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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调度与伏笔

    徐州,霸府,户部公房。

    还没进门,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就如急雨般扑面而来。

    几十名书吏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册里,眼底全是青黑。有人手里抓着两支笔同时核算,有人一边啃着冷掉的烧饼一边翻阅黄册,连喝口水的时间都像是偷来的。

    新政推行,货币兑换,加上还要筹备北伐的粮草,整个户部忙得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这也太乱了!”

    新任户部侍郎杨炎(二星人才,两税法提出者)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摔,满脸愁容。

    “徐州的税,太州的盐,还有从北边换回来的物资……这账目千头万绪,全挤在一块儿了!”

    “杨大人,稍安勿躁。”

    一道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杨炎猛地抬头,见是一身白衣的张良,连忙起身行礼,却因坐得太久,腿一麻差点跌倒。

    “张祭酒……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良跨过门槛,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批条。

    “来要钱。”

    张良将批条放在案上,神色坦然。

    “锦衣卫要扩编,要往北边和西北撒网。安家费、活动金、还要购置一批特殊的军械。”

    “又要五十万两?”

    杨炎看着批条上的数字,只觉得牙疼。

    “前天刚拨了三十万,这……”

    他看了一眼张良,欲言又止。

    如今的张良,身为军师祭酒,位列枢密院,本该只管军略。可偏偏他还插手锦衣卫的调度,甚至掌管着情报汇总的权柄。

    一手握着大脑,一手握着耳目,现在还要来伸进钱袋子。

    放在任何一个朝代,这种权势滔天的臣子,都是皇帝枕边的刺,是必须要防备、甚至要除掉的权奸。

    但在南境,在苏寒治下。

    杨炎看着张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把心里的那点官场顾虑咽了回去。

    在这里,不需要防备。

    “拿着吧。”

    张良似乎看穿了杨炎的心思,他也没解释,敲了敲桌子。

    “北边马上就要乱了,情报就是命。这笔钱,省不得。”

    杨炎叹了口气,拿起印章,在那张批条上重重盖了下去。

    “下官明白。只是……”

    杨炎指着这满屋子的乱象,苦笑一声。

    “如今摊子铺得太大,咱们这些人,虽然没日没夜地干,但总觉得是拆东墙补西墙,没个章法。这钱粮调度,若是再这么乱下去,怕是要出大褶子。”

    他虽然擅长税法,但面对这种战时状态下、涉及十一州庞大资源的统筹,终究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张良接过批条,吹干了印泥。

    他环视了一圈这嘈杂、忙碌却略显无序的公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无妨。”

    张良收起批条,拍了拍杨炎的肩膀。

    “再撑两日。”

    “等那位把《南境律》和《黄册》的大框架定下来,腾出手来……”

    张良指了指那张空悬的主位——那是留给吕不韦的位置。

    “等他坐到了这儿。”

    “不管是千万石的粮草,还是亿万两的库银。”

    “在他手里,都会变得像数自家后院的萝卜一样简单。”

    杨炎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算尽天下的商人形象。

    “真有……那么神?”杨炎喃喃自语。

    “比你想的,还要神。”

    张良转身,白衣飘飘,走出了公房。

    “那是能把整个天下,都装进账本里的人。”

    中原,豫州陈留郡。

    天阴得像口扣下来的黑锅,冻硬的黄土路上,不见半点生气。

    锦衣卫总旗赵武,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破羊皮袄,蹲在城隍庙倒塌的墙根底下,两手插在袖筒里,像个逃荒多年的老兵油子。

    他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世道。

    “当啷。”

    街对面,一家没挂牌子的米铺门口,几个差役正踹开半掩的门板。

    “奉旨征粮!都他娘的别装死!”

    领头的差役挥着铁尺,砸得柜台木屑横飞。

    “皇上有令,支援前线!每户再缴三斗米!没有米就拿丁壮抵!没有丁壮就拿女人抵!”

    铺子里,掌柜的早跑了,只剩下一个看店的伙计,跪在地上把头磕出血印子。

    “官爷……真没了……耗子进来了都得哭着走……”

    “没了?”

    差役冷笑一声,铁尺狠狠抽在伙计背上。

    “那就扒房子!拆木头!把这身衣裳给老子扒下来!”

    街面上,类似的哭嚎声此起彼伏。

    路边的阴沟里,躺着几具还没硬透的尸体,身上的棉衣早被人扒光了,赤条条地蜷缩着,像是一堆发青的烂肉。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个瘦得脱相的孙子,跪在路中间,手里举着根插着草标的木棍。

    “卖了……谁要啊……给口吃的就行……”

    没人看她。

    路过的人自己都饿得眼冒金星,谁还养得起一张闲嘴?

    更有几个饿红了眼的流民,盯着那孩子的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一只没毛的两脚羊。

    “头儿。”

    赵武身边,一个扮作乞丐的锦衣卫小旗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这苏御是真不把人当人啊。”

    小旗指了指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

    “这都什么时候了?地里连草根都被挖绝了,他还敢派人来刮地皮?这是嫌这帮百姓死得不够快?”

    赵武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黑豆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自己嚼着另一半,腮帮子鼓动,眼神冷冽。

    “他不是嫌人死得慢。”

    赵武咽下粗砺的豆饼,嗓音沙哑。

    “他是急了。”

    “南边封了江,北边的物资进不来。京城里那几十万新军张嘴要吃饭,世家大族又不肯出血。他能怎么办?”

    赵武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百姓。

    “只能吃人呗。”

    “吃完了肉,喝光了血,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想嚼碎了咽下去。”

    “那咱们……”小旗看了一眼那群正在扒衣服的差役,手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短刀,“动手吗?”

    “不急。”

    赵武按住他的手,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城中心那座高耸的官仓。

    那里,重兵把守,里面据说堆着准备运往京城的最后一点皇粮。

    “你看这满城的人。”

    赵武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哭嚎、躺在泥里等死、或是眼神麻木的百姓。

    “他们现在是羊,任人宰割。”

    “但羊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赵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张祭酒说了,中原就是个大草堆,早就晒透了。”

    “苏御还在往上面泼油。”

    赵武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火光。

    “咱们要做的,不是去杀几个差役泄愤。”

    “咱们是要做那颗……”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一点猩红的火星在寒风中亮起。

    “……火星。”

    “传令下去。”

    赵武看着周围潜伏的几个弟兄,声音低沉。

    “今晚子时,动手。”

    “不杀官,不劫财。”

    “只做一件事——”

    他指着那座高耸的官仓。

    “砸开粮仓,把粮食……分了!”

    “我要让这满城的饿鬼,都变成吃人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