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明,厉延贞就走出了房间。一夜未眠,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精神尚好。
前院里,谢康在打一套拳法,动作虽然看上去有些迟缓,出拳的力量却很大。他的动作很慢,却十分流畅,一招一式都透着数十年的功底。
“先生起得早。”厉延贞走过去行礼。
谢康收了势,擦了擦额头的汗,打量了他一眼:“一夜没睡?”
厉延贞没有否认,只是说:“做了个梦,睡不着了。”
谢康没有多问,只说:“年轻的时候要多注意身子,老了才不会后悔。”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厉延贞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自从司刑寺那次当庭对质之后,谢康和他之间就有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两个人还是称呼“先生”“学生”,但那种亲密无间的师徒情谊,似乎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他自己选的,他不能后悔。
用过早饭,厉延贞便让孟阿布备马,准备出门。
“阿郎要去哪里?”孟阿布问。
“先去一趟薛氏旧宅,然后……想办法见上官才人。”
孟阿布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厉延贞要去薛氏在洛阳的旧宅,是因为薛潇前几日到了洛阳。薛讷已经接到了圣旨,不日将入京述职。薛家人便先一步前来安置,薛潇随行一同前来了。
薛氏旧宅在铜驼坊的东边,离厉宅不远,走路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但厉延贞还是骑马过去的,以免在路上耽搁太多时间。
宅院不大,但很精致。门口的匾额上写着“薛宅”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薛讷亲自题的。
厉延贞刚下马,门房就迎了上来。
“小人见过厉郎君。”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满脸褶子,但目光精亮。
“老丈别来无恙。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厉延贞来访。”
门房笑道:“郎君不必通禀,七娘子一早就吩咐了,若是郎君来了,直接请进去便是。”
厉延贞微怔,随即点点头,跟着门房走进了院子。
院中花木扶疏,几株腊梅正开着,淡淡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薛潇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个小铜壶在浇花。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披风,长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别住。
“厉大兄!”她看见厉延贞,脸上顿时漾开笑容,放下铜壶就迎了过来。
“七娘。”厉延贞拱手一揖。
薛潇一把扶住他,嗔怪道:“你我之间还讲这些虚礼?快进来坐。”
两人在正堂落座,婢女奉上茶来。厉延贞环顾四周,问道:“廿四叔呢?”
“一早就去兵部了。伯父这次入京述职,怕是没那么快能回绛州。廿四叔去打探一下消息”薛潇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伯父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有要事商量。”
厉延贞接过信,展开读了一遍。薛讷在信中说了几件事:一是武懿宗改道赵州的内幕,果然是为了防备契丹;二是朝中近来风向变化,有人开始串联拥立相王李旦复出;三是提醒厉延贞小心,因为他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某些人的名单上。
“叔父有心了。”厉延贞将信折好收起,“七娘,神都近来不太平,你们出门要多加小心。”
薛潇点点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厉延贞问。
“厉大兄……”薛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我听说,前些日子有人在暗中查你的事。”
厉延贞心中一动。薛潇一个闺阁女子,怎么会知道这些?
“谁告诉你的?”
“是阿布。昨日他来送东西,我问他你在神都过得如何,他吞吞吐吐不肯说。我逼问了半天,他才说漏了嘴。”薛潇眼圈有些发红,“厉大兄,你可不要瞒我。”
厉延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告诉她实情。那些朝堂上的腥风血雨,不该让她一个女子来承担。
“没什么大事,只是一些朝堂上的争执。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薛潇知道他没说实话,但也不好再追问,只是说:“那你……一定要小心。”
“嗯。”厉延贞站起身,“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做。改日再来看你。”
“快去忙你的吧。”薛潇送他到门口,目光依依不舍。
厉延贞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薛潇站在门前,冬日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策马离去。
入夜之后,厉延贞坐在内室中。案上的茶已经换了三次,烛火也剪了两回。
孟阿布和两名虎卫守在门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直到亥时三刻,院子外面才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门房打开门,一个裹着黑色斗篷的人影闪了进来。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厉延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纤细的身形。
“上官才人。”厉延贞起身迎接。
上官婉儿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俏脸。她的眼睛有些发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熬了很久的夜。
“厉先生,深夜叨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才人言重了。请坐。”
上官婉儿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厉延贞递来的热茶,双手捧着暖了暖,却没有喝。
“今日前来,是有要事相告。”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案上,“鸾卫查了几个月,终于有了结果。”
厉延贞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她:“有多严重?”
