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大志的气势陡然一变,一股凌厉无匹的气息从他身上轰然爆发。室内的桌椅板凳咯吱咯吱作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挤压,窗外一只栖在树上的猫头鹰被这股气息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走,在夜色中留下一声声惊啼。他破境了!多年的厚积薄发,一朝破境,从化气境突破至炼神境。气息节节攀升,毫无停滞。还虚境!玄武经在体内大放光明,在他身后一道金色的玄武虚影缓缓浮现,那龟蛇缠绕的远古神兽双目如炬,散发着镇压一切的威严,照得整间陋室虚室生辉。气息继续攀升,合道境!一夜之间,竟连破三境。一股宏大磅礴的气息透出房舍直冲云霄,那气息之强竟引动了方圆数百里内的天地元气朝着这间陋室聚拢而来。知行院内数道强悍的神识立马察觉到这不同寻常的天地异象,纷纷从各处探出,带着惊疑与探究,朝这边打探。知行楼上,灯火如豆。魏知临放下手中的书卷,缓步走到窗前,推窗望去。夜空中汇聚的那团精纯的天地元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源源不断地注入那间陋室。他拈须凝眸,眸光深邃如渊。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欣慰,一丝欢喜。良久,他微微颔首道:“这孩子……终于开窍了。”夜风拂过,吹动他三缕长须,远处的天际,启明星正亮。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可那黑暗之中,已经有光在酝酿……知行院镇岳狱绝世大凶逃脱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一夜之间便扩散到了大陈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五城兵马司的铁骑在黎明时分便已冲出城门,马蹄踏碎洛阳城的青石板路,溅起一路烟尘。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海捕文书如雪片般飞向各个州郡。六扇门的捕头们操起链枷、腰刀,连早饭都顾不上吃,领着衙役一头扎进了洛阳城的大街小巷。守城的士卒手持长枪,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进出城的行人商客,连拉菜的牛车都要掀开帘布,用枪尖戳一戳草垛底下是否藏了人。洛阳城,被翻了个底朝天。平日里缩在暗处的城狐社鼠,一个个被揪了出来,蹲在墙角抱头瑟瑟发抖,飞鹰帮被连根拔起,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流氓地痞,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被押着排成一长串,从朱雀大街穿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可关于不知岛妖人的踪迹,却是没有丝毫线索。那些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踪迹,没有线索,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们,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从未在洛阳城里留下过任何痕迹。一时之间,洛阳城里风声鹤唳。酒楼茶肆里老百姓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说那不知岛的妖人专吃小孩心肝,有人说那妖人会飞天遁地、刀枪不入,还有人说那妖人其实是前朝余孽,这次逃脱是要复辟大梁……流言蜚语,越传越玄,越传越离谱。…………太白山巅,云海翻涌如沸。半轮红日从天际探出头来,将万丈金光泼洒在连绵的雪峰之上,云海被染成一片金红,层层叠叠,如同天神打翻了熔金的巨鼎。山风呼啸,卷起千堆雪,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一道流光划破天际,拖曳着淡淡的尾迹,如流星坠地,直直朝着太白山巅落去。何安被云雾包裹,只觉耳畔风声如刀,脚下白云触手可及,这“千里乘云遁”当真神妙。这等无上符箓,他初次接触,还不太了解使用诀窍,只是小心翼翼以真气催动,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认准西北方向疾速飞掠。可他不知道的是,黑夜之中方向早已偏移了几分,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西北大营还在千里之外,他却已一头扎进了太白山的茫茫雪岭之中。符纸灵力耗尽,云雾骤然消散。何安身形一沉,飘然落在山巅一块凸起的巨石之上。他举目四望,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如龙脊,层峦叠嶂,尽数被皑皑白雪覆盖,近处的峭壁枝头,薄雪如絮,挂着晶莹剔透的冰凌,在晨光中闪烁着清冷的光泽。天地之间,一片素白,仿佛置身仙境,又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美则美矣,却冷得彻骨。寒风瑟瑟,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何安踏雪而行,每一步都陷进松软的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夜激战,在武威城生死搏杀,又以符遁逃出千里,他早已身心俱疲。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全身处处是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可比起这些皮肉之痛,更让他痛彻心扉的,还是那个明媚动人的女子……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珍惜的女子。“簪还你……命也还你……”那句话如同梦魇,一遍又一遍在他耳畔回响,每响一次心口便像被刀剜了一次,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嘴角那抹释然的笑,想起她手中那支断翅的蝴蝶簪,想起她哼的那首歌,“朔风北,黄沙掩,汉地远,胡笳连……心里有一轮明月……”歌声犹在耳畔,人却已不在。