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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浴血黑帮

    距离武馆街血案发生三小时后。吴桐这次没走正门,是从后门进来的。至于为什么,是因为他刚刚回到莱姆豪斯,就被几个武馆街的师傅拦住了。师傅们把他团团围住,个个急得满脸通红,叽叽喳喳连说带喘,可人多嘴杂又夹杂着闽粤方言,谁也讲不清楚。起初吴桐被着实吓了一跳,结果后来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章法,慢慢失去了耐心,出言打断了他们,要他们选个口齿伶俐的出来,把话好好讲明白。推举出来的是咏春拳师傅阿根,他曾经在南北武行待过一阵子,后来又去京城十里河贩过走马,在德胜门底下走过几道,所以会说地道的北方官话,还说的不错。几趟话下来,吴桐理清了事情的始末缘由,听懂了七七八八,他深知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往小了说,这关系到郭天照的身家性命,往大了说,这牵扯到所有华人的脸面尊严。“我明白了。”他抬手向众人抱了抱拳:“多谢诸位师傅甘冒风险前来提醒,这番好意吴某愧领了。”“咱们都是背井离乡的人,这点照拂自是应该。”阿根面露忧色道:“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退敌啊,对方敢来,就说明早有准备,吴郎中万事小心!”“既然来谈,按待客之道,我要拿出相应的诚意。”吴桐笑道,他心里清楚,对方既然愿意谈,那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毕竟把东区变成战场是谁都不愿看到的,这样双方都不会安生。他一路从后门走进诊所,还未到前堂,就听见后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推门进去,就见郭天照正在狭小的后厅里来回踱步,踏得地板笃笃闷响,白胡子苏黑虎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脸色铁青,孟知南缩在角落的矮凳上,肩膀一抽一抽,正用袖口抹眼泪。“吴先生!”苏黑虎见吴桐回来,霍然起身,几步抢上前来,声音压得又急又沉:“大件事,你可算回来了!你知道那白皮猪是什么人吗?”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灰白的眉毛拧成一团:“汤米·谢尔比—————剃刀党的当家人!伯明翰的运河里,漂着的无主尸首一半都和他有关!”老人越说神情越凝重:“他手下的人个个都是亡命徒,抢地盘、贩私酒、通议员,连苏格兰场都得让他三分!杀个华人,在他眼里跟踩死只蚂蚁没两样!”“这人心狠手黑,更要命的是......”老拳师盯着吴桐的眼睛:“他很讲规矩,东区的规矩。所以今天他来,不是来撒泼的,是来讲道理的——可他的道理,是要见血的!”话音未落,郭天照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吴桐,抱拳深深一揖:“吴先生,所有祸事皆在我一人,与旁人无关,大不了我出去见他就是了!要杀要剐,我悉听尊便!"“胡闹!”苏黑虎怒斥道:“你出去?你出去就能了事?谢尔比他家死了人,他们是打算拿你杀一儆百,是要所有人看着——在东区,动了他们剃刀党的人会有什么下场!”争吵声中,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孟知南抬起哭红的眼圈,眼泪还在止不住往下淌:“都怪我......要不是我多嘴,要不是我跑出去......郭师傅就不会动手,就不会...………”她越说越哽咽,最后几乎喘不上气,抽抽噎噎说:“是我给先生添麻烦了......我给所有人都添麻烦了......”吴桐走过去,在她面前慢慢蹲下。“知南。”他声音很轻:“你没事吧?”这句不问对错,只问安危的话,像一根针,陡然戳破了女孩强撑的镇定。孟知南“哇”的放声大哭起来,整个人向前一扑,额头抵在吴桐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先生......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只是看不过去......”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吴桐点点头示意自己都明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丫头。”他低声宽慰:“说什么傻话呢。”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他扶孟知南坐好,从怀里给她递了块手帕,这才站起身,看向郭天照。厅里安静下来,苏黑虎老脸紧绷,郭天照依然保持着抱拳的姿势,头低低垂下,所有人都等着——等吴桐发火,等吴桐质问,等吴桐说出那句“你们惹出大麻烦了”!可吴桐面色平静如常,只是静静看了郭天照几秒,随后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当时下手的时候,感觉容易吗?”郭天照怔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作深沉。“易如反掌。”郭天照沉声回答。吴桐点了点头。“那就行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却让苏黑虎瞪大眼睛,让郭天照瞳孔微缩,也让孟知南止住了哭声。吴桐转向孟知南:“那位谢尔比先生,现在在什么地方?”“在......在前堂,只有他一个人。”孟知南抽噎着说:“他说等您回来,只和您谈。”“好。”