泛着粼粼油光。“头儿,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点?”身后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声音压得低,帽檐下只露出半截胡茬。亚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拧开瓶盖,把破布往里面又塞了塞。“烧死的又不是你。”他头也不抬:“怕什么?”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下午的时候,汤米已经知会过苏格兰场了。”亚瑟把打火机凑近瓶口,破布“呼”地腾起一团橘红的火焰:“他们出警不会很快,再说了,这里是东区——”他顿了顿,手臂抡圆,酒瓶在空中划出一道燃烧的弧线。“——死个把人,烧间屋子,算不得事!”哐啷一一!!!玻璃窗应声炸裂,火焰裹着油料泼进屋里,瞬间在木地板上摊开一片跳动的金黄。火舌蔓延,顺着桌椅腿往上爬,飞快舔上书架,药柜的玻璃在高温下噼啪炸响,草药和纸张燃烧的焦糊味混在浓烟里,从破窗洞里滚滚涌出。后面几个手下见状,纷纷划亮火柴,一只只燃烧瓶接二连三砸进去,火势轰然窜起,木结构的老房子像根浇了油的干柴,转眼就烧成了根通天的蜡烛。火光把半条巷子映得通红,热浪扑在脸上,烤得人皮肤发烫,在雾都迷蒙的阴夜下沟通起一道扭曲的红光,诡谲又狂暴,犹如迷迷蒙蒙点亮了一根通天火烛。亚瑟退后两步,眯眼看着那扇他们刚砸碎的窗户————大火已经卷上了窗帘,布料须臾片刻间被烧成焦黑的余烬,在热风中扭曲颤抖。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走。”他转身离去,大衣下摆在火光里甩出一道黑影。几个人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只剩下那栋房子在寂静的深夜里熊熊燃烧,木头坍塌的闷响和火焰的咆哮偶尔传来,火光明亮,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对面三楼,窗帘缝隙后面。苏玉秀的食指死死扣在相机快门上,指尖压得发白。透过取景框,她清晰看见燃烧瓶砸进窗户的全过程,清晰看见火焰如何像活物般扑出来,再如何吞噬掉满屋的桌椅、书架、药柜.....最后湮灭了整座诊所。她感觉呼吸都哽在了喉咙里,什么话都说不出。直到此刻,她才蓦然明白——为什么吴桐当时要她来这间空屋,为什么一定要她带上相机,为什么他口中的“大新闻”要等到深更半夜,来在这样一间漆黑安静的房间里。原来,他早就料到了。他算准了对方会报复,算准了他们会来烧掉诊所,所以提前布置,把一切重要的东西全都转移到了这里,还安排了自己,成了这场纵火的唯一记录者。快门声在死寂的房间中,接连响起。咔嚓、咔嚓、咔嚓———指尖加力,她飞快按动快门,镜头追着火舌舔舐屋檐,追着浓烟滚滚升腾,追着对面那扇烈焰熊熊的诊所窗户,相机的金属机身在她手里微微发烫,就像正握着一块从火场里抢出来的炭。“好了。”吴桐的声音从身后突兀传来,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苏玉秀猛地回过神,手指从快门上松开,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缓缓直起身,转过头来,而吴桐也伸手拉下了墙边的灯绳。啪。昏黄的煤气灯光霎时间洒满房间,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苏玉秀看见,靠墙垒放着整整齐齐的书籍和病历本,几个扎紧的麻袋堆在角落,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每个袋子上都写了标签,都是人参灵芝犀角这类珍稀道地药材。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窗台上整整一溜,摆着孟知南的瓷娃娃和布玩偶,还有那套吴桐常用的青花瓷茶具,此刻正安然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他甚至连这些小玩意儿都带出来了,尤其是孟知南的宝贝们。这里不是临时躲藏处,这里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完整庇护所。“都拍下来了吧?”吴桐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杯水,推到她面前,动作语气寻常得就像是在自家客厅招待她。苏玉秀喉头动了动,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凉水滑过喉咙,才堪堪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拍......拍下来了。”她放下杯子,声音还有点发额:“从第一个燃烧瓶砸进去,到整间房子烧起来......每个角度都有。”她眼神中的仓惶很快变成愤怒:“明天——不,今天天亮,我就能把照片和报道一起发出去,《剃刀党深夜纵火,华人诊所化为灰烬》,我一定会揭露他们的恶行!”吴桐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就好。”他说:“我给了你新闻。”他顿了顿,抬起眼帘看向她。“现在,给我我想要的吧———带我去见安妮·贝桑特。”苏玉秀一怔。她突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电报末尾,吴桐曾对自己提及过——他会提供给她一则绝对劲爆的新闻,而作为交换,希望她可以帮他做一件事。原来他等的“交易”,等在这里。吴桐走到窗边,对面诊所的火势已经渐弱,但浓烟依旧滚滚,把凌晨的天空染出一片污浊的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