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又早又狠,刚进十一月,长白山就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大雪。雪片子大得像鹅毛,密密实实地下了两天两夜,把草北屯捂得严严实实。清晨推开门,雪已经堆到了门槛,得用铁锹铲开条路才能出门。
曹大林站在合作社门口,望着白茫茫的天地,深深吸了口冷冽的空气。他今年五十七了,腰疼的毛病这几年越来越重,但一闻到雪后的山味儿,骨头缝里那股子猎人的劲儿还是忍不住往外冒。
“曹叔,看啥呢?”杨帆从屋里出来,也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他今年也五十出头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头足。
“看雪,”曹大林说,“这雪下得好。开春地有墒情,山里的野物也饿,该打猎了。”
杨帆笑了:“您还惦记打猎呢?合作社现在机械化种参,智能温室种菜,无人机巡山…哪还需要打猎啊。”
“不是需要,”曹大林摇摇头,“是…是习惯。山里人,到了冬天不进山打点啥,总觉得少了点年味儿。”
正说着,合作社院里开进来一辆皮卡车。车门打开,跳下来个壮实的中年汉子——是李卫民,李大山的儿子,现在黑水屯合作社的负责人。他今年四十五,继承了父亲的身板和脾性,实诚,能干。
“曹叔,杨哥,”李卫民拍拍身上的雪,“我爹那杆枪,我给带来了。”
他从车上搬下个长条木箱,打开,里面躺着杆老枪——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已经磨得发亮,枪管却擦得锃亮。这是李大山生前最宝贝的家伙什,跟着他打了半辈子猎。
曹大林接过枪,沉甸甸的。他抚摸着枪身,仿佛能感觉到老伙计的温度。
“你爹走前交代,”李卫民眼圈有点红,“说这枪不能搁家里生锈,得让它再响几回。我想着…今年冬天,咱们再组织一次打猎吧。老辈人走了一大半,年轻人都不懂打猎是啥了。”
这话说到曹大林心坎里了。他看看杨帆:“你觉得呢?”
杨帆想了想:“行是行,但得注意安全。现在有野生动物保护法,啥能打啥不能打,得按规定来。”
“那当然,”曹大林说,“咱们就打点野兔、野鸡,给合作社食堂添点野味。顺便…带几个年轻人进山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他们的爷爷、太爷爷是怎么在山里讨生活的。”
消息传出去,反响出乎意料地热烈。不仅各屯的老猎户想参加,连年轻人都跃跃欲试。最后报名了三十多人,老的六十多岁,小的才二十出头。
曹大林挑了十二个人,组成三支狩猎队。他亲自带一队,队员有李卫民、杨帆,还有两个年轻人——靠山屯的赵小军,二十三岁,大学学林业的;渔村来的陈海生,二十五岁,在合作社开运输车。
进山前一天,曹大林把队伍集合到合作社,开准备会。
“打猎不是闹着玩,”他严肃地说,“山里的规矩,得先说清楚。第一,听指挥,不许乱跑;第二,枪口永远不对人;第三,保护动物不打,母兽不打,幼崽不打;第四,打了猎物,按老规矩分——开枪的拿头,其余均分。有没有问题?”
“没有!”年轻人齐声回答。
“好,”曹大林点点头,“明天凌晨四点,合作社门口集合。带干粮,带水,穿厚实点。山里的风,能刮透骨头。”
夜里,曹大林睡不着。他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猎枪——也是五六式,跟了快四十年了。枪油的味道钻进鼻子,勾起无数回忆:第一次跟父亲进山,第一次打到狍子,第一次带吴炮手打围…
春桃醒了,看见丈夫在擦枪,轻声问:“大林,你还行吗?腰…”
“行,”曹大林很坚定,“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得让山里的枪声,再响一回。”
凌晨三点半,曹大林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翻毛羊皮袄——还是父亲留下的,缝缝补补穿了三十多年。又系上绑腿,穿上靰鞡鞋,里头絮了厚厚的乌拉草。
春桃给他煮了碗热腾腾的疙瘩汤,又往他背包里塞了几个烤土豆、一壶烧酒:“山里冷,喝口酒暖暖身子。”
合作社门口,人陆续到齐了。三支队伍,十二个人,都穿得厚厚的,背着枪,呵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聚成一团。
曹大林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看到赵小军背了杆崭新的双管猎枪,他皱眉:“这枪进山不行。后坐力大,精度差。卫民,把你的备用枪给他。”
李卫民递过去一杆老式的单管土铳。赵小军有些不情愿:“曹叔,这枪太旧了…”
“旧枪稳当,”曹大林说,“你第一次进山,用这个安全。”
又检查了陈海生的装束——小伙子穿了双运动鞋。“换掉,”曹大林说,“山里的雪能埋到大腿,你这鞋走不了三里地。”
陈海生赶紧跑回家换了双高帮棉鞋。
四点整,队伍出发。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天上,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十二个人排成一列,踩着前人的脚印,往北山深处走。
曹大林走在最前面。腰疼,但他咬牙忍着。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窝里拔出来,再踩下去。走了不到二里地,年轻人就开始喘粗气。
“这才哪到哪,”李卫民回头说,“我爹那会儿,追一头野猪能追出去二十里。”
赵小军喘着气问:“曹叔,咱们今天打啥?”
