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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但不是我

    松鹤楼的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年迈的呻吟。

    白恩月扶着雕花的扶手,一步一停。

    左脚踝的支具在木质台阶上敲出轻微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二楼包厢的暖香还黏在衣襟上,混着向思琪那道令人心悸的目光。

    她需要空气,需要冷风,需要把这身属于“顾雪”的皮囊吹得再冷硬一些。

    转角处,她抬眼。

    一楼大堂的灯笼将暖黄的光筛成细密的网,落在正中那桌人身上。

    鹿鸣川背对着楼梯,黑色高领毛衣的肩线削薄如刃,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左手边坐着沈时安,珍珠白的针织裙外罩着银灰斗篷,狐毛兜帽滑落在肩,露出半张被暖气蒸得微红的脸。

    徐梦兰在笑。

    那笑声像掺了蜜的针,正从某个她看不见的角度刺过来。

    “……医生都说恢复得比预期快,”沈时安的声音软糯,带着一种属于胜利者的甜腻,“宝宝也很乖,知道妈妈今天开心,连胎动都轻了。”

    她边说边伸手,覆上鹿鸣川搁在桌面的手背。

    那动作熟稔得像重复过千百遍,指尖在他掌心的旧疤上轻轻摩挲。

    鹿鸣川没有抽手。

    他只是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汤,目光像两口被冻住的井。

    白恩月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

    她本该转身的。

    后门就在三米之外,推开那扇漆成墨色的木门,就是风雪呼啸的巷弄。

    祁连的车应该还在等,老徐会替她拉开车门,暖气会像一双手,把她重新裹进安全的茧。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

    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隔着三个月的生死,隔着一道名为“顾雪”的、薄薄的纱布——她看着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看着沈时安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灯光下刺目的闪,看着鹿鸣川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浓密的阴影。

    那阴影她太熟悉了。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就是这样垂着眼。

    “小姐?”

    跑堂的从她身侧经过,托盘上的醒酒汤冒着热气。

    这一声轻唤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荡开的瞬间,沈时安抬起了眼。

    那目光先是散漫的,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像猫舔过爪尖的餍足。

    然后,它凝固了。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沈时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楼梯口那个裹着烟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大半张脸隐在医用纱布的阴影里,只露出右眼和下颌;右手缠着绷带,垂在身侧;左脚踝的支具在裤管下若隐若现,站姿却笔直。

    那身形。

    那站姿。

    那道从纱布缝隙里漏出来的、清冷得近乎残酷的视线。

    沈时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陷进鹿鸣川手背的皮肉里。

    她想起跨年夜的咖啡馆,想起祁连推着轮椅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个裹着黑色羽绒服、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神秘女人。

    是她。

    那个在祁连身边的女人。

    “怎么了?”鹿鸣川皱眉,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白恩月已经动了。

    她垂下眼睫,将那道目光彻底收进阴影里,左脚踝的支具在地面敲出平稳的节奏,径直朝后门走去。

    大衣下摆扫过一张空椅的椅背,带起一阵极轻的、近乎冷漠的风。

    “等等。”

    沈时安的声音划破空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的颤栗。

    她猛地站起身,银灰斗篷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褐色的茶汤在桌布上洇开一片肮脏的痕。

    鹿鸣川伸手去扶,却被她抢先一步抽离了手。

    “那位小姐,”沈时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甜腻的壳碎裂,露出底下淬毒的针,“请等一下。”

    白恩月的脚步在距后门两米处停住。

    她没有回头。

    右手在绷带下无声收紧,指甲陷进尚未痊愈的伤口,用疼痛镇压住胸腔里那头即将破笼的兽。

    她是顾雪。

    顾雪不该认识沈时安,不该对这道声音有任何反应,不该——

    “我们是不是见过?”沈时安已经绕到了她面前,珍珠白的裙摆因急促的步伐而飞扬。

    她仰起脸,狐眸里燃着两簇危险的火,“跨年夜,咖啡馆,祁总身边的那位?”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像要把什么钉进地里。

    白恩月缓缓抬眼。

    纱布下的右眼在昏暗灯光里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属于陌生人的、冰冷的审视,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疏离:“抱歉,我没印象。”

    她的声音比预想中低哑,磨砂般的质感——声带受损的后遗症,也是她与白恩月那道清亮嗓音最后的区别。

    “没印象?”沈时安笑了,那笑声短促、尖锐,像玻璃刮过黑板。

    她上前半步,狐毛斗篷的领尖几乎要戳上白恩月的下颌,“你的身形,你的站姿,你走路时左脚先着地的习惯——”

    她顿了顿,目光像手术刀般刮过白恩月脸上的每一寸纱布,“你以为我认不出你?”

    空气骤然凝固。

    鹿鸣川站在三步之外,徐梦兰的笑容僵在脸上,跑堂的托盘悬在半空。

    大堂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抽干了,只剩下窗外风雪扑打门板的、令人牙酸的呜咽。

    白恩月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轰鸣。

    她看着沈时安眼底那片疯狂的、近乎贪婪的笃定,看着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在珍珠白裙摆下勾勒出的弧度,看着那枚钻戒在灯光下闪出的、刺目的光。

    “这位太太,”她开口,声音平稳,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尖虚虚掠过左额的纱布边缘,“我们认识吗?”

    沈时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尽管她相信那个人真的已经死了,可是在看到面前这个女人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可怖的熟悉感。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白恩月微微侧首,让灯光照亮那道从纱布缝隙里露出的、极淡的粉色疤痕,“如果您认识的某位故人,也有类似的遭遇——那很遗憾,但不是我。”

    沈时安的瞳孔剧烈收缩。

    那道疤。

    那道蜿蜒在左额、像一条尚未完全愈合的河的疤痕。

    白恩月的脸光洁如玉,从未有过这样的痕迹。

    可眼前这个人的眼神……那种在绝境中依然燃着不肯熄的火的、令人心悸的熟悉……

    “安安。”鹿鸣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哑、疲惫,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砂纸,“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