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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梦魇再现

    亥时三刻,厉延贞从太平观归来。

    神都的夜风裹着洛河水汽,吹得廊下灯笼明灭不定。厉延贞在太平观与太平公主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论的内容让他心情沉重——武懿宗改道赵州的消息,意味着朝廷对契丹的策略发生了微妙变化,而这背后可能有其他的势力在其中做了手脚。

    厉老丈已经歇下。老人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嗽得厉害,厉延贞请了太医来看,说是风寒入肺,需要静养。西厢谢康房里的灯却还亮着,纸窗上隐约可见他伏案疾书的身影——他正在整理厉延贞口述的西游故事,已经写了厚厚一摞稿纸。

    厉延贞径直走入内室。田东奎正在灯下翻阅卷宗,面前摊着十几份从太平公主命人送来的密报。自从到了洛阳城之后,田东奎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他的幕僚智囊,负责整理分析所有情报。

    “殿下怎么说?”田东奎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厉延贞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道:“公主殿下猜测,武懿宗改道赵州,可能有其他势力在背后推动。她已经传讯给上官才人,希望能够从鸾卫那里,打探到这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田东奎眉头紧锁:“武懿宗此人志大才疏,陛下让他前往赵州,若真有让他领兵的打算,契丹之乱只怕会越演越烈。不知道那些人,此举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公主殿下怀疑,恐士族门阀和契丹有联系。”厉延贞压低声音,“他们想借契丹之乱,浑水摸鱼。”

    田东奎倒吸一口凉气:“通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没有实证,这也只是一种猜测而已。不过殿下提到了窦孝谌。”厉延贞道,“窦孝谌在朔方多年,和契丹、突厥都有往来。有传言,他在边军中安插了不少人。”

    “怎么会是他?”田东奎震惊惊叹一声。

    他又沉默片刻,道:“要查这件事,必须通过鸾卫。上官才人掌管制诏,每天经手的边关急报比任何人都多。阿郎和上官才是还算亲近,何不找机会问问。”

    厉延贞点头,走到桌案前提笔想要写什么。写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传来夜鸟惊飞的声音——是栖息在院中老槐树上的几只乌鸦,突然扑棱棱飞起,发出刺耳的叫声。孟阿布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廊下,手中按着刀柄,目光如炬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厉延贞知道,孟阿布一定发现了什么。

    与此同时,在神都城南的崔府,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崔元综虽然被外放夔州,但他在朝中的势力并未瓦解。负责维持这张关系网的,是他的家老崔福。

    此人,就是在崔元奖离开洛阳前一晚,奉命去秘密探访的人。

    崔福年过六旬,身形佝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老翁,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他是崔元综最信任的心腹,掌握着崔氏几十年来积累的所有秘密。

    当夜亥时,崔福从崔府后门离开。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斗笠,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就像是个夜归的老翁。他避开巡街武侯,沿着小巷七拐八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来到了崇仁坊的一处私宅门前。

    这里是卢藏用的住处。

    卢藏用是范阳卢氏的嫡系子弟,官居门下侍郎,在朝中以“清流”自居。他擅长诗文,与陈子昂、司马承祯等人并称“方外十友”,表面上看是个不问世事的名士,实际上却是士族门阀中的核心联络人。

    崔福叩门三声,停了片刻,又叩了两声——这是约定好的暗号。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仆人的脸露出来,认出是崔福,连忙让开身子:“崔老,卢大人在书房等您。”

    崔福跟着仆人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书房。卢藏用正在灯下读书,见崔福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相迎:“崔老,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

    “卢大人,老朽收到消息,陛下要召回庐陵王了。”崔福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卢藏用面色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消息可靠?”

    “鸾卫密使已经出发,最迟十天,庐陵王就会回到神都。”崔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卢藏用的心上,“卢大人,皇嗣(李旦)让我转告您——做好准备。”

    卢藏用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庐陵王若回京,皇嗣的地位就不保了。”卢藏用缓缓道,“崔老,皇嗣打算怎么办?”

    “皇嗣说,他需要士族的支持。”崔福道,“崔、卢、郑、王四家,必须统一口径,在朝堂上反对召回庐陵王。只要拖延一两个月,皇嗣就能把生米煮成熟饭。”

    “怎么煮?”

    “窦孝谌在朔方已经准备好了。”崔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边军中有三千人听命于皇嗣。只要一声令下,三日之内就能抵达神都。”

    卢藏用深吸一口气。这是谋反。

    但他知道,李旦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李显复位,李旦这个“皇嗣”就成了摆设,他这些年积累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我明白了。”卢藏用说,“我这就联络郑怀杰和王家。崔老,请您转告皇嗣——范阳卢氏,愿为皇嗣效犬马之劳。”

    崔福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递给卢藏用:“这是皇嗣的亲笔信。卢大人看完就烧掉。”

    卢藏用接过帛书,展开细读。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但每一个字都让他的手微微颤抖:

    *“事成之后,重开九品中正,士族子弟不经过科举即可入朝为官。崔、卢、郑、王四家,各得一个世袭刺史之位。朕以皇嗣之名,对天盟誓,绝不相负。”

    信的末尾,盖着李旦的私印。

    卢藏用将帛书凑近烛火,看着它燃烧、卷曲、化为灰烬。灰烬飘落在地上,他抬起脚,轻轻踩灭。

    “告诉皇嗣,卢藏用明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崔福告辞离去。卢藏用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喃喃自语:“李唐江山,该换人了。”

