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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忠诚!

    她暗暗盘点家族现状,整个内海世家,目前真正被天神世家接纳的只有欧律比亚姨母(代表海之力量,是宇宙框架克利俄斯之妻),以及陶玛斯叔叔。陶玛斯之女——伊里斯阿耳刻姊妹,现在在神王神殿备受重用,更是...幽冥的边界,永远浮动着一层灰白雾霭,它既非实体,亦非虚无,而是生与死之间最精微的震颤。赫卡忒提着银杏枝编就的灯盏,在雾中穿行,灯焰是幽蓝色的冷光,却将她脚下那条刚刚被开辟出的虚无之路映照得纤毫毕现——路没有宽度,没有厚度,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它只是一道被神王意志强行撕开的裂隙,悬于塔耳塔罗斯深渊之上、厄瑞玻斯永夜之下,两端皆不可见,唯余一片吞噬一切感知的绝对空荡。她刚踏上第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细微而执拗的脚步声。赫卡忒并未回头,只是轻轻将灯焰调得更暗些,任那点幽蓝缩成豆大一点,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微微摇曳。她知道是谁来了——不是奥林匹斯那些衣袂翻飞、神光凛然的主神,而是那个披着褪色亚麻斗篷、赤足踩在虚无边缘的凡人女子。罗斯拉。她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烧透了的炭火,裹着灰烬,却未曾熄灭。她左手紧攥着一枚早已干枯龟裂的橄榄枝,右手则死死按在自己左胸——那里,欧少希莱最后一次心跳的位置。赫卡忒终于停下,缓缓转身。她没说话,只将灯盏抬高半寸,让那点微光轻轻落在罗斯拉脸上。罗斯拉仰起头,喉间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他……走了?”“他走在光之前。”赫卡忒轻声道,“也走在遗忘之后。”罗斯拉闭了闭眼,睫毛颤得厉害,却没落下泪来。她只是慢慢松开按在胸口的手,摊开掌心——那里躺着一枚小小的琥珀色水晶碎片,边缘锐利,内里凝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淡金微光。那是欧少希莱临终时指尖滑落的最后一点神恩残响,被她以体温与血气硬生生封存至今。“我听说……”她忽然开口,嗓音干涩却异常清晰,“有一条路,只能走,不能停;只能向前,不能回望;只能用双脚丈量,不能借风、借火、借神谕、借任何权柄。”赫卡忒颔首:“是。”“若我踏上去……”“你便再不是凡人。”赫卡忒打断她,语调平静如深井,“你的肉身会溃散,魂魄将被剥去所有依附之物——名姓、记忆、技艺、荣耀、甚至‘罗斯拉’这个称谓本身。你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到他身边。”罗斯拉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琥珀碎片,指尖缓缓摩挲过它冰冷的棱角。“可他不在那里等我。”她喃喃道,“他在幽冥深处沉睡,而幽冥没有时间……他的灵魂,或许已碎成星尘。”“所以,”赫卡忒垂眸,灯焰在她瞳孔深处跳动,“这条路上,第一重考验,不是苦痛,而是确认。”“确认什么?”“确认你爱的,从来不是活着的欧少希莱,也不是死后仍留有轮廓的幻影。”赫卡忒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肃穆,“而是那个名字背后所承载的一切:他为你挡下第一支箭时绷紧的肩线,他教你辨认星辰时指尖的温度,他笑起来眼角细纹的走向,他沉默时呼吸的节奏……哪怕所有这些都被幽冥的虚无所抹平,哪怕你连‘欧少希莱’三个字都记不真切,只要那一点‘他’还在你魂魄最底层烧着——你就还没资格继续走下去。”罗斯拉怔住。风从虚无中来,又向虚无中去,吹不动她的发丝,却让她掌心那枚琥珀微微发烫。她忽然笑了。不是凄楚,不是疯癫,而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澄澈笑意,仿佛终于卸下了压了半生的重担。