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五零零章 龙虎班上豹房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细雪扑打在青砖墙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临安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破庙里,火光微弱地跳动着,映照出少年清瘦的脸庞。他叫沈砚,字子墨,今年不过十七岁,却已背负着整个家族沉甸甸的期望。

    此刻他正盘膝坐在干草堆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春秋左传》,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那道被雨水浸染过的褶皱??那是去年冬天他在江陵码头替人抄书时,不慎淋湿的痕迹。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状元郎”,只是一个背着包袱、徒步千里赴京赶考的寒门学子。

    “王琼……”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这是今日从月票番外中得知的秘密:他的外公,竟然是二十年前那位因直言进谏而被贬出京、从此销声匿迹的御史中丞??王琼。

    沈砚的母亲早逝,自幼由父亲一手带大,平日里只知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外家早已没落,从未提过半句关于王家的事。可就在昨夜,一道匿名信笺悄然出现在他寄居的客栈窗台上,纸上只有八个字:“汝乃王氏之后,勿忘本源。”

    起初他以为是有人恶作剧,直到今日看到番外内容,才猛然惊觉??这一切并非虚言。

    火堆噼啪一声炸响,惊起角落里一只宿鸟。沈砚缓缓合上书卷,抬头望向庙顶残破的瓦缝,月光从中漏下一线银辉,落在他眉心,像一道未解的命格符印。

    他知道,有些事,再也无法回避了。

    ***

    三日后,临安府南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帘微掀,露出一张苍老却目光如炬的面孔。老人身穿灰布直裰,头戴斗笠,腰间挂着一枚铜制令牌,上刻“监察”二字,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他是王琼,沈砚的外公,也是当今天子心中最不愿提起的名字之一。

    二十年前,他因弹劾宰相李崇文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反被构陷通敌,流放岭南。途中遭遇山匪劫杀,生死未卜,朝廷便以“殁于乱寇”定论。谁知他侥幸逃生,隐姓埋名于湘西深山,一藏便是二十载。

    而今归来,并非为洗冤昭雪,而是为了见一眼那个在乡试榜单上赫然名列榜首的外孙。

    “子墨……”王琼喃喃自语,眼中泛起水光,“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少个寒冬?”

    马车停在一处茶肆前,王琼下车缓步走入店内,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热情迎上:“老丈吃点啥?咱家新到的龙井虾仁,配上温酒,暖身子得很!”

    “不必。”王琼摆手,“来碗素面即可。”

    小二识趣退下。王琼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对着光线仔细端详自己满头白发与满脸沟壑。他曾是朝堂之上敢当面斥责权臣的铁骨御史,如今却像个寻常老农般佝偻着背,连走路都要拄一根竹杖。

    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不多时,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书生簇拥着一人走来,那人穿着青衫,头戴方巾,眉目清朗,正是沈砚。

    “快看!那就是本届乡试解元沈子墨!”

    “听说他文章写得极好,主考官当场拍案称奇!”

    “更奇的是他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个县学教谕,竟能脱颖而出,真乃天纵之才!”

    议论声传入茶肆,王琼的手指微微一颤,筷子险些掉落。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怀抱济世之心,最终却被现实碾碎理想,埋骨荒野。

    沈砚一行人并未进茶肆,而是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贡院旧址,据说那里将举办一场文会,由礼部侍郎亲自主持,召集本届举人切磋学问。

    待人群远去,王琼才缓缓起身,付了面钱,悄然跟上。

    ***

    贡院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数十名差役维持秩序。沈砚刚踏入门槛,便被人唤住。

    “沈兄留步!”

    回头一看,是同科举人赵明远。此人出身金陵望族,才学出众,仅以一名之差屈居第二,一向对沈砚颇为敬重。

    “赵兄有何指教?”沈砚拱手笑道。

    赵明远压低声音:“方才有人托我转交一封信给你,说事关你身世,务必亲手交付。”

    说着,他递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封口盖着一方暗红色蜡印,图案是一株梅花。

    沈砚心头一震。这枚梅花印,他在母亲遗物的木匣底部见过一次,当时不知其意,如今再见,竟与王琼当年任御史时私用的印鉴完全一致!

    他强作镇定接过信,谢过赵明远后寻了个僻静角落拆开。

    信纸展开, лиwь五行小楷:

    > 吾甥如晤:

    >

    > 二十年山河阻隔,音讯断绝。今闻汝登贤书榜首,慰甚。若愿相见,戌时三刻,城西净慈寺钟楼独候。

    >

    > ??琼

    短短数字,却如惊雷贯耳。

    沈砚握信的手微微发抖。他终于确认了??外公真的还活着!

    可为何要选在净慈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现身?这其中必有隐情。

    他抬眼望天,日影偏西,距戌时不过两个时辰。

    ***

    夜幕降临,净慈寺钟声悠悠响起,一声声穿透寒雾,回荡在西湖岸边。

    沈砚独自踏上石阶,每一步都似踩在心跳之上。寺内香客稀少,僧人皆已归房诵经,唯有钟楼孤耸于后院高台,檐角悬挂的铜铃随风轻响。

    他推开钟楼木门,吱呀一声,惊起梁上栖鸟。

    楼梯幽深,通往顶层。他一步步向上,脚步声在空旷楼阁中回荡,如同叩问命运。

    终于登上顶层,推开通往露台的门扉。

    寒风扑面而来,一个身影背对他立于栏边,披着黑色斗篷,手持一根竹杖。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身。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你来了。”王琼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沈砚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强撑着才稳住身形:“外……外公?”

