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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开春第一猎

    正月初八,年味儿还没散尽,长白山南坡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朝阳坡上的雪薄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背阴坡的雪还硬邦邦的,但表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咔嚓”响。

    曹大林蹲在合作社院里,磨刀。磨刀石是从河里捡的青石板,用了十几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槽。他往石上撩水,把猎刀在石上来回推拉,“唰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春桃从屋里出来,端了碗热粥:“大林,吃饭。”

    曹大林放下刀,接过粥碗。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层米油。他吸溜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春桃笑,“又没人跟你抢。”

    “今儿得进山,”曹大林说,“开春了,山里的野物该动了。趁雪没化完,好追脚印。”

    “还去?”春桃皱眉,“年前不是刚打过?”

    “那是年前,”曹大林喝完最后一口粥,“开春第一猎,不能落空。山里规矩,开春打点野味,祭山神,保佑一年平安。”

    春桃知道劝不住,转身回屋,又拿出几个贴饼子,用油纸包好:“带上,晌午吃。”

    曹大林背上五六式,挎包里塞了干粮、火柴、一小瓶煤油。出门时,看见刘二愣子已经在合作社门口等着了,旁边还有赵小军——靠山屯那个学林业的大学生,寒假还没结束。

    “曹哥,”刘二愣子咧嘴笑,“小军非要跟着去,说想见识见识真打猎。”

    赵小军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曹叔,我在学校学的是林业,但都是书本知识。想看看实际的山林,实际的…狩猎。”

    曹大林打量他。小伙子二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文文弱弱的,不像山里娃。

    “山里路难走,”曹大林说,“你行吗?”

    “行,”赵小军很坚决,“我爹是赵木匠,我也是山里长大的。就是这些年在外面上学,生疏了。”

    曹大林想了想:“那行。但得听指挥,不能乱跑。”

    “哎!”

    三人出发时,太阳刚冒红。雪地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曹大林戴上墨镜,赵小军也掏出一副——还是变色镜片,稀罕物。

    “你这眼镜,”刘二愣子好奇,“咋变色的?”

    “光学原理,”赵小军解释,“紫外线强就变深,弱就变浅。”

    “洋气。”

    走了二里地,进了林子。雪果然化了,朝阳坡上雪薄,露出底下的冻土和枯草。曹大林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

    “曹叔,您看啥呢?”赵小军问。

    “看脚印,”曹大林指着一处雪地,“你看这儿,有野兔的脚印。前两天的,被太阳晒化了,轮廓还在。”

    野兔的脚印很有特点:前腿两个小圆点,后腿两个长条印,跳着走。这串脚印从一棵树后出来,往山坡上去了。

    “追不追?”刘二愣子问。

    “不追,”曹大林摇头,“野兔肉少,不值得。咱们找大的。”

    又走了一里地,曹大林忽然蹲下,扒开一片积雪。雪底下,露出几个蹄印——比野兔的大,比狍子的小。

    “这是…”赵小军不认识。

    “狗獾,”曹大林说,“开春了,獾子结束冬眠,出来找食儿。你看这脚印,前爪五个趾,后爪四个,走路拖拖拉拉的,是獾子的特点。”

    他顺着脚印找,找到一棵大松树下。树下有个洞口,被雪半掩着,洞口有新刨的土。

    “獾子洞,”曹大林说,“里面应该有一窝。”

    “咋打?”刘二愣子问,“挖出来?”

    “不挖,”曹大林摆摆手,“獾子能挖,挖洞是它们的看家本事。你这边挖,它那边跑,白费劲。得用别的法子。”

    他从挎包里掏出个铁丝套——跟套野鸡的套子差不多,但更粗,更结实。他把套子下在洞口,活扣对着洞口,用树枝固定好。又在套子后面下了个绊索——细铁丝,离地一拳高,獾子出来,先绊一下,一惊,往前冲,就进了套子。

    “这是利用獾子的习性,”曹大林解释,“它从洞里出来,突然被绊一下,本能地往前冲。一冲,脖子就套住了。”

    下好套子,他们在附近找了块大石头,藏起来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洞里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只狗獾探出头来。灰褐色的皮毛,尖鼻子,小眼睛,警惕地张望。

    獾子很小心,在洞口闻了半天,才慢慢钻出来。它刚走出洞口,后腿就绊到了铁丝,“哗啦”一声。

    獾子一惊,猛地往前一窜——“咔!”套子收紧,勒住了它的脖子。

    “逮着了!”刘二愣子跳起来。

    三人跑过去。獾子在挣扎,但套子越挣越紧。曹大林上前,用猎刀在獾子后颈处刺了一刀,结束了它的痛苦。

    “好肥,”刘二愣子拎起来,“得有二十斤。”

    曹大林检查獾子。是只公獾,毛色油亮,冬天的毛厚实。獾子油是好东西,能治烫伤、冻疮;獾子肉能吃,但得处理干净,有股土腥味。

    “皮子也值钱,”曹大林说,“熟好了,能做帽子。”

    他把獾子捆好,塞进帆布包。帆包装不下了,让刘二愣子背着。

    继续往前走。太阳升高了,雪化得更快,林子里滴滴答答的,像下雨。走到一处山梁时,曹大林又停下了。

    这次不是看脚印,是听声音。

    “咕咕——咕咕——”

    声音从山梁下的沟里传来,闷闷的,像打鼓。

    “是松鸡,”曹大林眼睛亮了,“开春了,松鸡求偶,公的会叫,吸引母的。这时候的松鸡,肥,肉嫩。”

    “咋打?”赵小军问,“它们在沟里,看不见。”