“看运气,”曹大林说,“打猎这事,七分靠准备,三分靠运气。咱们先去老猎场看看,那儿野兔多。”
老猎场在北山坳里,是一片开阔的草甸子,夏天长满齐腰深的草,冬天被雪覆盖,成了野兔的乐园。走到猎场边缘,天刚蒙蒙亮。
曹大林让大家停下,蹲在树后观察。雪地上干干净净,只有风吹过的痕迹。
“不对,”他低声说,“太干净了。应该有脚印。”
杨帆也看出问题:“是不是最近有人来过?”
正说着,远处传来“扑棱棱”的声音——一群野鸡从灌木丛里飞起来,惊慌失措地往林子里钻。
“有人惊了野鸡,”曹大林皱眉,“走,过去看看。”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野鸡起飞的地方。雪地上,果然有一串脚印——不是兽的,是人的。脚印很新,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
“还有人比咱们早进山?”李卫民不解。
曹大林蹲下仔细看脚印。鞋底花纹很特殊,像是军靴。脚印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踩得很实,有的地方很浅…
“不是打猎的,”他站起来,脸色凝重,“这人在跑,慌慌张张的。你看,脚印乱七八糟,还摔了一跤。”
果然,旁边雪地上有个明显的人形压痕。
“那咱们还打不打?”赵小军问。
曹大林想了想:“先跟上去看看。这人慌慌张张进山,别是出了什么事。”
他们顺着脚印追。脚印进了林子,在树间穿梭,时而往东,时而往西,明显是迷路了。追了大约三里地,前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
“在那儿!”陈海生眼尖,指着一棵大松树下。
树下躺着个人,穿着迷彩服,已经冻得脸色发青,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摔断了。
曹大林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同志,你怎么样?”
那人睁开眼睛,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嘴唇哆嗦着:“救…救命…我迷路了…腿…”
“别说话,”曹大林示意李卫民,“把急救包拿来。”
他们给伤者做了简单固定,又喂他喝了几口烧酒。伤者缓过来些,断断续续说:他叫王刚,是县林业局的护林员,昨天进山巡查,遇到暴风雪迷了路,摔断了腿,已经在山里熬了一夜。
“你怎么不发射信号弹?”杨帆问。
“发了…但风雪太大,可能没人看见,”王刚苦着脸,“对讲机也没电了。”
曹大林看看天,又看看伤者:“得赶紧送他下山。卫民,你体格好,背他。小军、海生,你们俩帮着扶。杨帆,你跟我断后。”
“那打猎…”赵小军有些不甘心。
“救人要紧,”曹大林斩钉截铁,“猎随时能打,人命关天。”
他们用树枝和绑腿做了个简易担架,把王刚放上去。四个人抬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雪地难行,抬着个人更难。走了不到一里地,大家都累得满头大汗。
“歇…歇会儿,”李卫民喘着粗气,“太沉了。”
正歇着,曹大林忽然竖起耳朵:“听!”
远处传来“嗷呜——”的叫声,悠长,凄厉。
“是狼!”杨帆脸色一变。
王刚挣扎着坐起来:“对了…我昨天看见狼群了,有七八只。它们可能闻着血腥味跟来了。”
曹大林迅速判断形势:离山下还有五六里地,抬着伤员走不快。狼群要是追上来…
“把伤员藏到那个石缝里,”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卫民、杨帆,你们俩守着他。小军、海生,跟我来。”
“曹叔,您要干啥?”赵小军声音发颤。
“把狼引开,”曹大林很平静,“你们俩怕不怕?”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虽然脸色发白,但都点头:“不怕!”
