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怎么说?” 皇上抬了抬眼皮。
“陛下您想啊,”
夏守忠小心翼翼道,“林大人那身子骨,您是知道的,一向不算强健。这番折腾,已算是长途跋涉;又刚在浦城处理这么一桩大案,劳心劳力,怕是耗神不浅。若再让他舟车劳顿赶往杭州查案,万一累着了,岂非因小失大?林大人可是陛下您的股肱之臣,将来还有大用呢。让他留在建宁好生将养,理顺手头事宜,才是稳妥之计。”
这话既给了皇上台阶,又暗捧了林淡的重要性,还显得全是为皇上和林淡着想。
皇上脸色稍霁,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你说的是。是朕疏忽了,忘了子恬还需好生休养。既然如此……”
他沉吟片刻,重新铺开一张空白谕旨,提笔蘸墨:“杭州之事,既然林子恬不便前往,就另派钦差。着,佥都御史沈景明为钦差大臣,前往杭州,全权查办涉官拐卖一案,并准其调度江南相关府县协查。”
沈景明,乃是六皇子一系的中坚力量,以办事谨慎、刚正不阿着称。
皇上笔锋不停,继续写道:“另,杭州情势未明,恐有悍匪或不法之徒负隅顽抗。着山东总兵高有隆,即派麾下精锐三千,听候沈景明调遣,务必确保钦差安全,并协助弹压地方,缉拿要犯。”
高有隆,正是五皇子的外祖父。当年五皇子事发,皇上雷霆震怒,处置了五皇子的舅舅等,却对这位手握兵权的外祖父网开一面,只是申饬罚俸,并未夺其兵权。
夏守忠垂首听着,心中暗叹:皇上这平衡之术,真是玩得炉火纯青。虎威将军程青云,刚在建宁立了功,显了威;转眼杭州的差事和兵权,就落到了六皇子一系的沈景明和五皇子外祖高有隆手中。既不让任何一方独大,又都能派上用场,互相牵制。
以夏守忠对皇上的了解,五皇子固然是再无继位可能,但皇上如今春秋鼎盛,显然也不打算立刻让这个儿子及其背后的势力彻底沦为毫无筹码的弃子。
留着,平衡着,掌控着,才是帝王心术。
挑选好前往杭州的钦差人选后,皇上并未让夏守忠立刻去传旨,而是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传太傅刘文正、吏部尚书夏邦谟即刻进宫。”
建宁府知府空缺,需得议个合适人选。
夏守忠领命而去。
刘文正与夏邦谟几乎是前后脚被内侍引入宫中,在等待觐见的短暂间隙,两人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都已了然——皇上急召,议题又是刚出大案的建宁府人事,其用意不言自明。
那地方如今是烫手山芋,却也是某些人眼中难得的机遇,更是皇上平衡与布局的新棋盘。
待进了紫宸宫,行过礼,皇上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二位爱卿,建宁知府一职空缺,徐来贬黜,浦城县务也需人主持过渡。你们看,该派何人去接任为宜?须得尽快安定地方,配合林淡后续事宜。”
夏邦谟身为吏部尚书,率先开口,他捋了捋胡须,面露难色,却又带着几分深思熟虑:“回陛下,建宁府经此一案,官场震动,百废待兴。所需知府,既要能力卓着、手腕过硬以稳局面、清积弊,又需通晓民情、善于协调以安人心、促恢复。臣细思朝中符合前者的干员,或性情刚直,于此时建宁恐失之过激;符合后者的能臣,或魄力稍逊,难以震慑余波。再者,”
他话锋微妙一转,“此次林钦差雷厉风行,处置果决,却也展示了不拘一格、破旧立新之气魄。臣以为,建宁新局,或也当启用些有锐气、敢作为的‘新鲜血液’,方能契合时势。”
他这边刚抛出“新鲜血液”的话头,一旁静听的刘文正太傅立刻心领神会,适时接上,仿佛早有准备:“夏尚书所言甚是。老臣这里,倒确有一人可堪考量。此人年轻,锐气正盛,通经济,明吏治,且心思缜密,只是……年纪与资历稍浅,若按常例擢升,恐惹非议。”
夏邦谟甚至没问是谁,便立刻抚掌附和,语气颇为圆融:“资历?哎,太傅多虑了。陛下,您可记得?商部与户部前两年联手推行‘考绩擢升、试任代位’之新法?便是以实际政绩与能力为准,可跨常规资历提拔贤能,予其试任要职。
“一定期限内,若考核优异,则实授提拔;若不堪任,则退回原职或酌情安置。此法在京中几部试行,颇见成效,吏部早有在全国渐次推行之意。如今建宁正值用人之际,何不就此开端?既是为国选才,亦是为新法张目。”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上先前同意实行的新政,又将破格提拔的理由包装得冠冕堂皇。
皇上听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看向刘文正:“太傅方才所言人选,是何人?”
刘文正躬身道:“回陛下,乃大理寺寺副,林清。”
“林清?”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夏邦谟此时才仿佛初次听闻这个名字,却立刻无缝衔接地夸赞起来:“林清?臣有印象,确是青年才俊,于经济实务颇有见地。以他如今从六品寺副之位,若外放,按例当授正六品官职。
“建宁知府乃正五品,让其以从五品衔暂领知府事,行‘试任代位’之法,既合规制,亦予其施展空间。正好可定下章程:试任一年,由巡抚衙门与吏部共同考核;若政绩上佳,则去‘代’字,实授知府;若三年皆优,或有其他建树,再论升赏。如此,于朝廷是广开才路,于本人是激励鞭策,于地方亦是稳妥过渡。”
皇上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看了夏邦谟一眼:“夏爱卿思虑周详,眨眼之间,连考核擢升的章程都想好了,倒像是早有成算。”
夏邦谟神色不变,恭谨道:“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吏部职责所在,于官员考铨升黜之法,自当时常思虑,以备咨询。”
在皇上最终颔首肯定夏邦谟提议的那一刻,刘文正与夏邦谟的目光再次短暂交汇,这一次,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轻松与对对方默契的欣赏。这一步棋,显然走对了。
果然,将人选提到皇上心坎上的好处是立竿见影的。
皇上不仅当场基本敲定了林清试任建宁知府的事宜,顺水推舟地,又将六皇子派往建宁府“观政学习”,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历练实务”。
同时,还不忘在刘家和夏家各挑了一个在官场上表现尚可、职位不高的子侄辈,顺手提拔了一级,以示恩赏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