    “学它们叫,”曹大林说,“学母松鸡叫,把公的引出来。”

    他让刘二愣子和赵小军藏在树后,自己从挎包里掏出个东西——松鸡哨,用桦树皮做的,中间挖空,吹起来像松鸡叫。

    曹大林把哨子含在嘴里,试了试音。“咕咕——咕咕——”

    声音学得像,连节奏都模仿:先短促两声,停顿,再长一声。

    吹了几声,沟里有了回应。另一只松鸡叫起来,声音更亮,更急。

    曹大林继续吹。吹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在对话。

    约莫过了十分钟,一只公松鸡从沟里飞上来,落在离他们二十米外的一棵松树上。这鸡真漂亮:浑身棕褐色,带白斑点,尾巴长,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颈环,像戴了条项链。它站在树枝上,伸长脖子,左顾右盼,在找“母鸡”。

    曹大林慢慢端起枪,瞄准。松鸡个头不大,但飞得快,得打准要害。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松鸡应声从树上掉下来,落在雪地里,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赵小军兴奋地跑过去捡。

    松鸡很肥,羽毛丰满。曹大林检查弹孔——打在胸脯上,没伤着多少肉。

    “好枪法,”赵小军赞叹,“这么小的目标,一枪命中。”

    “熟能生巧,”曹大林说,“你多练练,也能行。”

    他把松鸡也塞进帆布包。包满了,沉甸甸的。

    中午,他们找了块背风的地方,生火休息。曹大林从包里掏出贴饼子,在火上烤热了,分着吃。赵小军拿出个军用水壶,里面是热水。

    “曹叔,您打猎多少年了?”赵小军问。

    “打记事起就跟爹进山,”曹大林掰了块饼子,“算下来,三十多年了。”

    “那您见过的最大的猎物是啥?”

    曹大林想了想:“熊。有一年冬天,跟吴炮手进山,碰见一头黑熊,得有四五百斤。但我们没打,熊是保护动物,打了犯法。再说了,就我们那两杆枪,打熊不够看。”

    “那您觉得,打猎这行,往后还能干吗?”赵小军推了推眼镜,“现在有野生动物保护法,很多动物不能打了。而且,合作社现在种参、种蓝莓,来钱更快,更稳。”

    曹大林沉默了。他啃着饼子,望着远处的山。

    “打猎不光是打猎,”他缓缓说,“是山里人跟山打交道的方式。你进山,得会看天气,认方向,辨兽道,懂规矩。这些本事,不光打猎用得上,种地、采药、护林…都用得上。”

    他顿了顿:“再说了,山里的野物,也得管。狼多了,祸害牲口;鹿多了,啃树苗;野猪多了,拱庄稼…得有人知道怎么管,怎么平衡。这就是打猎人的活儿。”

    赵小军认真听着,若有所思。

    吃完饭,他们继续走。下午的任务是巡查——看看年前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看看林子有没有异常。

    走到一片柞树林时,曹大林忽然示意停下。他蹲下身,看着雪地上一串奇怪的脚印:比狼小,比狐狸大,脚趾印圆圆的,步幅不大。

    “这是…”赵小军不认识。

    “猞猁,”曹大林脸色凝重,“这东西稀罕,多少年没见着了。猞猁凶,吃兔子、吃鸟,有时候还偷猎人的套子。”

    他们顺着脚印找。脚印进了柞树林深处,在一棵大树下消失了。曹大林抬头看,树上有个树洞,洞口有爪痕。

    “在树上,”他说,“猞猁会爬树,在树洞里睡觉。”

    “打不打?”刘二愣子问。

    曹大林犹豫了。猞猁是珍稀动物,按说不能打。但它要是真祸害套子,偷猎物,也是个麻烦。

    正犹豫着,树洞里探出个头来——尖耳朵,短脸,两只眼睛黄澄澄的,盯着他们看。是只成年猞猁,体型像只大猫,但更壮实。

    猞猁看见了人,不慌不忙,从树洞里钻出来,顺着树干往下爬,动作轻盈。它跳到雪地上,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它不怕人?”赵小军惊讶。

    “猞猁胆子大,”曹大林说,“它知道咱们打不着它——距离太远,树太密。它在示威呢。”

    果然,猞猁走了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钻进林子,消失了。

    “算了,”曹大林收起枪,“让它走吧。猞猁不好打,打了也犯法。只要它不祸害套子,就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离开柞树林,继续巡查。年前下的套子,有几个套着了野兔,都冻硬了。曹大林把野兔解下来,重新下好套子。

    太阳偏西时,他们开始往回走。收获不错:一只狗獾,一只松鸡,三只野兔。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

    出山时,天已经擦黑。合作社的灯光远远地亮着,像灯塔。走到屯口,看见春桃又在等。

    “咋又这么晚?”春桃迎上来。

    “巡查了一圈,”曹大林把帆布包递给她,“收获不小。”

    回到家,曹大林把猎物处理了。狗獾剥皮,肉腌上;松鸡褪毛,内脏清理干净;野兔剥皮,肉留着吃,皮子熟好了能卖钱。

    忙活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曹大林累得腰疼,坐在炕上,春桃给他揉。

    “往后别这么拼了,”春桃说,“你都三十多了,不是小伙子了。”

    “知道,”曹大林闭着眼,“但有些事,得做。山里的规矩,山里的本事,得传下去。等小军他们这代人长大了,得有人懂山,懂林,懂怎么跟野物打交道。”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月光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曹大林躺下,很快就睡着了。梦里,还是那片山,那些树,那些野物。

    而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