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斜斜地淌进屋里,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暖色。那光也照在范大志脸上,他一夜未眠,就那样怔怔地坐在床边,仿佛被什么东西抽去了魂魄。头发凌乱如蓬草,额头上干涸的血迹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下巴上黑色的胡茬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像春天野地里疯长的草。阳光刺得他眼皮微微眨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缓慢地转了转,像是沉在深潭底的石头,好半天才浮上来。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啪!啪!清脆的响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他双手薅住自己的头发,十指深深陷进发间,将头埋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抽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他痛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愚蠢,就不会被那些人牵着鼻子走,更不会亲手打开镇岳狱的封印,放出那个绝世大凶。如果不是自己无能,林师不会身受重伤,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也不会变得苍白如纸。如果不是自己痴傻,就不会……就不会爱上狸奴。这个名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剜进心口,她哪里是什么苦命的青楼乐姬?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的算计与清冷,那份与风尘女子全然不符的稳重与从容,她明明是不知岛的妖女,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可为什么,为什么想到她的时候,心口还是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范大志呼吸变得困难,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张着嘴,却吸不进一口气。昨夜他结结巴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将自己如何与狸奴相识、如何为她攒钱赎身、如何被她苦情戏骗得团团转、又如何受胁迫擅启镇岳狱救人……一桩桩,一件件,和盘托出。众人听完,皆是倒抽一口凉气。魏知临脸色铁青,指节捏得发白,那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痛惜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他指着范大志,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孩子……你闯下大祸了!”然后,他缓缓说起那段尘封的往事。镇岳狱中镇压的那个桀骜老者,名叫鸠山,此人功参造化,凶焰滔天,是不知岛岛主的师弟。前朝大梁国破时,先帝曾派人围剿祸乱宫廷的不知岛妖人,那一战血流成河,不知多少宗门修士惨死鸠山手中,他所到之处,无不掀起腥风血雨,尸横遍野。后来,院长李行知亲自出手才将他擒住,因他身上还藏着一份惊天辛秘,便将他镇压在镇岳狱中,以待来日。十几年来知行院用尽办法,此人却极为硬气,宁死不屈,对那个秘密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肯吐露。一晃十几年光阴,此人生机衰退,一身功力却愈发精纯,如今竟假你之手,脱狱而出……惩戒堂堂主贾怀纲脸色铁青,建议严惩范大志,以儆效尤。魏知临抚须长叹,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只沉声道:“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惩罚他也于事无补,或许……知行院该有此一劫。”他看了一眼范大志,目光复杂,“就让他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一下吧。”范大志记得那一刻,院首大人那痛心又惋惜的眼神,他更记得林师被人搀扶回去时,那虚弱的背影,从头到尾,她一句责备自己的话都没有说。越是如此,他越是内疚,他宁愿院首大人狠狠惩罚自己,哪怕打断他的腿,废了他的修为,也好过这样让他一个人待着,让愧疚像蚂蚁一样,一口一口地啃噬他的心。“人是我放走的,我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他咬紧牙关,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字一句,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骨髓里,“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我并不蠢!”内心深处,还有一个不愿再提及的名字,一个不愿再想起的女子。他想证明给她看吗?证明自己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傻子?还是证明自己也有铮铮铁骨?他不知道,也许想,也许不想,也许只是……不甘心。接下来的一整天,范大志足不出户。他像疯了一样修炼。从天地元气的操控、五行属性的分离,到神识的凝聚锤炼,乃至《玄武经》的深层次运转,他甚至将何安留给他的那本《惊神指心得》也翻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遍又一遍地推演。他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苦修。