吴桐整了整衣襟,转身朝通往前堂的角门走去,在经过郭天照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道:“你留在这儿,苏老师傅费心,麻烦您照看着点,别让他出去。”“吴先生!”郭天照一听就急了:“这是我写的,怎能让你——”“现在不是逞江湖义气的时候,”吴桐打断他,面色平静说道:“就是因为事出在你,才更不能让你出去。”他看向苏黑虎,老人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知南。”吴桐最后对小姑娘说,“把眼泪擦擦,去烧壶水吧,客人来了咱的门头,总要奉茶,不能失了礼数。”孟知南用力抹了把脸,站起身来向后堂走去,吴桐迈步离去,推开那扇通往诊所前堂的角门。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前堂里,窗外的天光被雾气滤成灰白色,斜斜照进来,落在拼花地板上,药柜的玻璃反射着冷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草药味。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黑色软呢大衣,白衬衫,没系领带,他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报童帽随手搁在旁边。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犹如伯明翰运河冬天结的冰。汤米·谢尔比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他比吴桐想象中瘦削,也更高一些,站在那里,像一把出鞘半寸的窄刀。“吴医生。”汤米开口,口吻平直没有起伏:“幸会。”吴桐走到诊桌后,伸手示意:“谢尔比先生,请坐。汤米抽了不少烟,整个诊室烟雾缭绕,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恰在此时,堂屋后面传来茶叶罐打翻的当啷脆响,估计孟知南烧水时还在心神不宁,失手打碎了罐子。吴桐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抬头直视眼前这位凶名赫赫的剃刀头目,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这副气定神闲的应对态度,反倒让汤米·谢尔比眼神蓦然一滞。作为伦敦东区最大的黑帮家族领袖,他见识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在他面前吓到瘫软的敌对帮派首领,有强装镇定的小市民,也有试图用傲慢掩饰恐惧的中产蠢蛋。纵使许多人表现出不怕他,但是每一次,他还是能从对方下意识绷紧的肢体语言中,敏锐看出那不过是层强撑着的伪装罢了,比鸡蛋壳还脆弱。但是,眼前这个华人医生不一样。他看出吴桐的平静是实打实的,不是强装的镇定,而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汤米和他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没有恐惧的涟漪,也没有挑衅的火星,只有一种泰然的专注————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需要诊断的病例。这不对劲。汤米的拇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食指上的戒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记得家族情报里说,这个东方人医术不错,治过几个上流社会的贵族,最近还卷进了几桩离奇案子,但这些不足以解释他此刻的平静。除非这人要么蠢到不知死活,要么.......就是他有所倚仗,而且是很大的倚仗,汤米见过这种眼神,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是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那些知道自己绝不会输的人。可他......只是一个东方医生。窗外雾气流过玻璃,室内的草药味和烟草味微妙混合在了一起,汤米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吴桐的脸,他暗暗想,这场谈话或许会比预计中......有趣一点。“吴医生。”他开门见山道:“想必我们不需要浪费时间互相自我介绍了,你是聪明人,咱们直说好了——谢尔比家族的人死在你们的地盘,死在你们的人手里,这事你看怎么办?“谢尔比先生想要什么?”吴桐问道,把球打了回去。“公道。”汤米吐出这个词,双手摊开:“剃刀党的规矩很简单:血债血偿,或者......用等价的东西换。”“比如?”“三十倍。”汤米比出三根手指:“巴尼收三十镑,现在涨到九百,必须是现金,今天日落前。现在是下午两点钟,距离日落满打满算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九百镑?别说是这个短短的半个下午,就算把整个华人街区的家底掏空,砸锅卖铁,恐怕连五百镑都凑不齐。吴桐平放在桌上的手骤然小小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轻微隆起一跳。“郭师傅的武馆刚刚开张,拿不出这笔钱。”吴桐慢条斯理给出解决方案:“这样行不行,我代他出这笔钱,三百镑现金这就可以支走,剩下的分期偿清。”汤米笑了,笑意里全无一丝温度。“吴医生,你在跟我谈生意?”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膝盖上:“这不是在伦敦大卖场里讨价还价,九百镑,一便士都不能少,或者......”他顿了顿:“干脆点,把人交出来。”