上官婉儿抬起头,与他对视:“很严重。严重到……我都不敢相信。”
厉延贞这才展开帛书,借着烛光看起来。帛书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帛。他看得很快,但每看一行,脸色就凝重一分。
帛书上的内容,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个一直隐藏在暗中,看不到的神秘大手似乎要出现了。
“朔方通敌、士族串联、刺杀……”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全部指向相王李旦?”
上官婉儿点了点头:“石墨咄是窦孝谌安插的。窦孝谌是相王的岳父。黄生刺杀你的那晚,有人看见他从东宫偏殿的后门出来的——”
“等等。”厉延贞打断她,“相王此前不是被软禁在深宫吗?他的偏殿后门怎么会有人进出?”
上官婉儿苦笑:“软禁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手。他身边至少有十几个暗桩,负责替他传递消息、联络外界。鸾卫查了很久,才摸到一些线索。”
“相王有三子。”上官婉儿继续说,“长子李成器,封寿春郡王,负责联络山东士族,崔、卢、郑、王四家都和他有往来。次子李成义,年纪虽轻,却已在边军中安插了不少亲信。三子……”她顿了顿,“三子李隆基,虽然只有十几岁,但心狠手辣。黄生案,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厉延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记得上一世的历史,李隆基后来发动唐隆政变,杀上官婉儿、废少帝、夺权登基。
让他再次想了那个梦魇,难道那个梦,就是唐隆政变的预兆?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他压下心中的惊骇,问。
上官婉儿点头:“陛下都知道。但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厉延贞脱口而出。
“因为他是她的儿子。”上官婉儿的声音很轻,“天底下,哪有母亲愿意亲手杀自己的儿子?”
厉延贞沉默了。他明白这种感情。厉老丈虽然只是他阿耶的家老,但在他心中,早已胜过亲生祖父。若是有人让他亲手杀了厉老丈,他做不到。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陛下虽然下不了手,但也不会阻拦我们。”上官婉儿说,“她需要有人帮她……做一个决断。”
厉延贞听懂了。武则天要借他们的手。这样,她不必背负杀子的骂名,又能清除隐患。
“还是要继续搜集证据。”厉延贞说,“此事太过重大,我到此刻都不敢相信是真的,还是要完全弄清楚才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上官婉儿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宫中还有事。”
“等等。”厉延贞叫住她,“你方才说,你也不敢相信。为什么?”
上官婉儿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因为……我时常会做噩梦。”
然后,她披上斗篷,快步走出了房间。
厉延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也在做噩梦。梦见了什么?是不是和他一样的画面?
上官婉儿离开后,厉延贞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又看了一遍那卷帛书。
李旦。真的是李旦。
他想起那个出现在司刑寺大堂上的“相王”。面色苍白,神情疲惫,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软禁多年、与世无争的闲散亲王。谁能想到,那张和善的面孔背后,藏着这么深的城府和野心?
“阿郎。”孟阿布推门进来,“需要我做什么?”
厉延贞将帛书收起,放入一个木盒中锁好。
“阿布,从明日起,派几个虎卫的兄弟们盯紧东宫偏殿。凡是进出的人,都要记下来。”
“是。”
“还有,”厉延贞想了想,“派人去长安,给薛讷大人送一封信。就说……神都近来不太平,让他多加小心。”
“是。”孟阿布转身要走,又回过头,“阿郎,你……要不要歇一会儿?”
