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程野试探着叫了一声,企图用这声呼唤唤醒老父亲平日里虽严厉却终究护短的慈父心肠。
可惜,程青云显然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儿子的呼唤充耳不闻。
他先是铺开纸笔,凝神写了封奏折,吹干墨迹后递给程野:“明日一早,用军中快马,发往京城。”
接着,他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时蹙时展,直走到深夜,烛火都换了一茬,才猛地停住脚步,仿佛下了某种重大决心,转身对着两个眼巴巴等了半天的儿子沉声道:
“你俩,明日一早便回大营去。”
程野、程舒一愣,还没来得及问缘由,就听他们爹继续说道:“把程柏、程松那两个小子给老子换过来。就说老子让他们来浦城长长见识,伺候笔墨也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难得的机会,能得子恬老弟这样的当世俊杰指点一二,是他们小辈的造化。”
得,这是觉得两个儿子“朽木不可雕”,已经没啥开窍提升的空间了,索性直接在孙子辈下手投资,指望能从林淡那里沾染点灵气和格局。
程野和程舒两兄弟面面相觑,心中各有各的无语凝噎。
老爹您这心思变得也太快了!
一会儿恨不得林大人是您亲儿子,一会儿又“子恬老弟”叫上了,这……这对吗?合乎情理吗?
您这辈分上下乱跳,随心所欲,有没有考虑过我们兄弟俩夹在中间,该怎么称呼那位林大人啊?
叫叔?人家年纪比我们小的多!叫大人?自家老爹又跟人称兄道弟……
程野到底年长几岁,觉得不能就这么认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反驳:“爹,儿子知道您欣赏林大人。林大人确有能力,政绩卓着,年轻有为,这些儿子都认。可是……”
他加重语气,“咱们家是武将门第啊!程柏、程松那俩小子,将来也是要往军伍里走的。林大人能指点他们什么?排兵布阵?弓马骑射?儿子可是听七殿下提起过,林大人在京中参与射礼时,那是十箭能有九箭脱靶的主儿……”
他本意是想说,文武殊途,林淡再厉害,也教不了他们程家子弟安身立命的本事。
谁知,程青云听完,脸上并未出现被说服的神色,反而用一种极为复杂、混合着失望、了然甚至一丝“果然如此”的眼神,深深看了长子一眼。
“老大,”
程青云的声音沉缓,带着一种穿透力,“为父问你,你兵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为将者,难道只需弓马娴熟、勇猛冲杀?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知人善任,庙堂权衡,哪一样不是为将者该懂、该学的?林淡射不中靶子又如何?他懂得如何让天下财富流动,懂得如何驾驭人心,懂得如何布一张大网,让该跳出来的都跳出来,该安分的都安分!这些,不比百步穿杨更难,不比万军取首更重要?!”
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程野有些发懵。
程青云却不打算放过他,忽又想起一事,锐利的目光盯住程野:“你方才说,林淡射礼不佳,是听七殿下所言?”
程野下意识点头:“是,殿下闲聊时提及的。”
程青云立刻扬声对外吩咐:“去看看七殿下歇下没有?若还未歇,请殿下过来一趟。”
不多时,萧承焰披着外袍来到房中,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程青云开门见山,问了萧承焰几个关于林淡在京中旧事、以及林家其他子弟的问题。
萧承焰虽不明就里,但见外祖父神色严肃,便将自己所知,包括林淡那位同样惊才绝艳的三弟林清,以及幼弟林涵的一些情况,拣能说的说了。
一想到林栋无论是官位、还是名声都远不及他程青云,却养出了三个进士儿子,且个个似乎都有不凡之处时,程青云的脸色明显地铁青了一瞬。
同样是生儿子……这一刻,程老将军深深感受到了命运在某些方面的“不公”。
——
京城,皇宫,紫宸宫。
灯烛高烧,皇上面前的金丝楠木御案上,已经摞起了好几封从建宁府发来的加急奏折。
他最先抽出、细细阅览的,自然是林淡的那一封。
林淡的奏折条理清晰,一如既往地分为几个部分:
第一部分,详述浦城县拐卖大案的前因后果、侦破过程,并附上对不同涉案人员的具体处置结果——何人斩决,何人流徙,何人贬黜,何人罚没,条分缕析,证据链与律法依据罗列清楚。
第二部分,笔锋一转,提及根据浦城案犯供述及后续追查线索,杭州知府疑似牵涉其中,且可能角色不轻。
然而,林淡明确写道:“臣奉旨整顿两江,杭州隶属江浙,不在臣之辖境。越界行事,恐滋非议,亦违体制。故此案涉杭部分,伏请陛下圣裁,另选公允练达之员专案查办。”
第三部分,则带上了几分林淡式的务实:“臣此番于建宁,罢黜、贬谪、问罪之官员为数不少,府、县各级空缺骤增,且人心浮动,政务难免阻滞。况祭天示众等事毕,亦需得力官员安抚地方、恢复秩序。恳请陛下速遣干员赴任,以补空缺,稳局面。”
皇上看完,将奏折轻轻搁在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夏守忠却能察觉到,陛下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透着一丝不痛快。
果然,静默片刻后,皇上开了口,语气有些发闷:“这个林子恬……杭州的事,他是不想管,还是不能管?是不是还在跟朕置气?”
夏守忠心中明镜似的。
林淡那句“不在臣之辖境”,看似严守本分,实则透着疏离与界限,甚至有将问题抛回给皇上的意思。
以林淡如今“钦差大臣”的身份和皇帝赋予的权限,若真想插手杭州,总能找到办法和理由。他此举,或许有避免树敌过多的考量,但也未必没有对之前某些安排心存芥蒂的微妙表态。
夏守忠深知皇上对林淡是既倚重又有些难以掌控的复杂心理,此刻绝不是火上浇油的时候。
他立刻上前半步,躬着身子,用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道:“陛下,老奴倒觉得,林大人奏请不去杭州,是好事呢。”