“原来如此。”她说,“我一直以为,爱是挽留。可原来,爱是……允许消散。”话音未落,她抬手,将那枚琥珀碎片送至唇边,轻轻一吮——没有吞咽,只是让舌尖尝到那一丝微苦的、属于神血余韵的咸涩。随即,她松开手。碎片坠入虚无,无声无息,连涟漪都未激起半分。她抬起脚,赤足踏上了那条看不见的路。就在足尖触碰到虚无的刹那,整条道路骤然亮起!并非光芒,而是一种反向的“显形”——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银色刻痕自她脚下蔓延开来,一路向前,刺入浓黑深处。每一道刻痕都在燃烧,燃的却是记忆本身:她幼年时母亲哼唱的摇篮曲旋律、第一次看见欧少希莱站在橄榄树下时心跳的频率、婚礼上他指尖拂过她额前碎发的触感……所有细节,所有温度,所有声响,此刻全被具象为灼热银线,在她足下噼啪作响,继而寸寸崩解、蒸腾,化作青烟散入黑暗。她没回头。一步,又一步。虚无开始侵蚀她的形貌。亚麻斗篷最先溶解,如墨滴入清水般晕开,露出底下苍白却紧绷的脊背;长发一缕缕脱落,飘散途中便化为齑粉;皮肤浮现蛛网般的裂痕,裂痕之下,并非血肉,而是流动的、半透明的微光——那是她正在被剥离的“罗斯拉”之名,正在被幽冥的法则强行格式化。可她仍在走。脚步越来越慢,却从未停顿。每一次抬脚,都像从凝固的沥青中拔出腿;每一次落步,都似踩在烧红的刀尖上。她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忘了故乡河流的名字,甚至模糊了欧少希莱的面容……但每当意识濒临溃散,她总会下意识地蜷起左手小指——那是欧少希莱教她数星星时,总爱轻轻勾住的地方。这个动作,成了她魂魄里唯一未被剥离的锚点。而在奥林匹斯山顶,宙斯静立于云海之巅,金眸垂落,凝视着那条在幽冥深处蜿蜒燃烧的银线。赫拉悄然立于他身侧,指尖缠绕着一缕淡金色神辉,那是欧少希莱最后散逸的神性余韵,被她悄然收束,织成一条极细的金线,垂向幽冥。“她快到‘霜渊’了。”赫拉轻声道。宙斯颔首。霜渊,是虚无之路第七重关隘。那里没有风,没有声,只有绝对零度的寂静与足以冻结神魂的寒意。凡人踏足其中,三息之内魂魄便会结晶化,继而簌簌剥落,如冰晶碎屑。果然,画面中,罗斯拉身形猛地一滞。她裸露的双臂瞬间覆上幽蓝寒霜,皮肤下的微光骤然黯淡,连那根蜷着的小指都僵直起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的气流都在喉间冻结。就在此时,一道幽蓝冷光自她左腕亮起。是赫卡忒留给她的银杏灯芯残片,此刻正贴在她脉搏处,微弱却执拗地搏动着,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罗斯拉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不是去碰那灯芯,而是将五指插入自己左胸——那里早已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混沌微光在搏动。她手指深入,搅动,撕扯,硬生生从那团混沌里拽出一缕极细的、几乎透明的金线!那是她仅存的、关于“欧少希莱”的全部印记——不是形象,不是声音,不是故事,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纯粹的“联结感”。它如此微弱,却比霜渊的寒意更灼热,比虚无的寂静更喧响。她将这缕金线,缠绕在自己蜷起的小指上。下一瞬,霜渊的寒气轰然倒卷!不是被驱散,而是被这缕金线“点燃”了——幽蓝寒霜寸寸转为暖金,继而熔解,化作无数细小的、振翅欲飞的金蝶,萦绕她周身飞舞。每一只金蝶翅膀扇动,都带起一丝微温气流,吹散她额前冰晶,拂亮她眼底最后一星微光。她继续前行。而奥林匹斯山巅,赫拉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那缕金线随之微微震颤,与罗斯拉腕上金蝶遥相呼应。“她过了霜渊。”赫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可接下来……是‘忆蚀之沼’。”宙斯依旧沉默,金眸却微微眯起。忆蚀之沼,是整条虚无之路最凶险之处。