厉延贞摇摇头:“睡不着。你去吧。”
孟阿布叹了口气,轻轻关上了门。
厉延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中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婉儿、李旦、李隆基、唐隆政变……这些名字和事件在他的脑中交织成一团乱麻。他有一种直觉,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不仅仅是为了活下来,更是为了改变什么。
比如,改变上官婉儿被杀的命运。
想要改变历史的结局,就必须要弄清楚上一世历史记载上所发生的事情,是否真实存在。
庐陵王李显被召回,狄仁杰起到了关键的作用,看来有必要去拜访一下这位后世闻名的国老了。
狄仁杰的府邸在尚贤坊,离皇城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不算阔气,但胜在清幽。门前两株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据说是当年狄仁杰中进士时亲手所植,如今已有四十余年。
厉延贞到的时候,门房正在扫台阶上的落叶。见他下马,门房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便认了出来。
“厉郎君?阿郎说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禀。”
厉延贞微怔。狄仁杰似乎早就猜到他会来。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便到了正堂。厉延贞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狄公?”他在门外唤了一声。
“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
厉延贞推门进去,看见狄仁杰正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方白帕捂着嘴。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比数月前在司刑寺相见时又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两把刀。
“坐。”狄仁杰指了指旁边的坐榻,然后将白帕不着痕迹地收入袖中。
厉延贞装作没有看见,在坐榻上坐下。
“狄公身子不适,学生还来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狄仁杰摆摆手:“老夫的身子老夫自己清楚,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你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厉延贞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学生想知道,陛下是否真有召回庐陵王之意。”
狄仁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消息灵通。不错,陛下确有此意。只是……”他顿了一下,“朝中阻力不小。”
“有人反对?”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侧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递给厉延贞。
厉延贞接过一看,是一份奏折的抄本。上面写着:“庐陵王被贬多年,无功于朝,骤然召回,恐人心不服。且东宫已有皇嗣,贸然更易,动摇国本。臣等谨奏。”
字迹工整,措辞恳切,但厉延贞从中读出了深深的恐惧。这是一份联名奏折,牵扯到的朝中官员,还有三品以上的各部主官。
“陛下怎么说?”他问。
“留中不发。”狄仁杰叹息一声,“陛下也在犹豫。她清楚相王不是明君之选,但庐陵王……她也不放心。”
“为何不放心?”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庐陵王仁厚,但仁厚过头就是软弱。当年他在位时,被韦氏左右,闹出不少笑话。陛下怕他回来之后,又是一个傀儡。”
厉延贞懂了。武则天想要一个能继承大统的皇帝,但又怕选错了人,毁了她一手建立的武周江山。
“狄公以为,庐陵王比相王更合适?”他试探着问。
狄仁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厉延贞心头一震的话:
“宫中二主,一明一暗;暗者藏刃,将乱宫闱。”
“狄公的意思是……相王是暗主?”
狄仁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夫恐时日无多,有些话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帛书,交给厉延贞,“这是老夫的密奏副本。若有一日老夫不在了,你要替老夫……完成此事。”
厉延贞展开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语:“陛下,若要武周江山永固,必召庐陵回京。臣狄仁杰,死罪死罪。”
这是以死相谏。
“狄公……”厉延贞喉头有些发紧。
“收好。”狄仁杰挥手打断他,“老夫信得过你。”
厉延贞将帛书折好,收入怀中。
“狄公,学生还有一问。”他抬起头,“您为何选中我?”
狄仁杰看着他,目光温和下来。
“因为你心里装着天下,而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他顿了顿,“而且,你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太平公主听进去话的人。”
厉延贞心中一凛。狄仁杰什么都看透了——太平公主的野心、李旦的阴谋、武则天的犹豫……他都看透了。
“记住,庐陵王回京之日,朝堂风云便会来了。”狄仁杰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你一定要做好准备。”
“学生明白。”
厉延贞站起身,向狄仁杰深深一揖。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身后,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