    厉延贞卧房,深夜。

    厉延贞入睡后,那个曾经出现过数次的梦魇,不知为何今夜再次出现。

    这一次的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血腥、更真实。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在亲眼目睹一场即将发生的灾难。

    他看见宫门大开。不是太初宫的正门,而是西侧角门——那是宫中杂役和太监出入的地方,平时很少打开,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启用。此刻,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太监探出头来,朝外面招了招手。

    黑暗中涌出一群人。他们穿着杂色衣袍,有的裹着黑色头巾,有的用布蒙着脸,手里拿着横刀、长枪、棍棒。他们不是士兵,没有整齐的队列,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这群人沿着宫墙根下的阴影快速移动,目标明确,显然对宫中的地形非常熟悉。他们穿过几道门禁,一路上有几个值夜的侍卫,但都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有人被割喉,有人被捂嘴捅刀,有人被一棍打晕。

    厉延贞跟在人群中,身不由己地向前移动。他想喊,发不出声音;想停,身体不受控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们来到了观政殿前的丹墀。这里是宫中举行大朝会的地方,宽阔的石板广场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在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

    人群分向两边,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穿蟒袍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厉延贞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身影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把上官婉儿带上来!”那人下令。

    几个黑衣人押着一个女子走上丹墀。女子穿着藕荷色衣衫,头发散乱,嘴角有血,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厉延贞认出了她——上官婉儿。

    “婉儿!”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衣人将上官婉儿按倒在地。那个穿蟒袍的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冰冷:“上官婉儿,玉玺在什么地方。”

    上官婉儿抬起头,冷笑:“遗诏就在你手里,还要问吗?”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那人挥了挥手,“杀了吧。”

    一个黑衣人举起横刀,刀光在月光下闪过。

    “贞子——”上官婉儿临死前,拼命朝厉延贞的方向伸出手,喊出了他的名字。

    刀落下。鲜血溅在丹墀的石板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厉延贞猛然惊醒。

    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了中衣。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地面上,和梦里一样惨白。

    就在这时,他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那动作极快,快到几乎看不清——只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从窗前掠过,消失在廊下的阴影中。如果不是厉延贞刚从噩梦中惊醒,精神高度紧张,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谁?!”他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孟阿布已经从暗处冲出。他的身形如大鸟般掠出窗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厉延贞听见院中传来几声轻响,像是有人在屋顶上奔跑,又像是刀剑交击的声音,然后归于沉寂。

    片刻后,孟阿布返回。他的面色很凝重,手中握着一块黑色的碎布——那是从夜行人的衣袍上撕下来的。

    “追到巷口就不见了。”孟阿布将碎布递给厉延贞,“此人武功极高,轻功尤为了得。我在邙山道上追了他三条街,好几次差点抓住他,都被他甩掉了。”

    厉延贞接过碎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布料是上等的蜀锦,黑色,织法精细,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布料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显然是被火焰燎过。

    “能看出是什么来历吗?”厉延贞问。

    孟阿布沉吟片刻:“从身法看,像是……宫里的路子。”

    “宫里?”

    “是。”孟阿布压低声音,“我从岭南逃出来的时候,听说过一种叫‘踏雪无痕’的轻功,是宫中内侍秘传的功夫。练这种功夫的人,走路没有声音,能在雪地上不留脚印。刚才那个人的身法,很像踏雪无痕。”

    厉延贞瞳孔微缩。宫中内侍,武功高强,深夜出现在自己窗外——这绝不是巧合。如果孟阿布的判断没错,那就意味着李旦或者武则天派了人监视他。

    “让虎卫加强戒备。”厉延贞下令,“从今夜起,厉宅周围十二个时辰轮值,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子里的灯,整夜都点着。”

    孟阿布领命而去。厉延贞坐在床沿,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早已不再害怕——而是因为那个梦太过真实。上官婉儿临死前喊出的那声“贞子”,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看了看窗外的月色,心中默默地说:婉儿,我不会让梦中那一幕发生的。

    崔元综府邸密室,子时。

    崔福从卢藏用处返回后,没有回房休息,而是直接进了崔元综的书房。

    书房表面上看很寻常——一张紫檀书案,一把黄花梨太师椅,几架堆满书籍的书架,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但书架后面有一道暗门,通向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无窗,只有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和一个用来烧信件的铜盆。墙上挂着神都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出了东宫、太平观、厉宅、卢藏用私宅等关键位置。舆图的边缘还贴着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人名和地名——那是崔元综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

    崔福从怀中取出一方帛书,上面是卢藏用口述、他亲手记录的密报。他将帛书内容精简后,用蝇头小楷写在一张薄如蝉翼的纸上,小心翼翼地卷成一个蜡丸。

    等候的信鸽装在竹笼里,是崔氏专门驯养的信鸽。这些信鸽经过特殊训练,能从神都直飞东宫偏殿——这条秘密通道已经用了三年,从未失手。

    崔福将蜡丸塞入信鸽腿上的小竹筒,推开密室后窗,将信鸽放飞。信鸽在空中盘旋一圈,辨明方向,扑棱着翅膀朝东北方的东宫飞去。

    目送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崔福关上窗,对密室中一直沉默的黑衣人道:“告诉崔公,神都一切如常。庐陵王回京之日,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黑衣人点点头,从密室的另一条暗道离开。这条暗道通向崔府后院的枯井——井壁上嵌着铁环,可以攀援而下,井底有一条地道,直通外面的巷子。

    崔福独自站在密室中,看着墙上的舆图,喃喃自语:“崔氏百年基业,成败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