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玄功?徐永生浏览谛听图上新添的文字,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不过,也不能说全然出乎预料。毕竟之前已经有三幅杨二郎相关图谱,以及已经落入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轻轻一挥...夜色如墨,沉沉压在灌江口青石阶上。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松针与冷泉的气息,拂过杨戬额前垂落的几缕黑发。他立在二郎庙后山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深渊之下,云海翻涌,偶有电光撕裂雾气,照出下方嶙峋如兽脊的暗色山岩。他左手持三尖两刃刀,刀尖斜指虚空,寒芒吞吐;右手却缓缓抬起,指尖悬停于半寸之外——那里,一滴水珠正凝而不落,晶莹剔透,内中却浮沉着无数微缩景象:雷火焚城、白骨铺道、婴孩啼哭声戛然而止、青铜巨门轰然闭合……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双眼上——漆黑无瞳,唯有两枚赤色符纹,如烙印般嵌在眼眶深处,正一眨不眨,回望着他。那是他自己的眼睛。可又不是。杨戬指尖微颤,水珠应声炸开,碎成十七粒细雾,每一粒中皆映出不同时间线上的自己:披玄甲者跪于凌霄殿阶下,额角血染金砖;赤足少年背负桃木剑奔逃于雪原,身后九条狐尾撕裂苍穹;白发老者独坐昆仑墟断碑前,手中竹简写满“错”字,墨迹未干,已被风吹散成灰……十七种可能,十七种终局。而此刻他脚下所立之处,是唯一尚未崩塌的“现在”。“你还记得‘观劫’之术,本就不该再用。”一道清越女声自背后响起,不疾不徐,却让崖边松枝齐齐一颤。杨戬未回头,只将三尖两刃刀往岩缝中一插,刀身嗡鸣,震得整座山崖簌簌落灰。“瑶姬姐姐。”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你既知此术逆天,为何当年……亲手教我?”青影掠至身侧,素衣广袖随风轻扬。瑶姬一袭月白深衣,腰间系着半截褪色红绸——那是她被压桃山时扯断的婚带。她望着云海深处某一点,目光悠远:“因为‘观劫’不是看命运,而是看选择。劫数如河,人是渡者,而非浮萍。你每次凝水观劫,真正看见的,从来不是结局,是你心底最不敢触碰的‘若当初’。”杨戬喉结滚动,下颌绷出一道冷硬弧线。“若当初没劈开桃山……”他喃喃道。“若当初没放走沉香……”瑶姬接得极轻,却如重锤砸进他心口,“若当初在花果山那场雷劫里,你收手了呢?”风骤然静了。远处忽有一线金光刺破云层,迅疾如箭,直坠灌江口方向。杨戬瞳孔骤缩——那不是天庭诏令金符,亦非佛门舍利佛光,而是纯粹的、未经雕琢的……香火愿力。金色澄澈,温润如初春新酿的梨花酒,裹着孩童折纸船放入溪流时的笑语,老妪捧陶碗敬土地公时的虔诚,书生挑灯夜读前默念“文曲庇佑”的恳切……这愿力太干净,干净得不像人间所有。“有人在替你续香火。”瑶姬声音微沉,“不是靠敕封,不是靠神职,是实打实的、人心自发燃起的灯。”杨戬沉默良久,忽然抬手,自左眼眼尾轻轻一抹。指尖落下时,一缕银灰色气息缠绕其上,细看竟是无数细若游丝的因果线,其中七根已悄然泛金,如新抽的稻穗,在夜风里微微摇曳。“七炷香……”他低声说,“七个人,在为我立祠。”瑶姬颔首:“一个渔村寡妇,日日晨昏三叩首,求你保她幼子不溺水;两个砍柴少年,把你的泥塑供在树洞里,每逢暴雨便去添香;还有个瞎眼的老篾匠,编了三十六只草龙,每只龙嘴里都含着一粒米,说是给你当坐骑的粮……”“够了。”杨戬打断她,声音陡然锋利,“他们不知我早被削去真君神位,不知我敕令已失效,不知我连灌江口方圆百里百姓的祈愿都接不住——上次观音菩萨路过,见我庙中香炉积灰三寸,只叹一句‘神不享祭,是民不信’。”“所以你才躲在这崖边?”瑶姬终于侧过脸,月光落在她眉梢,竟映出淡淡霜色,“怕他们看见你接不住香火的样子?怕他们知道,你如今连一盏长明灯都点不亮?”杨戬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未滴落——血珠悬浮于空中,如先前那滴水珠一般,内中翻涌着更骇人的景象:他站在倾颓的二郎庙正殿,脚下是龟裂的金砖,梁柱朽烂,神龛空荡。