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京城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如同沈砚此刻的心绪。他将密信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钉入骨髓的针,刺得他无法安眠。张记杂铺位于城南最喧嚣的市集之中,平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反倒是最不易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可那册籍??那份足以撼动朝局、掀翻权贵的罪证,如今竟静静躺在一面夹墙之内,只等他伸手去取。
可他不敢轻举妄动。
殿试第五,翰林编修,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朝廷之上,李党虽已失势,但其根系盘结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九卿。杨慎一句“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表面劝诫,实为警告。沈砚知道,自己那篇策论早已触怒权贵,若非皇帝亲阅时未加责罚,恐怕此刻已被贬出京师,甚至性命难保。
他起身踱步,指尖抚过案上《贞观政要》,目光停驻在“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八字之上。忽然冷笑一声:“忠?何以为忠?若君不知奸佞当道,臣缄口不言,是忠乎?若明知社稷将倾而畏祸自保,是忠乎?”
窗外冷月如钩,映得书案一片清寒。他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大字:**静水深流**。
翌日清晨,沈砚换了一身素净?衫,未带随从,独自步行前往城南。春寒料峭,街市尚未完全苏醒,摊贩们正支起棚架,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了长队。他穿过人群,目光扫过一家家店铺,终于在一条窄巷尽头找到了那间不起眼的张记杂铺。
门楣低矮,木板斑驳,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吹即响。沈砚推门而入,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堆满旧书、残瓷、断剑、破砚,俨然一处收罗废品的杂货之地。
“客官要买点啥?”一个佝偻老者从柜台后抬起头,眼神浑浊却透着一丝警觉。
沈砚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听闻贵铺有一本《玉台新咏》孤本,特来求购。”
老者瞳孔微缩,低头拾起铜钱,翻转一看,背面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梅花纹路??正是王琼早年定下的暗记。
“原来是你。”老者压低声音,“东西在后屋夹墙第三层,钥匙藏于灶台砖缝。昨夜送来的人说,若有人持梅纹铜钱前来,便是主家之人。”
沈砚点头致意,未再多言。他在店中稍作逗留,买了几枚旧砚作掩护,随后悄然绕至后院。灶火已熄,灰烬尚温。他伸手探入砖缝,果然摸到一把黄铜小钥。插入夹墙暗格,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木板滑开,露出一方油布包裹的册籍。
他双手颤抖地打开,只见内里分门别类,记录详尽:某年某月,李崇文收受边将贿赂三千两;某年冬,虚报军粮十万石,实则克扣七成;更有密信抄录,证明其子曾私通辽国商人,贩卖禁铁……每一页都附有印章、签押、驿传印戳,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沈砚强抑激动,迅速将册籍重新包好,贴身藏入怀中。临走前,他对老者低语:“三日后,我会派人接应你离开此地,切勿再留。”
老者默然点头:“我这条命,早就卖给王御史了。”
归途上,沈砚脚步沉稳,心中却波澜翻涌。他知道,这册籍一旦公之于众,必将掀起滔天巨浪。但他更清楚,眼下时机未熟。皇帝虽赏识他的才学,却未必愿意动摇国本;朝臣多依附李党,或惧或贪,难以轻信;而他自己,不过一介新科进士,毫无根基,贸然发难,只会落得外公当年的下场。
必须等待。
必须隐忍。
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
***
数日后,翰林院例行讲经。沈砚作为新晋编修,被安排旁听大学士讲解《尚书?洪范》。殿中诸人皆衣冠楚楚,谈吐儒雅,仿佛天下太平无事。唯有沈砚心知肚明,这些人中,有多少是靠着攀附权贵爬上高位,又有多少人手中沾着百姓血泪。
讲经毕,众人散去。沈砚正欲离开,忽见一人缓步而来,身穿绯袍,面容清癯,正是礼部侍郎周延章。
“沈编修,请留步。”周延章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沈砚拱手行礼:“侍郎大人有何吩咐?”
周延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方低声说道:“你可知我为何任由小女退婚?又为何至今未对你施压?”