“不可能。”吴桐声音轻浅,斩钉截铁。“那就难办了。”汤米向后靠去,重新摸出烟盒:“规矩就是规矩,今天你们坏了规矩,以后谁还会听谢尔比家族的话?”吴桐抬起眼帘,目光不闪不避直视对方。“我倒是觉得,这街面上的规矩该改改了。”氛围陡然转冷,汤米点烟的动作停在了半空,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跃,红光倒映在两人的瞳孔中,反射出凜凜然刀光剑影,宛若浸透了淋漓鲜血。“哦?”汤米眯起眼睛,流露出极危险的神色:“怎么说?”吴桐靠坐在椅背上,对汤米的色变熟视无睹,他代表每一个背井离乡的华人,掷地有声徐徐说道:“这些年,东区的华人每月都会按时交给你们保护费,挨打不还手,被抢不报案,甚至家人失踪了也不敢找......谢尔比先生从我们身上吸的血,早就不止九百镑了。吴桐眼神一凛,说罢最后一句,静静等待汤米的反应:“今天这事,依我看——两清了。”打火机啪地合上,汤米的眼底终于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个华人医生居然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挑衅,他不是在求和,不是在谈判,而是在重新定义规则。这小子疯了?这是汤米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不过立刻被理性压了下去。不,不像,这绝对不是虚张声势,他非常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可他又凭什么呢?就凭这条一盘散沙的华人街区?就凭这群留着辫子穿着长袍马褂的黄皮猴子?汤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吴桐脸上。这张东方人的面孔在灰白的天光里,有种大理石雕像般的质感——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汤米也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这个人根本不怕。不是那种街头混混“老子豁出去了”的不怕,而是一种更深不见底的东西——他不认为今天会在这里遭遇不测,就像外科医生不认为手术刀会割伤自己一样自然。汤米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感,伦敦东区已经太久没有新玩家入场了,他很乐意看到有人试着来搅动这滩死水,因为他一定会失败,充其量不过是给谢尔比家族增添些乐子罢了,也可以被拿来警告其他打算蠢蠢欲动的街头势力。汤米慢慢深吸了一口香烟,烟雾从鼻间喷出。“医生。”他随手把玩着吴桐桌上的钢笔,笑着问道:“你的话听起来......像在向我们宣战。”“没那么复杂。”吴桐摇摇头说:“我们就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所以从今往后,华人的事华人自己管,就不劳剃刀党的保护了,这保护费也就不必再交了。”“华人街?”汤米挑眉。“对。”吴桐语气平淡,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诗人王维的名句【九天间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名字我都想好了——chinatown,也就是唐人街,很贴切,不是吗?”就在这时,后堂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孟知南双手捧着一个托盘,头埋得很低,托盘上放着两只青花瓷盏,新的茶水还在冒热气,她手抖得厉害,杯沿的水珠簌簌往下掉,显然是鼓足了勇气才敢进来。“来者皆客,谢尔比先生。”吴桐笑道:“尝尝吧,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龙井,在伦敦这样的地方,可是不好弄到的。”汤米没动那杯茶,他面色阴沉,盯着吴桐看了很久。“吴医生。”他沉沉开口,声音低得危险:“你知道拒绝谢尔比家族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知道。”吴桐毫无色变,两人隔着诊桌对视:“伯明翰运河里的尸体,清晨扔在街上的人头,我都听说过。”“那你还敢......”“我在陈述事实。”吴桐端起茶杯:“你很清楚,谢尔比先生,时代变了,靠血腥和恐惧统治街头的日子,快要一去不复返了。”汤米凝视着他,露出了一抹阴恻恻的微笑。“好。”他点了点头:“很好,吴医生,你比我想的有种。他拿起桌上的报童帽戴好,帽檐压得很低。“茶我就不喝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留着给你自己享用吧。”门开了,雾气涌进来。汤米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满城灰白中。吴桐坐在原位,手里的茶盏热气氤氲,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澄清的茶汤,自言自语道:“其乐无穷啊…….……”门外,巷口。十几个剃刀党成员从雾气中显形,仿佛一群从帷幕里钻出来的阴影,为首的约翰·谢尔比快步迎上来,金发发梢上挂满水珠“哥,怎么样?”约翰急声问:“那黄皮医生怎么说?”汤米没回答,他径直走向停在巷尾的黑色马车,拉开车门前,才转头看了弟弟一眼。“谈判失败了。”他说道:“回去告诉亚瑟,今晚——让莱姆豪斯长点教训。”约翰咧嘴笑了,露出白森森的尖牙。“要见血?”汤米坐上马车,闻言顿了顿。“不是见血,是要有人死。”他最后瞥了一眼这间小诊所:“要让他们知道,在伦敦东区,到底由谁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