曹大林笑了:“好,是山里人的种。记住,狼怕火,怕响,怕人成群。咱们三个,弄出动静来,把它们往东边引。东边是断崖,它们过不去。”
他们砍了些枯树枝,扎成三个火把。曹大林从怀里掏出火柴——老式的红头火柴,防潮的,揣了几十年。划了三根,火把点燃了,在雪地里跳动着橘黄色的光。
“走!”
三人举着火把,往狼嚎的方向走。走了大约二百米,看见了——七八只狼,灰褐色的皮毛在雪地里很显眼,正朝他们这边张望。
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狼,肩高得有七八十公分,眼神凶狠。
曹大林停下脚步,把火把高高举起:“小军,开枪!往天上打!”
赵小军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扣动扳机。“砰——”土铳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狼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退。
“海生,你也打!”曹大林喊。
陈海生用的是曹大林的五六式,熟练些。“砰!砰!”连开两枪,子弹打在狼群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头狼低吼一声,狼群开始往后退。
“追!”曹大林举着火把往前冲。两个年轻人跟着他,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开枪。
狼群被激怒了,但畏惧火光和枪声,边退边回头龇牙。三人追出去一里多地,把狼群逼到了断崖边。
头狼站在崖边,回头盯着他们,眼神复杂——有凶狠,有不甘,还有…一丝曹大林说不清的东西。
“行了,”曹大林停下,“它们过不去了。咱们回去。”
返回的路上,赵小军还心有余悸:“曹叔,您真不怕?”
“怕,”曹大林实话实说,“但怕没用。在山里,你越怕,野物越欺负你。你得让它们知道,你比它们还凶。”
回到巨石旁,李卫民和杨帆已经生起了火堆。王刚躺在火堆旁,脸色好多了。
“狼呢?”李卫民问。
“引到东边断崖了,”曹大林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们赶紧下山。”
他们抬起担架继续走。这回顺利多了,下午两点多,终于走出了山林,看到了合作社的屋顶。
山下,已经有人等着了——是王刚的同事,还有县医院的救护车。原来昨天王刚没按时回去,林业局就组织了搜救队,但雪太大,搜救困难。没想到被曹大林他们救了。
“曹主任,太感谢了!”林业局的领导握着曹大林的手,“王刚是我们局的骨干,要是出事了…”
“山里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曹大林摆摆手,“赶紧送医院吧,腿耽误不得。”
救护车开走了。曹大林看着车消失在雪路尽头,这才感觉腰疼得厉害,几乎站不稳。
“曹叔,您没事吧?”杨帆赶紧扶住他。
“没事,”曹大林苦笑,“老了。年轻那会儿,追狼能追半天。现在…走几步就累。”
回到合作社,其他两队也回来了。听说他们救了人,还引开了狼群,都啧啧称奇。
“可惜,没打到猎物,”赵小军有些遗憾。
曹大林看着他:“孩子,你今天打的,比猎物金贵。你救了一条命,还学会了在山里怎么对付危险。这才是打猎的真本事——不是开枪,是知道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不开;知道怎么活,怎么让别人活。”
晚上,合作社食堂做了顿丰盛的饭菜。虽然没有野味,但大家吃得格外香。曹大林把那壶没喝完的烧酒拿出来,给每人倒了一小盅。
“这杯酒,”他举杯,“敬山神,敬老把头,敬咱们救回来的人,也敬…敬那些还在山里讨生活的野物。山养人,人护山,这才是长久的道。”
“干!”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饭后,曹大林一个人走到院里。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他望着北山的方向,那里有他的青春,有父亲的足迹,有无数个打猎的日日夜夜。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进山打猎了。腰不行了,腿脚也不灵便了。但那杆枪,那身本事,得传下去。
“山山,”他轻声说,虽然儿子不在身边,“等你回来,爸教你打枪,教你认兽道,教你…怎么做一个真正的山里人。”
雪越下越大,把白天的脚印都盖住了。但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猎人的眼神,比如山里的规矩,比如那份代代相传的、对山林的敬畏与深情。
曹大林转身回屋。屋里温暖明亮,人们说着笑着,炉火正旺。
而山,静静地立在那里,等着下一场雪,下一个冬天,下一个…懂得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