沈砚垂目:“学生不知。”
“因为我怕。”周延章声音微颤,“怕你真的娶了她,便再也逃不开这场劫数。我也曾年少热血,也曾想做直臣,可现实逼人……我收了不该收的钱,点了不该点的名,一步步走到今日,已无法回头。”
沈砚抬眼看他,只见这位昔日高官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但我仍存一线良知。”周延章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塞入沈砚手中,“这是近三年来,李党操控科举、买卖功名的名单。有些人本不应中举,却因银钱开道得以登第;有些真正寒门才子,反被黜落。你若有心翻案,先从此处入手。至少……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还有人记得公平二字。”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萧索如秋叶。
沈砚握紧那份名录,指节发白。他知道,这是周延章用仕途乃至性命换来的一搏。此人虽有过,却未彻底沉沦,尚存一丝士人气节。
当晚,他再次焚香独坐,将两份证据并列案头:一份是湘西来的罪证册,关乎国政军务;一份是周延章所赠名单,牵连科场公正。二者皆可成为利器,但使用之法,必须慎之又慎。
他提笔写下一策:
**第一步,借力打力,以清议促朝议。**
**第二步,联结清流,聚人心而成势。**
**第三步,择机上奏,一举击溃其根本。**
要做到这些,他需要盟友。
而第一个人选,他想到了一个人??御史台经历司主事裴元昭。
此人乃太学出身,性情刚烈,素有“铁嘴”之称,曾多次弹劾贪官污吏,虽屡遭打压,却始终未改其志。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李党嫡系,且对当今皇上忠心耿耿,若能说服他率先发难,或可引动连锁反应。
三日后,沈砚借查阅典籍之名,前往御史台档案库。裴元昭恰好也在。两人偶遇交谈,沈砚有意提及近年科场舞弊之事,言语间透露出愤慨之情。
裴元昭果然动容:“沈兄所言极是!我亦察觉多处疑点,奈何孤掌难鸣,查无可查。”
沈砚微微一笑:“若有证据呢?”
裴元昭猛然抬头:“你有线索?”
沈砚不答,只递上一页纸??乃是周延章名单中摘录的五人,皆为近年高中进士却才学平庸之辈,且均有向某位已致仕侍郎送礼的记录。
“这些人,”沈砚低声道,“不过是冰山一角。”
裴元昭看完,脸色骤变:“若属实,此乃动摇国本之患!我明日便上疏请查!”
“不可!”沈砚急忙阻止,“大人若单独行动,必遭反噬。须得联合其他御史共署奏章,方可保全自身,亦增分量。”
裴元昭沉吟片刻,终点头:“你说得对。我会联络左都御史府的陈?、大理寺评事陆谦,三人联名,或许能引起陛下重视。”
沈砚心中一松。他知道,第一颗棋子,终于落下了。
***
半月之后,一道联名奏章呈上御前,题为《请严查近年科场弊案以肃纲纪事》。奏章列举数桩可疑案例,请求重审试卷、追查关节,并提议设立“科考监察使”,由御史台与礼部共同推选,监督会试全过程。
朝堂震动。
李党余孽自然不会坐视,当即有数名大臣跳出来斥责裴元昭等人“沽名钓誉”、“构陷贤良”。更有甚者,暗示沈砚暗中操纵,意图借机上位。
消息传来,沈砚不惊反喜。他知道,敌人越是激烈反击,越说明他们心虚。
果然,皇帝并未立即驳回奏章,而是下旨:“着礼部、都察院会同核查,限一月内具奏。”
这意味着,调查正式启动。
与此同时,沈砚开始频繁出入太学、国子监,与年轻学子交流学问,谈论时政。他言辞恳切,见解深刻,很快赢得一批青年士子拥戴。有人称他为“清流新星”,更有诗曰:“翰苑有沈郎,文章动帝乡。不趋权贵膝,独抱冰雪肠。”
风声渐起,民意可用。
而在暗处,沈砚已命心腹仆从秘密联络湘西旧部,搜集更多佐证,并绘制当年李崇文与其党羽往来路线图,甚至找到了两名曾参与伪造军报的老兵,愿为证人。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风。
***
这一日,沈砚奉召入宫,为皇帝讲解《资治通鉴》中“唐太宗纳谏”一节。金殿之上,龙椅高悬,天子端坐,神情专注。
讲至“魏征直言,太宗怒而欲杀,终悔而厚待”一段,沈砚刻意加重语气:“臣尝思,明主之所以明,并非无过,而在能改;忠臣之所以忠,并非无惧,而在敢言。今我朝四海升平,然隐患潜伏,若言路闭塞,则危在旦夕。”
皇帝目光一闪:“你是指……有人不敢言?”