而门外,黑压压跪着十里八乡的百姓,人人额头触地,手中高举的却不是香烛,而是一把把柴刀、锄头、锈迹斑斑的猎叉……他们不是来求神,是来讨债的。“他们信的不是我。”杨戬一字一顿,“是‘二郎真君’四个字。是那个能担山赶日、斩妖伏魔的神。不是这个连自家庙门都守不住的废人。”话音未落,脚下深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不是兽吼,是某种庞大存在翻身时骨骼摩擦的钝响。云海剧烈翻腾,中央赫然裂开一道竖瞳状的缝隙——漆黑如墨,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熔岩般的纹路。缝隙深处,一只眼球缓缓睁开。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漩涡,漩涡中心,正映出灌江口二郎庙的倒影。庙宇完好,香火鼎盛,匾额上“二郎真君”四字金光万丈……可就在那倒影右下角,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里,有个穿靛蓝短打的少年正踮脚撕下一张黄纸符——那符上朱砂写的并非驱邪咒,而是“杨戬欺世盗名”六个小字。杨戬呼吸一滞。那少年……是他自己。十二岁的杨戬。“这是‘溯因之眼’。”瑶姬声音忽然变得极远,仿佛从千年前传来,“它不看你做过什么,只照见你最初动念的那一刻。你劈桃山,真是为救母?还是……为证明自己比天庭那些道貌岸然的仙官更强?你收梅山六圣,真是惜才?还是需要六双眼睛替你盯着这方天地,好让你不必直视内心荒芜?”崖风骤烈,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杨戬死死盯着那竖瞳中的少年——十二岁的他撕下符纸后,竟咧嘴一笑,将纸团塞进嘴里嚼烂吞下,喉结滚动时,颈侧浮现出一枚极淡的赤色弯月胎记,与他此刻左眼眼尾的银灰因果线遥遥呼应。“原来如此……”杨戬喉间溢出一声近乎悲怆的笑,“我早就在吃自己的罪。”就在此刻,崖下深渊中,那竖瞳突然急速收缩!混沌漩涡疯狂旋转,竟从中抽出一道纤细金线,如活物般疾射向杨戬眉心!瑶姬厉喝:“不可接!”袖袍翻卷欲挡,却晚了一步——金线已没入杨戬天灵。刹那间,天旋地转。他不再是崖边持刀的神将,而是跌入一片灼热沙海。烈日当空,沙粒滚烫如炭,远处耸立着断裂的青铜巨柱,柱上铭文早已被风沙磨平,唯余扭曲的凹痕,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粗麻短褐,赤着双脚,脚踝上拴着半截锈蚀铁链。链子另一端,深深钉入沙地——而钉链的,是一块墓碑。碑上无字。但当他伸手触摸碑面,指尖所及之处,沙粒自动聚拢,浮现出三个血色大字:**杨二郎**。“这不是我的名字。”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身后传来窸窣声。转身,只见沙丘起伏处,缓缓站起七个身影。他们面容模糊,身形却各具特征:一人肩扛铁斧,斧刃缺口如锯齿;一人腰悬铜铃,铃舌却是一截枯指;一人独目蒙布,布下渗出暗红;一人双手笼在袖中,袖口露出森白骨节……正是梅山六圣,加一个……沉香。可沉香手中没有斧,只捧着一尊泥塑。塑像面容俊朗,三只眼微阖,眉心竖纹如刀刻,赫然是少年杨戬模样。泥塑底座刻着两行小字:“生不拜天,死不跪地。此身此心,只许一人。”杨戬怔住。沉香抬头,眼中没有怨毒,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舅舅,你记得吗?当年我劈山前夜,你偷偷塞给我一把桃木匕首,刀柄上刻着‘护己’二字。你说,神也好,人也罢,先得把自己立住了,才谈得上护别人。”沙暴忽起。黄沙如墙压来,瞬间吞没七人身影。杨戬本能挥臂格挡,却觉手腕一轻——三尖两刃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掌心多了一枚温润玉珏。