    王琼点点头,眼中泪光闪动:“是我。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您……不是已经……”沈砚哽咽难言。

    “死?是啊,朝廷早就宣布我死了。”王琼苦笑,“可有些人,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一双黑手。”

    他抬起手,掀开斗篷一角,露出左肩一道狰狞疤痕,贯穿锁骨,深入肺腑。

    “那一夜,我在流放途中遭伏击,七名护卫尽数惨死,我被乱刀砍倒,扔下山崖。幸而被猎户所救,养了半年才活下来。但我不能再回中原,只能隐姓埋名,蛰伏二十年。”

    沈砚听得心如刀割:“那您为何现在回来?”

    “因为你。”王琼凝视着他,“你是王家唯一的血脉延续,也是唯一可能翻案的人。”

    “翻案?”

    “当年我所奏之事,皆有实据。李崇文勾结边将,虚报军功,侵吞粮饷,致使北境防线溃败,辽人趁机南下劫掠三州。这些证据,我早已整理成册,藏于湘西老家的地窖之中。”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砚。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雕琢的梅花佩,中央刻着一个“琼”字。

    “此物是你母亲幼时我亲手所赠,她临终前应已交予你父。若你手中也有半块,合在一起,便是完整的信物。”

    沈砚急忙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块残玉,果然与之严丝合缝!

    刹那间,所有谜团解开。

    原来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此物关乎家族荣辱,不可轻示于人。”原来父亲每每醉酒后望着南方喃喃自语“岳父大人冤屈未雪”,原来他自己从小就被教导“读书不止为功名,更为明是非、正纲常”……

    一切都有了答案。

    “外公……”沈砚声音颤抖,“我该怎么做?”

    王琼深深看他一眼:“明年春闱,你必入殿试。若能得皇上召见,呈上证据,或许尚有一线生机。但你要记住??李崇文虽已致仕,其党羽仍遍布朝堂,其中更有当今贵妃之叔,权势滔天。贸然出手,不仅你性命难保,连你父亲也会受牵连。”

    “所以?”沈砚咬牙。

    “所以,你要先取得皇帝的信任。”王琼沉声道,“如何取信?唯有文章。你的才学,是你最大的武器。让天下人都知道,有一个叫沈砚的年轻人,不仅能写锦绣文章,更能洞察时弊,针砭政事。”

    沈砚默然良久,忽然跪地叩首:“孙儿谨遵教诲!”

    王琼扶起他,轻叹一声:“孩子,这条路不好走。但我相信,你比我更有勇气,也更有智慧。”

    ***

    自此之后,沈砚行事愈发低调谨慎。他不再参与任何文会宴饮,每日闭门苦读,专研策论与时务。同时暗中派遣心腹仆从前往湘西,寻找那份尘封二十年的罪证册。

    与此同时,临安城中的风云也在悄然变幻。

    礼部侍郎周延章原本极为赏识沈砚,有意将其招为女婿,却不料其女周婉清竟主动退婚,声称“志不同不相为谋”。此事传出,满城哗然,有人讥讽沈砚攀高枝不成反遭羞辱,亦有知情者私下揣测,或另有隐情。

    唯有沈砚心中清楚:那晚周婉清曾密会于他,交给他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近年来依附李党、收受贿赂的官员姓名,其中竟包括周侍郎本人!

    “我父虽非首恶,却也难辞其咎。”少女泪眼朦胧,“我不愿嫁你,是怕连累你。但更不愿看你蒙在鼓里,沦为权争棋子。”

    沈砚无言以对,只将那份名单焚于灯下,郑重承诺:“此恩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可为,定护周氏周全。”

    而另一边,王琼并未久留临安。他在传递完信息后,便悄然离去,只留下一句嘱托:“时机未至,切勿轻动。静待春风化雨,方可雷霆出击。”

    ***

    转眼冬去春来,京城会试如期举行。

    沈砚以举人身份入京,住在东华门外一间简陋客栈。考试三场,他挥毫泼墨,尤其第三场策问卷,针对当前赋税混乱、冗官泛滥之弊,提出“清吏治、裁冗员、均田赋、兴水利”四大主张,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令阅卷大臣频频点头。

    放榜之日,沈砚高中会试第十名,顺利进入殿试候选。

    消息传回临安,乡亲奔走相告,称其为“百年难得一见之奇才”。就连原本轻视他的士族子弟,也不得不承认:“此子胸中有丘壑,非池中物也。”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殿试当日,金銮殿上,天子亲临。

    三百名贡士按序站立,气氛肃穆。主考官宣读试题,题目为《论君臣之道与天下安危》。

    沈砚执笔思索片刻,提笔疾书:

    > “臣闻天下之患,不在外侮,而在内蠹;不在兵戈,而在人心。昔唐虞之世,君臣同心,共图大业,故能垂拱而治。今观朝廷,虽号清明,然权臣窃柄,朋党横行,言路闭塞,忠良退避……若不亟加整顿,则社稷危矣……”

    此文一出,满座震惊。

    尤其是“权臣窃柄”四字,几乎直指已致仕的李崇文及其余党。有大臣当场变色,欲出言呵斥,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皇帝细细读完全文,久久不语,最后轻叹一句:“年少胆大,然其所言,未必无理。”

    随后亲自钦点沈砚为殿试第五,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退朝后,内阁首辅杨慎 privately 召见沈砚,语气严厉:“年轻人,文章固然出色,但须知‘君子敏于行而讷于言’。有些话,不是你想说就能说的。”

    沈砚低头应道:“学生明白。”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当晚,他独坐灯下,打开一封密信??是湘西仆人寄来的。

    信中写道:“地窖已寻获,册籍完好无损,现已秘密运往京城,藏于城南旧货市场张记杂铺夹墙之内。另,路上曾遇黑衣人追踪,幸逃脱。”

    沈砚吹熄蜡烛,望向窗外星空。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少年。

    他是沈砚,字子墨,王琼之外孙,未来要为家族洗冤、为天下正道发声的??状元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