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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聊州城。

    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也没有京畿的富贵,只有漫天的黄沙和凛冽的西北风。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吹得城头的“陈”字大旗猎猎作响。

    城门口,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露天地里,锅底下烧的是干牛粪,火苗子蹿得老高。

    锅里煮的不是精致的白米粥,而是混着羊杂碎、黑豆和不知名野菜的“大杂烩”。那股子腥膻味儿混着热气,顺着风飘出二里地。

    “排好队!都他娘的别挤!”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什长,手里拎着勺子,站在锅边吆喝。他没穿整齐的甲胄,身上披着件羊皮袄,腰里别着弯刀,看着不像官兵,倒像是个土匪头子。

    “每个人都有!大帅说了,只要是聊州的种,就不能当饿死鬼!”

    底下排队的百姓,衣衫甚至比中原的流民还要破烂。老羊皮袄子板结发硬,脸上全是风沙吹出来的皴裂。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

    不是等待施舍的麻木,也不是面临死亡的绝望。

    是狼一样的光。

    “给老子满上!”

    一个缺了只胳膊的汉子挤上前,把破碗往什长面前一递。

    “得嘞!三叔,多给你捞块肺头!”

    什长嘿嘿一笑,勺子沉底,满满当当一大勺粘稠的杂碎汤扣进碗里。

    汉子也不怕烫,呼噜喝了一大口,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子,那张被风沙磨砺得像树皮一样的脸上,露出了狰狞又满足的笑。

    “痛快!”

    汉子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同样端着碗、眼冒绿光的乡亲们。

    “都听说了吗?昨儿个晚上,大帅的人马把那个朝廷派来的收税官给抄了!”

    “抄得好!”

    人群里有人吼了一嗓子。

    “那狗官家里藏了三千石粮食!还有好几箱子腊肉!”

    汉子把碗举高,像是举着酒杯。

    “大帅说了,那是咱们聊州的血汗,不能运去京城喂狗皇帝!都得留下来,给咱们自个儿吃!”

    “大帅威武!!”

    人群发出一阵粗犷的欢呼声。

    这里的人穷,命贱。

    但他们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

    陈康虽然造反,虽然被朝廷骂作乱臣贼子,但他干了一件让西北汉子死心塌地的事——

    他不交税了。

    不仅不交税,他还带着这帮穷鬼,去抢那些富得流油的贪官,去截朝廷的粮道。

    “咱们这日子虽然苦,那是老天爷不赏饭。”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老牧民,一边嚼着硬邦邦的黑豆,一边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新兵蛋子,眼里闪烁着一种野火般的光亮。

    “但咱们心里亮堂。”

    “跟着陈大帅,咱们是狼,是去吃肉的。”

    “不像中原那帮人……”老牧民往地上啐了一口,“被朝廷当猪养,养肥了宰,没肥就饿死。”

    城头上。

    陈康一身戎装,扶着粗糙的女墙,看着下方这群虽然衣衫褴褛、却斗志昂扬的子民。

    他长得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精瘦,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狠劲儿。

    “这就是民心。”

    陈康抓起一把墙头的黄土,狠狠捏碎。

    “苏御以为民心是靠跪出来的,是靠演出来的。”

    “但他忘了。”

    “在西北,民心是靠肉喂出来的,是靠刀杀出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群杀气腾腾的将领。

    “大家都吃饱了吗?”

    “饱了!”众将怒吼。

    “吃饱了,就该干活了。”

    陈康拔出腰刀,刀尖直指东方,那是一望无际的戈壁,也是通往中原、通往京城的路。

    “京城那边的肉,比咱们这儿肥多了。”

    “苏寒那小子在南边看戏,咱们不能闲着。”

    陈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白牙。

    “传令!”

    “拔营!东进!”

    “咱们去……抢他娘的!”