玉色青碧,正面雕着一株怒放的桃树,背面却阴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细看竟是灌江口历年灾异簿:某年大旱,禾苗尽枯,百姓食观音土,腹胀而亡;某年洪涝,堤溃三百里,尸浮于野;某年瘟疫,十室九空,唯余哭声彻夜不绝……每行字末,都压着一个鲜红指印——是他的指印。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今岁秋,蝗灾将起。蝗蝻已伏于西岭石罅,待月圆破壳。”杨戬猛地抬头,沙暴不知何时停歇。眼前哪有什么沙海,仍是那方悬崖。月已西斜,清辉如练,洒在他掌中玉珏上。桃树纹路里,竟隐隐透出萤火般的微光,光点缓缓游动,最终聚成一行细小篆字:**“桃树不死,香火不灭。”**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常哼的俚曲:“桃根扎在人心土,枝头结的不是果,是信诺……”“啪嗒。”一滴水珠落于玉珏之上。不是来自天,不是出自云,而是从他左眼滑落。那滴泪悬于玉面,竟不散不坠,内中倒映的不再是劫数幻象,而是一幅真实图景:灌江口东街拐角,豆腐西施阿沅正踮脚揭下糊在门楣上的旧门神——画中二郎真君威风凛凛,可朱砂已褪,金粉剥落,露出底下陈年霉斑。她皱着鼻子,从怀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画纸,抖开,却是用槐树汁混着灶膛灰画就的:线条稚拙,三只眼画得一大两小,但眉宇间一股倔强生气扑面而来。她哼着小调,将新门神仔细贴好,还用扫帚柄轻轻压实四角。“娘,贴这个真君管用吗?”她五岁的儿子仰头问。阿沅笑着捏捏孩子脸蛋:“管不管用,得问他敢不敢收咱家豆腐脑里的葱花儿。”孩子咯咯笑起来,跑开去追一只扑火的飞蛾。杨戬久久伫立,左眼温热,右眼冰凉。他忽然明白,所谓香火,并非高踞神坛时受万民顶礼的虚焰;而是凡俗烟火气里,有人肯为你揉皱一张纸,肯为你留半碗热汤,肯在最不堪的时刻,仍信你眉宇间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瑶姬姐姐。”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滞涩,“我想回庙里去。”瑶姬静静看着他,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枝桃花。她未言语,只将帕子覆上他左眼。帕子触肤微凉,却似有暖流自眼尾蜿蜒而下,渗入血脉。“去吧。”她轻声道,“这次,别带刀。”杨戬颔首,转身离去。月光拉长他的影子,投在青石阶上,影中竟隐约可见七道并肩而行的轮廓——梅山六圣,加一个提着桃木剑的少年。影子边缘,无数细小金点正从石缝、苔痕、甚至空气里悄然浮出,如萤火升腾,聚向他背影,最终汇成一条细弱却执拗的光带,蜿蜒指向山下那座灯火稀疏的庙宇。庙中,香炉积灰依旧三寸厚。可就在杨戬踏进山门的刹那,西北角供桌下,一只被遗弃多年的破陶碗里,忽然“噗”地窜起豆大的火苗。火苗幽蓝,不热不烫,却将碗底沉积的油垢照得纤毫毕现——那油垢层层叠叠,竟天然勾勒出一幅地图:灌江口、西岭、十里滩……最后,火苗轻轻一跳,正映在西岭位置,照亮石罅间密密麻麻蠕动的黑色虫卵。杨戬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殿。他并未去擦神龛上的灰尘,也未拂去供桌上蛛网,只在蒲团前缓缓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这一跪,不为神位,不为敕令,只为那碗里幽蓝的火,为阿沅新贴的门神,为瞎眼篾匠草龙口中含着的那粒米。殿外,夜风忽起,卷着几片早凋的桃叶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窗纸微颤,映出他俯首的剪影——那剪影头顶,竟渐渐浮现出一点微光。起初如星屑,继而如豆火,再后来,竟凝成一枚清晰可辨的……竖眼虚影。第三只眼。未开,却已醒。此时,灌江口以西三百里,西岭深处,石罅中的蝗蝻卵壳,正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第一只通体漆黑的幼蝗,正用前足,轻轻叩击着坚硬的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