它不冻骨,不焚魂,却专噬“意义”。踏入其中者,所有曾赋予生命重量的事物——信仰、誓言、仇恨、眷恋、甚至“自我”的概念——都会在泥沼中渐渐溶解、变形、最终扭曲成令人疯狂的悖论。有人在此处跪地狂笑,因发现自己一生所守之“忠贞”,不过是对虚空的献祭;有人抱着自己腐烂的膝盖哀嚎,因突然“理解”了所谓“永恒”,不过是无限重复的同一秒……罗斯拉踏入沼泽时,脚下立刻泛起粘稠的墨绿涟漪。涟漪中浮现出无数幻影:欧少希莱在婚礼上微笑的脸,却缓缓融化成陌生神祇的面孔;她与他共植的橄榄树,枝干扭曲成绞索形状;她为自己绣的婚袍,针脚忽然活过来,缝合她的眼皮、嘴唇、耳道……一个冰冷声音直接在她颅内响起,毫无情绪,却字字诛心:【你爱的,从来只是你想象中的他。】【你记忆里的温柔,是他刻意为之的表演。】【你认定的永恒,是他厌倦你后,随手抛下的谎言。】【你此刻的坚持,不过是懦夫拒绝承认自己已被抛弃的病态执念。】罗斯拉踉跄一步,单膝跪入沼泽。墨绿泥浆没过她腰际,冰冷黏腻,带着腐烂花香。她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自己手臂,试图用痛感维持清醒。可那声音愈发清晰,如同无数个她自己在脑内争辩、嘲讽、否定。就在此刻,她腕上金蝶忽然齐齐振翅,发出一声清越鸣叫——不是声音,而是纯粹的“肯定”。她猛地抬头。沼泽倒影中,她看到的不再是扭曲幻象,而是自己:瘦骨嶙峋,满面泥污,双眼却亮得骇人。而在她身后,倒影深处,静静站着一个身影——不是欧少希莱年轻时的模样,也不是他临终时的容颜,而是他七岁时的样子:赤着脚,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缺了耳朵的陶土小羊,仰着脸,朝她露出一个毫无保留、毫无防备的、傻乎乎的笑容。罗斯拉怔住了。那笑容里没有神性,没有威严,没有命运加诸的沉重。只有孩子气的、笨拙的、全然敞开的喜欢。她忽然明白了。她爱的,从来不是神王之子,不是不朽英灵,不是史诗传颂的英雄。她爱的,只是那个会把偷来的蜂蜜涂在她发辫上、会为她折断最嫩的橄榄枝当笛子吹、会在暴雨夜偷偷爬进她窗台,只为看她是否安睡的……欧少希莱。这个认知,比任何神谕都锋利,比任何火焰都滚烫。她一把抓起沼泽中自己倒影的手,狠狠攥住——不是去握那个幻影,而是去握自己掌心那枚早已不存在的琥珀碎片残留的触感。“对。”她对着倒影,沙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雷霆,“我爱的,就是他。”话音落,忆蚀之沼轰然沸腾!墨绿泥浆如活物般退潮,露出底下坚实如镜的黑色玄晶地面。地面中央,静静躺着一朵纯白鸢尾花——花瓣边缘,竟渗着淡淡金光。罗斯拉伸手,拈起那朵花。花茎入手,竟微微发烫,仿佛还带着某个人掌心的温度。她将鸢尾花别在耳后,起身,继续向前。而奥林匹斯山巅,赫拉眼中终于落下泪来。那泪水未坠地,便在半空凝成两颗剔透水晶,悬浮于她指尖,内里流转着罗斯拉踏过霜渊、挣脱忆蚀的每一帧光影。宙斯侧目,金眸掠过那两颗水晶,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古雷鸣:“她已证其心。”赫拉点头,泪珠随之滑落,却不再悲伤:“她已配得上,与他并肩而立。”宙斯抬手,掌心向上。一道纯粹的、不含丝毫毁灭气息的赤金色雷霆无声凝聚,如液态阳光,在祂指间缓缓流淌、塑形——它没有劈开虚空,而是温柔地延展、垂落,化作一条横贯天穹的璀璨光桥,自奥林匹斯山顶,直抵幽冥最深处那片尚未命名的寂静之地。光桥尽头,幽冥的雾霭正悄然退散,露出一方由纯净月光石铺就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静静悬浮着一尊半透明水晶棺椁。棺中,欧少希莱阖目而眠,眉宇舒展,仿佛只是沉入一场悠长而甜美的梦境。他身侧,并排放着另一具稍小的水晶棺——空的,棺盖微启,内里铺着柔软的白色鸢尾花瓣。宙斯金眸微闪,那道赤金雷霆光桥,倏然分出一缕纤细金线,如游丝般,悄然没入罗斯拉眉心。她脚步一顿。没有剧痛,没有眩晕。只有一种奇异的“圆满感”,仿佛缺失了千万年的拼图,终于找到了最后一块。她耳后那朵鸢尾花,花瓣上的金光骤然盛放,继而化作无数光点,升腾而起,在她周身缭绕飞舞,最终汇成一行古老神文,浮现在她额前:【以心为证,以魂为契,今允尔登临幽冥之境,与所爱者,共赴永恒。】