何安眼眶一热,泪水夺眶而出,他猛地握紧青云剑,仰头冲着茫茫群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啊——!”声音在群山中久久回荡,震得枝头积雪簌簌而落,惊起一群寒鸦,在灰白的天空中盘旋哀鸣。啸声歇了,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眼泪被寒风吹干,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冰凉的白痕。何安失魂落魄踽踽而行,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与他作对,要将他的痕迹彻底抹去。直到前方崖壁下,出现一个黑洞洞的洞口。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不大,仅容一人藏身,洞口挂着一串冰凌,像是门帘。何安钻进去,发现里面竟意外的干燥,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不知是野兽的巢穴,还是猎户的临时歇脚处。他背靠崖壁盘膝坐下,疲惫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吸,胸口便是一阵剧痛,韩战那记玄冰真气不仅震伤了他的脏腑,更将一股至阴至寒的真气打入了他的经脉深处,那股寒气如同附骨之蛆,盘踞在丹基周围,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此刻他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出的气体都带着寒意。何安咬牙强撑着坐直身体,双手搭在膝上,缓缓运转起沧澜大道经。真气自丹基而起,如涓涓细流,漫过四肢百骸,初时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缕,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但随着功法的运转,那细流渐渐变宽变急,如同春雨后的山涧,从石缝中涌出,汇成小溪,汇成河流,奔腾着冲向全身经脉。所过之处,脏腑中郁结的寒气如同坚冰遇春阳,一点一点地消融化解,那股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酥麻的感觉,仿佛有无数只温暖的手掌,在轻轻抚慰着他受伤的脏腑。最奇妙的是丹基深处发生的变化,原本黯淡无光的丹基,此刻开始缓缓转动,随着它的转动,两缕纤细的真气从中生出,一缕滚烫灼热,如同地心熔岩,一缕奇寒无比,仿佛万载玄冰。两缕真气性质截然相反,却并不排斥,反而如同两条蛟龙,一左一右,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壁被不断地拓宽、延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像是老树在春天里抽出了新枝。这种感觉……如同撕裂。何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强忍着经脉牵引的剧痛,任由那两股真气在体内游走,它们时而分开,时而交汇,冷热交替,阴阳相济,在体内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渐渐地,他手指微微发颤,指尖有某种力量在凝聚在膨胀,仿佛要破体而出,他低头看去,指尖处一点流萤若隐若现。惊神指。在沧澜大道经的催动下,这门绝学竟抑制不住跃跃欲试,仿佛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急欲挣脱牢笼。何安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冲动,继续运转功法。真气如泉涌,漫过四肢百骸,初时似流水潺潺,渐渐如大河奔腾,冲刷着拓宽的经脉,不断壮大。一炷香后,沧澜大道经运转三个周天,真气如滔滔大江在经脉中奔涌不息,如长风万里,巨浪滔天,最终汇入丹基之中。丹基深处,阴阳二气疯狂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急,最终化作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一阴一阳,一冷一热,一生一灭。阴阳相生,生生不息。何安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那些被玄冰真气撕裂的经脉此刻正在一点点愈合,比之前更加坚韧、更加宽阔,如同一条被拓宽的河道,足以容纳更汹涌的洪流。最玄妙的是那股意。不是力量的增长,不是境界的把控,而是一种对天地、对自身、对万物的重新认知。村中农妇从容等雨停、耐心等丈夫长大,神僧法显的超然物外、悲天悯人,天河老祖的阴险狡诈,程子涯的狂放不羁……仿佛蒙在眼前的薄纱被轻轻揭开,原本模糊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何安能感觉到洞外每一片雪花的飘落轨迹,能感觉到风从哪个方向吹来、又将吹向何处,能感觉到远处山林中那些冬眠的动物微弱的心跳,甚至能感觉到这座沉寂了千万年的太白山,也在呼吸。一呼一吸,便是春秋冬夏;一呼一吸,便是沧海桑田。他已初窥到“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命运”的门径。不强求,不执着,不刻意。只是自然而然的,成为本该成为的样子。就像这太白山巅的雪,年年岁岁,落了又化,化了又落,不为什么,只是天地运行的规律罢了。何安缓缓睁开眼睛。洞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洞口,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凝而不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白练,缓缓上升,最终消散在洞顶的阴影之中。何安成功破境。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震得山洞摇晃的爆发。只有心里一朵花开,细微的,温柔的,却蕴含着整个春天的力量。水到渠成,花开无声。此刻若有酒,何安很想喝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