    聊州城外,北风呼啸的胡杨林里,搭着一座巨大的牛皮帐篷。

    帐篷里烧着红彤彤的炭火,但这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剑拔弩张的寒气。

    一张铺着羊毛毯的长桌两端,坐着两拨人。

    左边,是陈康和他手下几名满身杀气的将领。右边,则是几个留着发辫、戴着金耳环的异族汉子。那是北方草原上如今正如日中天的“呼鲁部”使者。

    “三千匹战马。”

    为首的呼鲁使者巴图,用还在滴油的手抓起一块羊排,狠狠撕下一条肉,含糊不清地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

    “我们要五百车井盐,两千斤砖茶,还有一百箱上好的瓷器。”

    他把骨头吐在毯子上,那双像鹰一样锐利且贪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康。

    “少一样,不行。”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陈康身后的副将刚要发作,却被陈康抬手拦住了。

    陈康脸上挂着笑,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那是用来割肉的。

    “行。”

    陈康答应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眨一下。

    “只要马好,你要的东西,三天之内,我都给你备齐。”

    巴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凶狠的“西北王”这么好说话。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贪婪劲儿又窜上来了。

    “陈大帅,痛快!”

    巴图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身体前倾,那股子腥膻味直冲陈康的鼻子。

    “既然大帅这么有诚意,那咱们再加一条。”

    他伸出五根手指,脸上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淫笑。

    “这冬天太冷了,弟兄们的帐篷里缺暖脚的。”

    “再加上五百个‘两脚羊’。”

    巴图比划了一下身段。

    “要女的,嫩的。细皮嫩肉的那种。给了这个,马,立刻赶过来。”

    帐篷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康手里的银刀停住了。

    他身后的将领们,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发白,眼里的怒火快要喷出来。

    在草原蛮子的黑话里,“两脚羊”,那就是人,是用来玩弄、甚至用来吃的奴隶。

    “两脚羊?”

    陈康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非但没减,反而更灿烂了。

    “巴图兄弟,这买卖,你是想做得长久点呢,还是想做一锤子买卖?”

    “当然是长久!”巴图没听出好赖话,还在那得意洋洋,“只要大帅给得起,咱们的马多的是!”

    “好,好啊。”

    陈康站起身,手里捏着那把小银刀,慢悠悠地绕过桌子,走向巴图。

    “巴图兄弟远道而来,我要是不给点‘肉’,显得我陈康小气。”

    他走到巴图身边,一只手亲热地搭在巴图的肩膀上。

    巴图还以为陈康答应了,咧开大嘴刚要笑。

    “唰——!”

    寒光一闪。

    没有任何征兆。

    陈康手里那把切肉的小银刀,像毒蛇一样划过。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差点掀翻了帐篷顶。

    巴图捂着左边的脑袋,鲜血从指缝里喷涌而出。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掉在雪白的羊毛毯上,还在微微抽搐。

    “锵!锵!锵!”

    对面的呼鲁护卫瞬间拔刀,陈康这边的将领也同时抽出了兵刃。

    双方刀剑相向,一触即发。

    陈康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弯腰捡起那只耳朵,在巴图惊恐扭曲的注视下,随手扔进了炭火盆里。

    “滋啦——”

    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陈康!你疯了!你想开战吗?!”巴图疼得满脸冷汗,歇斯底里地吼道。

    陈康慢条斯理地用巴图的袍子擦了擦刀上的血,把刀尖顶在巴图的喉结上。

    脸上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真正的狼王煞气。

    “给老子听清楚了。”

    陈康的声音很低,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盐,我有。茶,我有。你要金山银山,老子去抢来给你。”

    “但是。”

    陈康的刀尖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巴图的皮肤。

    “我陈康造反,是为了让这西北的穷鬼们能吃上肉,不是让他们变成肉去喂你们这群畜生!”

    “在我的地盘上,没有两脚羊。”

    “只有狼,和狼崽子。”

    他拍了拍巴图那张惨白的脸。

    “这只耳朵,是定金。”

    “回去告诉你们头,三天后,带三千匹马来换物资。”

    “少一匹,或者再敢提一句‘两脚羊’……”

    陈康眼神冰冷,如西北的寒风。

    “老子就不东进打苏御了。”

    “老子带着这十万头饿狼,先去草原上,把你们的部落……吃个精光!”

    巴图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浑身颤抖,连捂着伤口的手都忘了用力。

    眼前这个男人,就像是一头护犊子的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