她抬手,轻轻抚过那行神文。指尖触及之处,神文化为暖流,涌入四肢百骸。她身上所有伤痕、冻疮、裂痕,尽数弥合;褪色的皮肤重新焕发温润光泽;枯槁的发丝垂落肩头,竟泛起健康乌亮的光泽。她不再是那个踽踽独行的凡人女子,亦非勉强跻身神域的半神——她成了某种全新的存在:既非纯粹凡灵,亦非全然神明,而是“永恒之爱”在幽冥法则下具现化的活体铭文。她终于走到平台边缘。水晶棺椁近在咫尺。她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缓缓跪坐在地,双手交叠于膝上,深深俯首,额头轻触冰冷的月光石地面。这个姿势,是凡人觐见神王时最虔诚的礼节,也是新妇拜见婆母时最谦卑的姿态。“母神在上,”她声音清越,穿透幽冥寂静,“罗斯拉,不负所托。”话音落,平台四周,幽蓝色的光晕无声亮起。赫卡忒、倪克斯、甚至极少现身的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皆悄然立于光晕之中,目光温和而庄重。而平台另一侧,那扇通往更高维度的虚空之门,正缓缓开启。门内,没有神光,没有威仪,只有一片温暖柔和的、仿佛春日午后的金色光晕。光晕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负手而立,金发如熔化的太阳,眉宇间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从容笑意。他微微侧首,朝她伸出手。罗斯拉抬眸,望进那双盛着整个宇宙温柔的金色眼眸里。她没有起身,只是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整座幽冥为之震颤。斯提克斯河奔涌的浪涛凝滞成晶莹冰瀑;厄瑞玻斯的永夜裂开一道细缝,漏下一线破晓微光;塔耳塔罗斯深渊底部,沉寂亿万年的岩浆,第一次泛起温顺的、琥珀色的涟漪。她站起身,牵着他的手,一同步入那扇光之门。门扉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而奥林匹斯山巅,宙斯收回手掌,金眸深处,那抹凝重终于彻底散去,化为一片浩瀚深邃的安宁。赫拉依偎在他身侧,指尖那两颗泪晶,已悄然融入她掌心,化作两粒温润的、永不熄灭的金色星辰。“他们到了。”赫拉轻声道。宙斯颔首,目光投向远方——那里,虚无之路尽头,一座由月光石与活体鸢尾花共同构筑的新神殿轮廓,正缓缓浮现。殿名尚未镌刻,但神殿穹顶之上,两道交织缠绕的、永不分离的赤金与素白光带,已如血脉般自然流淌,昭示着一个崭新的、超越生死与神凡界限的永恒纪元,已然开启。神王与天后静立良久,直至那新神殿的微光,温柔地映亮了整片奥林匹斯云海。远处,莫绪涅不知何时已悄然飞至山巅,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幽冥方向。她怀里抱着一大捧新采的、还沾着晨露的白鸢尾,翅膀扑腾得欢快无比。“陛下!母神!”她脆生生喊道,声音里全是抑制不住的雀跃,“新神殿……是不是该取个名字啦?”宙斯闻言,终于微微一笑。那笑容不再有神王的威压,亦无天父的肃穆,只余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人间烟火气的暖意。他望向赫拉。赫拉也笑了,抬手,轻轻拂开莫绪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金发,声音轻柔如风:“就叫……‘许鸣海’吧。”莫绪涅眨眨眼,似懂非懂,却用力点头,将怀里那捧白鸢尾,高高举过头顶。风过处,万千花瓣乘风而起,纷纷扬扬,飘向幽冥,飘向奥林匹斯,飘向凡间每一寸渴望爱与永恒的土地。它们飞过之处,枯萎的橄榄树抽出新芽,荒芜的河床涌出清泉,囚徒镣铐自行脱落,而所有仰望星空的人,无论老幼,都在那一刻,心头莫名一暖,仿佛听见了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允诺——纵使世界倾颓,时光朽坏,只要心火不熄,那条由爱亲手踏出的路,便永远通向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