眉心剧痛,神识消耗殆尽,他便盘膝坐下,运转“灵枢养神诀”,将那枯竭的识海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肚子饿得实在受不了,他便以“风露诀”辟谷,任那饥饿感像野猫一样在胃里抓挠。身体疲惫不堪,他便以“惊蛰破倦诀”刺激气血,咬着牙,逼着自己再撑一刻,多撑一刻……在知行院这些年,他与何安一起博览群书,所学驳杂,堪称知行院年轻一辈中涉猎最广的两人。只是他性子懒散,从不肯下苦功,什么都学个皮毛便丢到一边,如今发起狠来,凭着惊人的记忆和这些年的底蕴,各种功法信手拈来,从生涩到娴熟,竟如水到渠成,没有一丝停滞。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室内漆黑一片。他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体内真气流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奔腾欢跃,思绪亢奋得像绷紧的弦,身体却已疲惫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奇异的、分裂的状态,仿佛灵魂与肉体正在被某种力量撕扯开。感受到即将枯竭的神识,他缓缓吐息,黑暗中,一口真气自口中吐出,凝如白练,在身前三尺处才缓缓消散。范大志将《知行心法》催发到极致,行坐忘之功,弃智绝虑,形如槁木,心若死灰,唯留一个“虚”字悬照灵台。闭目内视,任喜怒哀乐如客叩心门,不迎不拒,只以灵台一点光,照见情念起处,偶有心动,亦如风过湖面,涟漪自散。这般入定,当真如道家《太上忘情篇》所言:“云在青天水在瓶。”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太上忘情,最下不及于情……”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寂寥,“可惜……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话一出口,他心中便是一凛,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青丝如瀑、容颜姣好的纤纤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她站在阁楼的灯火里回眸一笑,她在月下对他说“你真傻”,她在他怀中低声哭泣,说“奴家身如浮萍,青楼卖唱迫不得已……”每一幕都清晰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心口上……心口蓦然如遭重锤!“噗!”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面前的青砖地上,触目惊心。“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范大志用袖子拭去唇角的血渍,黑暗中热泪滚滚滑下,惨然笑道:“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古人见画思人,展卷见卿颜,心口骤如锥,喉间腥气涌,一口血溅素绢……原来竟是真的!”他气沉丹基,单手掐诀,拼命摒除脑海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可就在此时,小腹经脉骤然刺痛。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经脉,顺着血脉的走向一路蔓延,紧接着,体内真气如同被惊扰的羊群,疯狂乱窜,完全不受控制。丹基中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真气,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翻涌鼓荡,随时都要喷薄而出。识海深处嗡然剧痛炸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细针,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入。“啊!”范大志疼得身体蜷缩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涔涔而下,瞬间便浸透了衣衫,心中大惊,典籍中记载的走火入魔前兆,与此刻的症状分毫不差。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悲凉,一味勇猛精进,殊不知武道一途最忌贪多务得、心浮气躁。他连日来心力交瘁,又以自虐之法强行修炼,好比逆水行舟而舟舸不堪重负,倾覆只在旦夕之间。范大志汗水如浆,浸透全身。丹基中嗡鸣如擂鼓,每一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平日里温顺驯服的真气,此刻正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地撕扯着牢笼的栅栏。经脉已经开始出现裂纹。再这样下去,他便会经脉尽毁,沦为废人。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喵呜!”一声低沉的吼叫,如同乳虎啸谷,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那声音不大,却清越至极,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又仿佛古寺晨钟,在混沌中撞出一片清明,所谓当头棒喝,不过如是。范大志浑身一震,迷蒙的双眼骤然清明。就在这一瞬,一部几乎被他遗忘的功法,在识海中无比清晰地展现出来。那是从小黑猫神识中得来的功法,此刻在他识海中大放光明。一幅模糊的人体窍穴图,高悬在识海正中,上面繁杂的窍穴,随着范大志的呼吸,如星辰般明灭闪烁。一呼一吸之间,便有无数个光点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仿佛整片星空都在随着他的呼吸而律动。体内那些乱窜的真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骤然安静下来。不再横冲直撞,不再撕扯经脉,它们如同被驯服的野马,循着那功法的律动,缓缓流淌,渐渐平复,那汹涌的波涛化作滔滔长河,浩浩荡荡,汇入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