沈砚跪地叩首:“臣不敢妄议,唯愿陛下广开言路,使忠良得进,奸佞自退。”
皇帝沉默良久,忽问:“若真有大臣结党营私,欺君罔上,当如何处置?”
沈砚仰首,目光坚定:“当如太宗黜封德彝,斩张昌普,明正典刑,以儆效尤!纵其位高权重,亦不可赦!”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皇帝轻叹:“你倒是胆大。”
“臣所言,皆出自本心。”沈砚伏地道,“非为搏名,非为争权,只为不负十年寒窗,不负天下苍生。”
皇帝凝视着他,仿佛要看透这个年轻人的灵魂。
那一瞬,沈砚知道,他已经打动了帝王之心。
退朝后,内侍悄悄递来一张字条,仅有一句:“明日午时,御花园西亭,朕等你。”
沈砚握紧字条,掌心出汗。
他知道,真正的时刻,来了。
***
次日正午,春风拂柳,御花园中百花初绽。沈砚依约而至,见皇帝独坐亭中,手持一卷书,似在等候。
“来了?”皇帝头也不抬。
“臣参见陛下。”沈砚躬身行礼。
“坐下吧。”皇帝指了指对面石凳,“昨日你说的话,朕想了很久。你说‘言路闭塞’,可有实据?”
沈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本油布包裹的册籍,双手奉上:“此乃二十年前王御史所录李崇文通敌卖国、贪墨军饷之铁证,藏于湘西地窖,近日方得现世。其中每一笔账目,每一封密信,皆有凭有据,不容抵赖。”
皇帝接过,翻开一页,面色渐渐凝重。
“王琼……他还活着?”皇帝喃喃。
“活在民间,活在冤屈之中。”沈砚声音低沉,“他不敢归来,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真相大白的机会。而今,这个机会,或许就在陛下手中。”
皇帝合上册籍,久久不语。远处湖面波光粼粼,一只白鹭掠水而飞。
“你知道吗?”皇帝忽然开口,“李崇文曾是我父皇最信任的宰相。他退隐之时,朕赐他‘功臣碑’,许他子孙世袭爵位。若此事属实,不仅是他一人之罪,更是我皇室之耻。”
沈砚伏地:“正因如此,陛下若能拨乱反正,昭雪忠良,则德泽千秋,青史留名!”
“可若查无实据呢?”皇帝冷冷道,“你可知诬告宰辅,是何罪?”
“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砚叩首,“若有一字虚假,甘受凌迟!”
风停了,花落无声。
皇帝终于站起身,将册籍紧紧攥在手中:“三日后,朕将重启此案,交由三法司会审。你,沈砚,为证人之一,全程参与。若证据确凿,朕亲自下诏,为王琼平反,诛灭逆党!”
“谢陛下!”沈砚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热血沸腾。
他知道,外公二十年的隐忍,母亲临终前的嘱托,父亲醉后的叹息,周婉清的眼泪,周延章的忏悔,裴元昭的勇气……所有人的牺牲与期待,都将在这场风暴中迎来终结。
夜幕再次降临,沈砚走出皇宫,抬头望天。
北斗七星熠熠生辉,宛如指引前路的灯塔。
他低声自语:“外公,春风已至,雷霆可期。”
他是沈砚,字子墨,王琼之外孙,未来要为家族洗冤、为天下正道发声的??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